凡煙小說

chapter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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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01

金玉姍家離開鎮中心小學500米。房子是不知道哪一輩傳下來的,非常老舊的木質二層小樓。

一樓的地在近期用水泥抹了一遍,展示著嶄新的醜陋,而房屋的角落處又有一小塊地嵌了幾片破瓷磚——那顯然是起竈臺剩下的邊角料——像是一個豁了牙的老頭僅存的一點體面。

顧南原家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但是父親在結婚前就已經在宅基地上蓋了一座水泥樓房——母親也說過,如果沒有“狐貍精”,父親本質上是一個勤勞能幹的人。

這樣陰森潮濕的老樓,一般都是老人家在住。

這裏住了金玉姍一家五口。

屋裏裝了挺亮的白熾燈,將屋內的寒酸展露得更為直白。

墻上貼了很多獎狀,都是金玉姍的。顧南原很快就找到了她參加過的作文競賽,每次都被金玉姍壓了一頭;旁邊還貼了奧數競賽的獎狀,全縣一等獎。

金玉姍和金媽媽在廚房忙忙碌碌,金爸爸陪著客人聊天,四五歲的弟弟蹲在一邊研究螞蟻。

趁著把菜端上桌的間隙,金媽媽向駐足欣賞獎狀的大家介紹:“這都是我們珊珊拿的獎,我們也不懂的。老師說她作文寫得蠻好的。”

金媽媽的語氣中滿是質樸的驕傲。

顧南原由衷地說:“她數學也很厲害啊。”

“對對,數學也蠻好的。老師說差一點她就可以去省裏參賽了,就差一個名額。”金媽媽拿圍裙擦了擦手,“我們也沒錢給她補課什麽的,可能她自己有一點天賦的。”

可能是比我有天賦。顧南原心想。

“哎呀你們家的小孩都聰明。”顧南原母親順著金媽媽的話往下客套,“大的那個不是聽說不是也考去北京了?”

顧爸爸是父親年輕時認識的朋友,據說當時關系很不錯,後來因為金爸爸喜歡打牌喝酒,還玩得很大,所以日漸疏遠了。直到去年金家的大女兒考上了大學,金爸爸請吃飯,大家才又有機緣聯系上。

去年的升學宴在中午,顧南原在上學沒有參加,今年的二月十九,是她第一次來做客。

“後來還是去市裏讀了。”金媽媽垂下眼,很遺憾的樣子,“她這個孩子太有主意了,自己做主把志願改成了市裏的師範。”

“師範也好的。”母親忙寬慰她,“她的成績還有獎學金吧?以後女孩子出來工作不用愁,安安穩穩做個老師,多好。”

“是的是的,她說用不到家裏一分錢的。”金媽媽笑著點頭,“我幾個孩子都乖,都不讓我操心。”

“你在這磨磨唧唧的幹什麽呢。”金爸爸一邊抽著煙一邊往裏走,“也不知道招呼客人坐下吃飯。”

“你們坐下先吃,先吃,我去端菜。”金媽媽沒有辯駁一句,急匆匆地又往後門外小院的廚房去。

金玉姍端著菜從後門進來。她皮膚有點黑,比顧南原矮了快一個頭。衣服洗得發白,但非常幹凈。

她同樣也是笑盈盈嘴很甜,一口一個叔叔嬸嬸,叮囑大家慢慢吃,顧南原覺得比自己平日在大人面前裝腔作勢得還要好。

“老金啊,以後你可是要享這兩個女兒的福的。”顧南原父親看著金玉姍的背影,真誠地勸自己昔日的好友,“以後真的要少喝酒少打牌。”

顧南原自嘲地想,是哦,自己的爸爸不煙不酒,這一點居然已經打敗了十裏八村的很多男人了。

雖然他和媽媽幹架的時候會摔東西發瘋,外面還有女人,但是哪怕是媽媽自己,每次在背後吐槽完爸爸,都還會補一句:“但其實男人各個都這樣的,你看那個XX的爸爸,表面看著好,其實外面也有女人的。”“比起來,你爸爸不算差的。”

比爛是不對的。顧南原心中苦笑。

“我現在哪裏還喝酒打牌的?”金爸爸猛喝了一口啤酒,“還享福呢。讀書好有什麽用啊?你看我們隔壁那家的女兒,初中畢業就往家拿錢了。女兒養好了都是別人家的,總是賠錢的。”

“嗯。”顧南原心中也忍不住默默開始比爛,“跟這個酒鬼比,爸爸好像確實不算差的。”

顧南原有點同情金玉姍。

雖然自己的父母關系差,三不五時吵吵鬧鬧說要離婚,但她好像確實稱不上是最慘的。

其實她也一直知道自己不是“最慘”的——畢竟書中還說非洲很多孩子還吃不上飯呢——但畢竟那些孩子沒在眼前。

向上、向外見世面,會讓人知曉世界的遼闊,讓人生出期許和勇氣;

