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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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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青袖猜測雲瑤應該是雲珞的族妹,但無論是雲珞還是盛明希,青袖沒想過誰會成為她出逃的幫手。

她在地牢中時已經想好了逃跑的路線,在有兩個人幫忙的情況下倒是比她預想得快了一些。在離開浮雲派地界後,她朝著青州方向行進。

白霜葉的望月樓是個藏人的好地方,當初盛明希拿著羅盤都沒找到她的行蹤,她打算去那裏,坐實了和妖怪勾結的罪名。

沒想到白霜葉早就在等她了,紫衣的美人巧笑倩兮,揚了揚系著紅線的手腕:“我的法寶除了傳信,還能令我百裏之內感應到你哦!”

青袖原本是打算威逼她一番的,倒是被她歡歡喜喜以禮相待,又是叫花婆婆給她準備熱水和新衣,又是叫新來的婢女準備酒菜,就差敲鑼打鼓張燈結彩了。

青袖提醒她:“我可不是閑來無事過來做客的。你不知道,現在我可既是你們妖族的敵人,又是浮雲派的逃犯,你窩藏我,小心兩邊都給得罪了。”

聽了這話白霜葉眼珠子活溜溜地轉:“你這不是已經逃出來了嗎?兩邊得罪就是兩邊都不得罪嘍!”

“我不跟你開玩笑。”青袖隨手挽了個劍花:“你要是敢出賣我,在追兵抓我之前,我一定先殺了你。”

“哪兒能啊,我們可是朋友。”白霜葉纖纖玉指小心推開她的劍刃,尷尬地呵呵笑著,擺擺手道。

“嗯,朋友。”青袖敷衍道,握住她的手腕,放出魔氣之時被她的半仙之體輕微灼傷,但仍是強硬地留下一圈自己的印記,確保她無法清除之後,貼心地替愛美的她隱去墨色。

真的一瞬間動過歪心思的白霜葉睜大了眼,但絲毫不覺得自己不對,理直氣壯地生氣:“你這是對朋友的態度嗎?你這個壞人。”

“嗯,我是壞人。”

青袖沒有力氣再跟她拉扯,任她氣鼓鼓地生悶氣,然後自己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換上花婆婆準備的新衣,吃飽喝足後,躺在白霜葉的床上沈沈睡去。

白霜葉化作原形悄悄爬到她身邊,想出口惡氣,但又忌憚著不敢真的下手,伸出爪子虛空狠狠撓了她兩下,趴在另一邊床上也睡著了。

青州的秋天似乎來得要早一些,但青袖轉念一想這都已經是八月份了,馬上就是中秋節了。

這團圓的日子對她來說與往常沒什麽不同,白霜葉倒是忙得團團轉,一時忙著挑揀信徒們的心願去滿足,一時跟別人爭搶想要登臺去唱《長生殿》,一時還要被花婆婆追著問庫房滿了,那堆成小山的節禮如何安置。

白霜葉是沒什麽耐心的,煩得厲害了,就不客氣地朝花婆婆撒氣:“你才跟了我幾年,這麽快就老得不中用了嗎?給你找的幫手是請回來當公主娘娘的嗎?”

又指桑罵槐道:“你看我是跟別人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富貴命嗎?我都快操勞死了,你還不叫我省心!”

花婆婆開始抹眼淚,白霜葉誒喲一聲握著驟痛的手腕徹底開始撒潑:“鄭青袖,你個沒良心的,老娘辛辛苦苦掙錢養你個米蟲,你倒反過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

米蟲鄭青袖從密室中修煉出來,笑吟吟地看她:“我們不是朋友嗎?計較這麽清楚可就傷感情了。”

她看著她氣憤又無奈的模樣,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青州城時居然畏懼過她,覺得可笑之餘又恍如隔世。

