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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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又是一年宋靈均的生辰。

門中維持著表面的平和,但敏銳一些的都知曉山上氣氛異常。

自從辰風真人直言不諱之後,首陽一脈便隱隱疏遠了紫霄峰,而玉洗峰和兆陽峰向來跟隨掌門,星曜真人與掌門同為前任掌門之徒信任慣了自己的親師兄,百草峰和太古峰一個過分謹慎一個過分粗心殊途同歸地保持了中立,而脾性最為溫善曾一度被質疑劍尊之位的清寧真人則罕見地態度鮮明,堅持要把事情調查清楚,查缺補漏,有罪論罪。

於是宋靈均還沒來得及跟剛出關的師尊多說兩句話,就立刻被牽連得少了許多朋友,去年熱熱鬧鬧坐不下的生辰宴,今年人頭零零星星的湊不夠一桌。

趕走了借著“賀壽”實則好奇酒的滋味想要偷嘗的一群師弟師妹,他跟盛明希抱怨道:“我今年已經送出去好多份生辰禮了,這下鬧得我收不回本啊!你說我能去找我師尊要補償嗎?”

楊至簡大口吃肉,嗤笑道:“就你那破墨寶能值幾個錢,給我如廁用我都嫌多餘。”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盛明希故意挑事:“他送給咱們的是他的鬼畫符,但送給師姐師妹的可都是香料和子玉啊!”

果不其然,楊至簡放下筷子,指著宋靈均質問道:“怎麽回事啊?有這麽欺負人、兄弟的嗎?是不是不把我們當人看啊?”

“明明我更慘好嗎?他送我的是辰風真人的鬼畫符,我扔都不敢扔。”謝橫眉放下酒碗,也指向今天的壽星:“小宋子你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宋靈均一手攥住他們一根食指放下,臉上沒有絲毫慚愧,理直氣壯道:“什麽鬼畫符?我和師尊寫的那是正兒八經的草書!摹的是孫過庭孫大師的字!你們一群粗鄙淺薄之人什麽都不懂?只會冤枉好人!”

“還有你!”然後他順勢給了看好戲的盛明希一腳:“東青峰的人都在山上,我都還沒問你天天跟誰紙鶴傳信呢?”

盛明希反踹回去,答非所問道:“哪有天天呀!我才沒那麽煩人好嗎?”

謝橫眉是個墻頭草,立刻調轉方向拷問起盛明希:“我問你跟鄭青袖什麽關系,你不說。又問你她為什麽一直待在山下,你也不說。從前怎麽沒聽說過你嘴這麽嚴呢?”

之前他被拘在東青峰上,其他峰上就和自小相熟的宋靈均關系最好,和其餘人熟絡大都是宋靈均搭橋組局的。

“沒聽說過嗎?”盛明希又踢宋靈均一腳:“小宋子你怎麽回事?跟別人介紹我還是不夠詳細啊!練功偷懶,說話也偷懶嗎?”

這招禍水東移使得太不要臉,楊至簡吞下嘴裏的肉,試圖挽回一下東青峰的清譽:“也不能怪明希,鄭師妹的事它玉洗峰自己不說清楚,掌門也沒跟長老們解釋,我還瞧見磐鈞真人去跟我們二師姐打探消息呢!上邊不想讓人知道,咱們下邊做弟子的就安生些別那麽好奇唄! ”

盛明希知道他的好意,拍拍他的肩,往他碗裏夾了一大塊紅燒肉,跟謝橫眉解釋道:“我倒不是因為這個故意對你隱瞞,只是涉及一些師姐的私事,我不便開口,有機會你可以親自去問她。”

說清楚了,謝橫眉也就不在意了:“行,知道了。”又想起自己師尊的樂事,跟楊至簡求證道:“我們老頭還真去找趙燕燕問鄭青袖的事啊?”

楊志簡點頭,跟她細說起當天的場景。

宋靈均輕晃著酒杯,回味著楊至簡的話,若有所思,跟盛明希說道:“幼時族長為我授課講《周禮》,大司徒篇之中曰:正月之吉,始和,布教於邦國、都鄙,乃縣教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教象。”

“什麽意思?”盛明希文采有限,問得坦蕩。

宋靈均輕笑,沒再接著說些玩笑話,認真解釋道:“是說周朝時候的大司徒,每年正月朔日都要把法張榜公告在衙門前……”

“叫我說嘛,正事都不叫人了解清楚,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已經出了外賊,保不齊下一個魂燈被做手腳的人是誰,這難道不是正兒八經的大事?還不事無巨細地公之於眾,藏著掖著,小家子氣的上不了臺面。謝橫眉將酒飲盡,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言簡意賅道。

宋靈均挑眉,倒是有些驚訝,拿著酒杯跟她的酒碗輕輕一碰。

盛明希也了然,沒再多說什麽,以茶代酒,舉起了茶杯。

“欸,你們兩個這就不夠意思了啊!人家拿著大碗,你倆一個酒杯,一個茶杯,這像什麽話?”楊至簡嚷嚷道。

謝橫眉直接把酒壇子推過去:“還是你夠意思,來,幹!”