而向下、向自己的周遭看這人世間,顧南原開始反省自己過去是否過分顧影自憐了。

她沒有和她說話,兩個女孩子在飯桌上都是安靜乖巧地吃飯。

顧南原對上了她的眼睛,她靦腆又友好地笑了笑。

她當然完全不知道顧南原在和她見面之前就已經把她當成“假想敵”了。

顧南原也笑了笑,她對於這個“假想敵”還有較勁爭先的想法,但完全沒有一絲“嫉妒”的情緒了。

金玉姍的眼睛圓圓的,又黑又亮。

當晚的臺燈下,顧南原寫下這樣的話:

我們都不算十分幸運的少女,可我們都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以後的日子,期待和你再次交手,金玉姍。

02

更多的日子裏,與顧南原交手纏鬥的卻是她自己。

五年級的暑假快結束時,她發現自己來月經了。

在此之前她已經感覺到了足夠多的發育導致的身體變化。她已經慢慢接受發胖的身體變得有些“鼓鼓囊囊”,接受自己不再是冬天可以套三條厚褲子的兒童麻桿腿,接受額頭開始冒出青春痘。

但這個時候來月經對她而言依然是晴天霹靂。

雖然沒有接受過正式的生理衛生教育,但她看到過衛生巾,母親也告訴過她一個女的“身上來了”就是成人了。

成人了……就是,不會長個了?!

可是她才一米五八啊!

顧南原希望自己能長到一米七,可是她現在卻要接受自己長不到一米六的現實——雖然事實上,她在二十三歲時還長高了一公分。

但是,此時此刻,一顆少女心沈浸在了月經初潮的無盡悲傷中。

母親教她用衛生巾,看起來並不覆雜的東西,但是她卻怎麽都用不好。衛生巾這玩意兒根本無法好好固定在內褲上,每次血跡都只在衛生巾的尾端沾了一點,另一大灘血跡就直接落在了她的褲子上。

無奈,媽媽只能教她一次用兩片。側漏有所緩解,但是她感覺自己像穿了紙尿褲。

她問母親:“媽媽,衛生巾是什麽時候發明的?”

母親搖頭說不知道。

“那沒有衛生巾的時候,人們用什麽呢?”

“用布呀。”母親顯然覺得她的提問並不聰明,“布條加上稻草,縫起來。”

顧南原無法想象這樣的組合,現在這種潔白柔軟的衛生巾都讓她感到折磨。

更折磨的是,她痛經。

母親是不痛經的。所以當她看到顧南原上吐下瀉、臉色慘白的時候,一時間也流露出了無措與慌亂。

通體冰涼,一邊因為環境的高溫不斷冒汗,一邊因為由內而外的寒意不得不穿上衣服圍上圍巾。

顧南原覺得自己皮囊之下的本體是一根冰棍。

父母帶她去診所看醫生。

路上,父親看著她滿臉的淚珠一邊心疼一遍苦笑:“女人就是這方面差勁。”

她沒有反駁。那時候的她甚至並沒有覺得父親這句話有什麽不對。

會來月經的女人,麻煩;痛經的女人,超級麻煩。

醫生給她打吊瓶擴張血管,血流通暢後,她漸漸不疼了。

母親問痛經能不能治,醫生說:“這個沒辦法的,長大了或者結婚了就會好的。”

顧南原聽得生氣,心想:結婚?

治療女性痛經的方式是結婚?!

你跟一個年僅11歲被月經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小學女生說治療痛經的方式是結婚,不就是對她宣判無期徒刑嗎?

結婚了給你減刑;不結婚?痛死你。

庸醫。她在內心默默咒罵了醫生十遍。

顧南原不記得自己在哪一年第一次吃上了止痛藥,但是至少在小學時代,每次月經來的第一天,她基本都是靠咬牙苦撐度過的。

好多個夜晚,她將自己裹成一團蜷縮在床上,一邊絕望地流淚一邊計算,自己每次來月經差不多要7天,月經周期還偏短就二十八天,自己人生的四分之一都要在這樣的痛苦中度過。

完了,完了,自己的人生算是徹底完了。

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母親聽見哭聲,急匆匆趕來她的房間。她像瓊瑤劇裏倔強又可憐的女主角一樣,悲憤地咬著下唇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聲音還是顫抖。

“媽媽……我感覺,我感覺這樣活著太沒意思了……每次來月經都要這麽久,還這麽痛……我感覺我什麽事情都不可能做好了。”

她的樣子可憐又好笑,但母親這時候也笑不出來,只是趕緊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怎麽會呢?以後就會好的呀。”

她絕望地嚎叫:“醫生說都說了這個沒辦法治療……媽媽,做女人怎麽這麽慘呀!”

是啊,做女人怎麽這麽慘呀。

這種痛苦是沒來由的。她沒有胡亂飲食,沒有不良作息,沒有吃喝嫖賭。

僅僅是因為她是一個女人,她就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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