青袖幫著花婆婆整理庫房,先將補品都拿出來,不見外地自己占了人參,把燕窩留給白霜葉,把阿膠分給花婆婆。

又翻出布匹來,雨過天青的軟煙羅給她自己,梅蘭菊紋松石綠的提花絹給姓花的婆婆正好,而有些莊重的方方錦就給一把年紀的白霜葉提個醒,讓她別忘了誰是這裏歲數最大的。

花婆婆被她逗得破涕為笑。

最後她還是帶著新來的婢女給白霜葉選了鮮亮的料子,阿膠和提花絹她也沒給自己留下,只和新婢女一同分了剩下的陳舊過時的布匹。

如此,她便已經很滿足了。

但她念著青袖的好,給白霜葉燉好的燕窩分了她一小碗。

白霜葉倒不小氣,一邊喝著燕窩一邊跟青袖抱怨,現在的信徒越來越難以滿足,她費盡心思替他們達成所願,他們還不滿意,她的功德是一點都沒增漲。

青袖品著這美容養顏的金疙瘩,小富婆送上門做朋友,她平生才有機會享受如此滋潤的生活。但她還是忍不住戳破這思路清奇的狐妖。

“那個賊眉鼠眼寬鼻齙牙的男人想娶個不在乎自己容貌醜陋的妻子,所以你便給他介紹了個盲女。你從前都是這麽修功德的嗎?”

“對啊!”白霜葉理直氣壯:“上回那姑娘五官端正不過是因為臉上有塊胎記嫁不出去,我就給她找了個瞎子當夫君,她就很滿意啊!怎麽反過來就不行了?男人就是麻煩!”

青袖說不過她,端著正溫的燕窩,依偎著窗欞,吸一口寒涼的空氣,觀賞窗外的秋雨綿綿。

剛來的時候白霜葉問過她,為何當初她明知浮雲派是龍潭虎穴,還是乖乖跟著兩個老頭回去了。

盛明希也這樣問過她。

她該怎麽回答呢?

也許當時她只是不喜歡淅淅瀝瀝的小雨,更加偏愛疾風驟雨,如天河決堤傾瀉,如千軍萬馬奔襲而來,風帶著銳利的哨音,雨落時如碎石砸向地面,傘骨散飛,瓦片跳躍,樹幹彎下腰肢,枝條互相抽打劈啪作響,混進躁亂的風雨聲中。

她似乎更癡迷於那種失去規矩和秩序的美。

親身體驗過被狂風吹倒被大雨澆濕,她才奇異地有些滿足,重歸平靜。

現在她過得很好,只是有些擔憂雲珞和盛明希。

昆吾山中是另一番景象。

宗德長老被靈雨真人救醒後,有一刻鐘的恍惚,沈子京戰戰兢兢跟他稟告過他昏死過後的事情,鼻青臉腫還未恢覆好的王煥抱著自己失而覆得的寶劍依舊憤憤不平,意圖鼓動師尊將放走罪人的宋靈均抓起來拷問。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宗德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氣急敗壞,他原來是會纏著繃帶拄著拐杖立刻去報仇雪恨的,但他現在只是好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似乎真的將靈雨真人安心靜養勿動肝火的勸阻聽了進去。

他還是憤怒的,但這一次他的怒火被他自己生生遏制。沈子京能看到他面頰上因咬緊牙關而抽動的肌肉,還有床單上被他的手用力攥出的密集褶皺。

王煥還在喋喋不休,沈子京瞪他一眼,拉著他告退。

如今宗德長老需要養傷,而淩霄真人繼續身體不適,如此關鍵的時刻掌門失去了他的左膀右臂。

如果辰風真人乖覺,他便該好好彌補一下他的徒兒宋靈均犯下的過錯。可他不是,對於掌門怒極之下發布的追殺令,他堂而皇之拒絕了。

理由?他沒有理由。

倒是有人去探望受完刑罰正臥床不起的宋靈均時,經他之口說出個辰風不去的理由,他說自己不爭氣,放走罪人闖下大禍,師尊又惱怒又羞愧,心神不穩舊傷覆發,怕是又要閉關了。

如此說來似乎情有可原,掌門面上總算好看了些,卻依舊看辰風礙眼,以往還讚賞有加的宋靈均也變得不喜起來。

楊至簡拎著膳堂的餛飩來到失寵的紫霄峰,看到馬上需要閉關的辰風真人正在池邊柳下悠閑垂釣,而臥床不起的宋靈均正在院中芍藥花叢旁趴著曬太陽,聽到動靜如烏龜一般慢悠悠地擡起頭,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看來人。

