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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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黑袍人甩掉身後追兵,穿過傳送法陣,回到了妖界。

他無論是做人還是扮作妖怪,桃花緣總是不差的。

他戀戀不舍地拂過兔妖毛絨絨的長耳朵,收下花妖送的馥郁的合歡花香囊,拐角處又遇見一只妖嬈的蛇族女子。

她媚眼如絲,眼角青藍的鱗片如別出心裁的妝容,別有一番嫵媚滋味。她吐著蛇信子,柔弱無骨地攀上他的肩,嬌聲埋怨道:“郎君從前不曾言明也是璇天大人的屬下,奴家還以為你對厲炎那老賊忠心耿耿,所以才狠下心來打傷了郎君,郎君可莫要怪罪奴家。改日奴家請郎君喝酒,可好?”

“不好。”她的青虹劍留下的傷他養了三個月才好,黑袍人搖了搖頭。

蛇妖依舊笑著,豎瞳冷冽而深邃。

頂著駭人的目光,黑袍人不慌不忙,天然的笑唇邊噙著醉人的甜蜜,他語調悠長,恭敬有禮地說道:“能與竹青大人共飲,在下三生有幸。原就是我有所隱瞞的錯,只盼大人看在我當時身負璇天妖君的秘密任務的份上,能寬宥於我。要請也是在下設宴,請大人賞臉。”

竹青對他還算滿意,松開有意無意搭在他命脈上的手說道:“進去吧!璇天大人在裏面等著你呢!”

摩擦過竹青在他皮膚上留下的冰涼印記,過了關卡進了廳中,黑袍人褪去兜帽,朝著面前的璇天妖君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璇天扶他起身,她原身為虎,修成人形之後遠比普通女子高大健碩,現下兩人站到一處身量大致相似,她豪爽地笑言道:“玉笛,好久不見。來的路上竹青可曾為難你?”

黑袍人擡頭,露出一張風流倜儻的俊顏,亦笑言道:“不算為難,只占了我些便宜。”

聰明的人知道利用好看的皮囊能令一些女子癡迷,但其中不包括他的同僚和主公。適當的玩笑話後,姜玉笛認真稟告了自己的任務。

這些年裏他假意跟隨實力不凡的厲炎妖君,吃透了他貪婪多疑的本質,對內陷害栽贓對他忠心耿耿的大妖們,使他漸漸眾叛親離;對外以其他妖王的寶貝作為誘餌,直接或間接挑起他與兄弟們的紛爭。

事情本來進行得挺順利,直到厲炎挑中了玄商這顆棋子,他奉命監管他去搶來廉貞妖君的混沌珠,並以他為例弄清楚這神秘的上古神器的用法。

他沒想到,那只狼妖居然就是當年差點殺死他的小師妹的兇手。

當年,他好奇得沒有分寸,追問那個安靜又倔強的小姑娘,為何無論冬夏總是穿著立領的衣衫?她總是害怕地不說話,扭頭跑開。

嬋兒知道了,便埋怨他,她告訴他狼妖在小師妹頸上留下一道很長的猙獰的傷疤,叫他不要再當面提起人家的傷心事。

可他記得清楚,嬋兒分明還說,小師妹告訴她,師尊說狼妖已經被他殺了。

所以他才明白小師妹為何小小年紀能夠頂住李康那刺心的訓斥和謾罵,除卻師徒之情,救命再加報仇之恩,當真無以回報。

但是李康騙了她,狼妖仍逍遙自在,想法設法地提升修為,好朝他那數位仇人狠狠報覆。

機緣巧合,他姜玉笛和玄商有了共同的敵人。

為了璇天大人的大業,此時殺了李康恐怕打草驚蛇,但他協同玄商在李康身上收點利息不為過吧?

至於小師妹,沒有辦法,只能對不住她了。

但他沒想到當年貌不驚人的小姑娘如今厲害到囂張,一路殺妖、殺人,殺出條血路,直到對上了劍尊,她倒是有本事逃走了,但徹底攪亂了他們的布局。

如今他奉命收攏好了妖族所有失了首領的散兵游將,一隊潛伏在浮香谷外,一隊四散在浮玉島外,還有一部分被他帶了回來和璇天的手下匯合。

他們原本是打算明年三浮盛會之時在昆吾山中將山中所有修士一網打盡,卻不料他的小師妹居然根據蛛絲馬跡猜出了他的身份,要是再給浮雲派那些人半年的時間,變數太大,他手中的鑰匙未必還能管用,只能加快步伐提前布局。

璇天聽了他的匯報,點了點頭:“昆吾山的探子回稟,八月十五人間的中秋節那日,山中即將舉辦盛大的宴席,門派中人會歡聚一堂,這是個好時機。”

本該與家人團圓的日子,這智慧的掌門不放有家的弟子回家過節,八成會說些昆吾山就是家、長老和同門就是家人的蠢話。

姜玉笛嗤笑一聲,但謹慎起見,仍不免有些擔憂:“大人,倉促之下,失魂藥是否來得及備好?”