楊志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引人大笑,擺著手後退,衣袖不小心帶落碗筷,碎瓷摻著米飯叮鈴咣啷撒了一地,想彎腰去撿,又不小心傾倒了酒壇。

一片狼藉中,宋靈均挾持住他,笑道:“兄弟你也知道咱們山頭上都窮,不比人家玉洗峰奴仆成群,所以就勞你擦地了,擦不幹凈今晚就別回去了!”

謝橫眉也跟著起哄,叫他先喝了酒再去慢慢幹活。

酒氣熏人,盛明希起身打開窗戶,夏日夜風清爽,送來芍藥花香,皎潔月光下,院中一叢大富貴開得艷紅。

去年此時他還打趣宋靈均的品味,被小心眼的壽星趁機偷偷往頭上簪了一朵大富貴芍藥,不自知地離去,然後在中山亭中再次見到了師姐。

他不自覺便笑了,想必此時此刻她在那邊也能望見同一輪明月,只是想著夜裏的海風也許帶著涼意,不知她穿得是否單薄,他思索著今天要不要再送一只紙鶴。

被謝橫眉和宋靈均灌酒的楊至簡看著他笑得沈迷,求救的心死了。

青袖再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然後沈沈睡去,一夜無夢,再在海浪聲中自然醒來。

她穿了舒適的薄衫,推開門伸了個舒服的懶腰。

想起蘇木說喜歡她寄過去的小魚幹,她想著今天再跟秋嫂子買上一些。

胳膊還沒放下,便瞧見一群光屁股的小孩正嬉笑者追趕半空中盤旋的紙鶴。

青袖伸手,那紙鶴得救一般晃晃悠悠得飛到她手心。

孩子們還是怕生,一哄而散。只有一個稍大一些的小男孩兒沖她招招手,喊道:“青姨,我娘叫我把早飯放你門口了,你快吃,別叫海鷗占了便宜。”

青袖拿開門旁倒扣著的竹簍,也不進屋,席地而坐,盤著腿一手拿著蝦仔餅,一手端著鹹魚粥,看著無邊的海面陣陣白浪,享用著自己的早飯。

自從來到這個小漁村,她修整了這間破破爛爛沒人住的小屋子在海邊定居下來。

一個人生活,放松下來之後她有時便懶得做飯。鄰居秋嫂子是個寡婦,男人出海時死了,她索性跟她談好,她付一些銀兩,叫她家做飯時多給她做一份。她覺得劃算,秋嫂子也覺得占了便宜,還叫她不必去取,讓她家小兒潮生一天三回地給她送來。

也不是沒有人看她一個女子孤身在外上門騷擾,青袖毫不意外,料理起來得心應手,將人打得鼻青臉腫,再像魚幹一樣掛在太陽下曝曬,秋嫂子也沒少被這些無賴找事,掐著腰對著他們一頓咒罵,還跟青袖說沒到大夏呢,這點太陽曬不死,多曬會兒沒事兒。

世上爛事瑣事很多,但都跟她沒什麽關系。人生至閑時刻,她重新練起字來,在筋書和墨豬之間不求聖,只求不病。沒人約束,有時寫得多,有時寫得少,自然也不用人評價。

但盛明希在信中寫道,觀她字跡有所變遷,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她看到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有些開心。

他說清寧真人想要試著啟動一下護山大陣,掌門不允,她便有些失望,後來她和鐘游對招時使出了萬劍歸宗,他在一旁看得熱血澎湃,恨不能站在她對面的是自己。他想,有師尊在,護山大陣也許都沒有開啟的機會。

他說他決定去太平司中做事,長林長老同意了,命他整理文書,他剛上手做得慢,書案上卷宗堆積如山,有一天他的師妹看不見他人,鎖了門將他關在書閣中。他索性點燈幹到大半夜,然後睡在了太平司中。

他問她是否用同樣的話教給別人寫青案中的心得,他抄錄謄寫時看見熟悉的“正身清心,刻苦勤勉,孜孜不倦,持之以恒”,一字不差,一看姓名,主人原叫林芳雪,正是玉洗峰的七弟子。

他說雲珞安好,謝橫眉也安好。他不知道磐鈞真人與她有什麽淵源,但他也安好。

然後他告訴她,山上有處芍藥開得正好,她一定會喜歡,只可惜紙鶴不能傳物。他說,許多人都分不清芍藥和牡丹,但芍藥花數朵叢生,花柄長,花朵高聳於葉叢之上,葉片窄薄,莖稈筆直柔軟。他以後指給她看。

他總是以花作為信的結尾,寫池塘中鯉魚咬荷花,說這叫如魚得水步步生花;寫虞美人花瓣單薄,風吹時如蝶翅扇動;寫梔子花如夏雪,香氣襲人。

每次的信紙都寫得滿滿當當沒有空白,青袖想象著他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她,唇紅齒白,口若懸河,不禁有些好笑。

她提筆回信,信中寫陽光下金黃色的沙礫,夜色中會發光的海面,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貝殼,和大米粒一樣大小的螃蟹,還有叫她有些害怕的八爪魷魚。

然後告訴他碰巧萬劍歸宗她正在練習,叮囑他不要連著抄寫太久傷了眼睛,七師妹參考過她的青案,磐鈞真人曾經差一點收她為徒。

最後,她提筆停留片刻,寫道,她有一點想看梅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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