楊至簡覺得自己這趟就來得多餘,不客氣地拿出餛飩自己先吃了起來。

“看病人就只帶碗餛飩,一進門還自己吃了。有你這麽做人的嗎?”宋靈均翻了個白眼又翻了個身,質問道。

楊至簡還可以更過分,一臉享受的表情,賤兮兮道:“榨菜肉餡的沒吃過吧?還有這湯裏的蝦米也是格外鮮美啊!”

宋靈均被勾起了饞蟲,又嫌棄吃他的剩飯,憤憤不平道:“你別忘了我是為了誰遭的這個罪,那鞭子甩得我皮開肉綻,你身為那臭小子的師兄,不覺得替他虧欠我嗎?”

“得了吧!”楊至簡才不被他牽著鼻子走,直接拆穿了他:“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執刑的兆陽峰弟子前兩日已經被人給了甜頭,拿人手短,不可能對你下重手。宗德老頭不在,那臨時拉過去的長老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這點傷,還比不上跟我上一趟演武臺呢!”

宋靈均不裝了,利索地起身:“明希不是被關禁閉了嗎?哪位恩人去收買的執刑官?”

“趙燕燕嗎?”他自己猜測道,轉而感嘆道:“欸,你別說,你師姐那張嘴可真會說話,過來瞧我一趟,順便就替我解決了個麻煩。”

他還愧疚自己心軟辦了錯事,卻沒想到師尊不打不罵,挺直腰桿冷著臉輕輕松松又打了掌門的臉。更沒想到,趙燕燕三言兩句,就叫掌門不再對著他們紫霄峰大發雷霆。

“噓,秘密。”楊至簡端出另一只碗來:“有你的,快吃吧!什錦的,還有蝦仁餡的,牛肉餡的,玉米餡的。明希想吃還吃不到呢!”

被關禁閉的盛明希並沒有短了吃食,鐘游甚至為了安慰他,又親自做了桂花糖糕。

盛明希對著師兄只能道謝,對著師尊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便倔強地不肯再多言語。

只剩下師徒兩人的房間內,落針可聞。

裴衡不想與他僵持,先開了口:“明希,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做錯,那你的道歉便沒有任何意義。”

盛明希看著她依舊溫和的眉眼和包容的笑容,他不想隱瞞敬愛的師尊,直言不諱道:“我真心覺得應該道歉,但我的所作所為皆出自我的本心,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曾後悔。如果有機會,比起裝成人質,我更想無所牽絆地執劍與她並肩作戰。”

“師徒之情朋友之誼難道只是牽絆住了你嗎?在你眼裏我們都是阻礙你們一對有情人雙宿雙飛的仇敵嗎?”裴衡有些失望。

而盛明希也覺得失望,但更加憤憤不平:“正因為我看重情誼所以才會被牽絆,也的確是因為浮雲派我連師姐的一封書信也得不到。師尊如果是想罵我無情無義,不守規矩,那便不必了。”

他下巴微微擡起,大膽地直視著師尊的雙眼,繼續說道:“愛恨都在我心,我無需證明。至於規矩,如今它就是個笑話,是結黨營私,是屍位素餐,也是造下覆盆之冤後接著粉飾太平。”

“明明簡單的問題,卻因為幾個高位者的私欲,給不出公正的答案,只能犧牲一個無家世無根基的女子。”

“如果住在那間小屋裏的人是我,符家敢汙蔑我嗎?掌門會如此審判嗎?師尊也會重傷得我不省人事嗎?”

相較他逐漸的聲嘶力竭,裴衡自始至終都是平靜的,她的語調祥和,聽不出一點多餘的情緒。

“明希,如果你也成魔,不用這麽麻煩,我會直接殺了你。”

她起身,不顧盛明希震驚的神色,接著說道:“你最近修煉勤奮,應該也累了,正好是中秋了,你回浮香谷好好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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