璇天爽朗一笑:“玉笛細致,盡管放心,我有兄長和阿姐幫忙,可不是在孤軍奮戰。等後日我們詳細商議作戰計劃之時,你是少不了要再過來一趟的。”

“得大人信重,在下必定不遺餘力。”姜玉笛又是恭敬一禮。

高位之人不必事事躬親,她吩咐道:“你正好再想想,還有什麽遺漏,早些一並處理了。”

多年籌謀在此一舉,大仇馬上得報,成則大喜,不成則難逃一死。姜玉笛想起少年時的戀人,想起楚家老宅中昏迷的舊友,想起他同病相憐的小師妹,哦,對了,還有青州城中他心軟放過的毛絨絨的小狐貍。

青袖又做夢了。

夢中她身在洛陽,憶不起前塵,也不思前程,在酒樓頂層靠窗的位置一邊飲酒一邊賞景。

夢裏美酒似乎也會醉人,街上路人來來往往,她卻看不清他們面龐。

有挑著擔子牽著女童的夫妻,有抱著嬰兒的婦女和她梳著雙鬟的妹妹,有進京趕考的書生,有背著藥箱匆匆而過的大夫,有人稍稍停留,有人匆匆而過。

樓下川流不息,樓上有人與她對飲一杯後陸續離去,之後只剩她一人,她百無聊賴,有時瘋狂,有時平靜。

隨風而來一縷鵝黃色發帶,她趴在欄桿上探出身子抓住,樓下小轎中簾子掀起一角,少女發簪上的珍珠光澤瑩潤。

還有一匹高頭大馬,馬背上少年身穿正紅色圓領袍,搭配漆黑的束袖、革帶和皮靴,背著長弓和劍囊。

她依舊看不清他們的眉目,卻莫名其妙覺得恐懼,腳邊酒壺傾倒,酒水順著欄桿底端如雨滴般落到街上,在觸地的瞬間卻變成火油,燃起熊熊大火,將少女和少年全部吞噬。

她大聲呼喊,一聲又一聲。

突然眼皮之上癢得難受,她從夢中清醒,睜開眼是蓬松的白色毛發,她本能地翻身而起迅速制住來人。

“疼疼疼疼疼!”白霜葉叫嚷著,尾巴瘋狂搖擺,連忙解釋道:“是你一直在喚別人名字,我怕你在做噩夢醒不過來,才想著把你叫醒的。”

青袖松開她,呼出一口氣,道:“對不起。”

白霜葉揉著肩膀嘟囔了兩句:“別再吵醒我了啊!我明天還要出去辦事呢!”又香甜睡去。

青袖沒有辦法保證。

幼時的事不提,這十幾年來,她大都是獨眠,和蘇木一起住時,小孩子睡得死雷打不動,她不知道自己做噩夢時會鬧出吵醒別人的動靜。

她起身披了衣裳,下了樓。

沒想到花婆婆也還沒睡,正在燭火下縫補著什麽,聽見動靜,張望著樓梯疑惑地問她:“外邊天還黑著,姑娘怎麽起了?娘娘呢?”

“你放心,她還在睡,我醒了便不想再睡了。”青袖解釋道,在她對面坐下,拿簪子撥弄著燭火。幾乎所有上了年紀的人零零碎碎的勸告都格外得多,花婆婆也是。

“我是歲數大了覺就少了,可姑娘你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得註意自己的身子,按時睡,按時起。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這回來了從不出門,但你要是沒事了的話,還是跟我們娘娘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轉轉,曬曬太陽,多跟別人說說話,好男人可不是坐家裏就能遇上的,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得擦亮眼睛下點功夫才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青袖打趣她道:“那我怎麽不見白霜葉的如意郎君呢?”

花婆婆驚訝:“你不是知道娘娘的身份嗎?”

“她是只白狐貍,我知道啊!”

“你都知道她是狐妖,怎麽還這麽問?”花婆沒好氣地婆瞪她一眼,認真解釋道:“凡夫俗子哪裏配得上她,當點心吃娘娘都嫌他們臭烘烘的。能娶我們娘娘的,必然得是個厲害的大妖怪,既要相貌英俊,還要溫柔體貼,妖怪都活得長,沒關系,娘娘慢慢挑選就行。如果實在沒有這樣完美的妖怪,那她還有她的望月樓,她沒心沒肺,一個人也能過得開開心心的。”

“婆婆,你偏心!”青袖笑著戳破她:“在你眼裏,白霜葉怎麽樣都好。”

花婆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點了點頭道:“娘娘就是好啊!”

她有些炫耀道:“她腳底板嫩,又不愛穿鞋,我怕她紮到硌到,便給她做了這輕薄的軟底鞋子,又怕她嫌光禿禿的不好看,我又給她繡上了彩色的花紋,她喜歡得不得了。但我老了,這兩年眼睛也不好了,她就說什麽也不肯穿我做的鞋了,我知道,她是在心疼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

溫情的確令人感動,但青袖想的是狐貍漫山遍野地跑,沒見過誰硌得亂叫喚,也沒見誰愛穿鞋的。

只有親近之人才會生出些多餘的擔憂來。

青袖不與她爭辯,靜靜地看著她湊近了燈火瞇著渾濁的眼睛給白霜葉一針一針地做鞋子。

妖族長壽,所以不解為何命數短促的人類能生出重於性命的情義。而白霜葉在青州城不知道盤踞了多少年,奴仆更換了多少代,百年之後她是否會記得曾有一個笨拙的人類可笑地擔心過她一只狐貍她光腳走路會受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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