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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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寫字寫得肩頸酸痛,又在屋後空地上練了一陣子劍法,青袖覺得饑餓,索性不等潮生來送,自己去秋嫂子家取飯。

她的女兒月娘瞧見她,知道她來意,解釋道:“上午曬網又修補漁船耽擱了時間,阿娘正燒著火呢!”

青袖見她正處理撈上來的魚蝦,手裏拿的正是前兩日吃過的小黃魚,她便在一旁坐下,拿起小刀學著月娘的樣子刮鱗然後扯掉魚鰓和內臟,再去除黑膜和腥線。

她從前慣用冰刃,做這活兒便駕輕就熟,三兩條過後便比月娘還利索,手上快得翻出了殘影。月娘看得稀奇:“潮生說青姨你會功夫我還不信,只當你天天在屋子裏寫字畫畫呢!”

這算什麽功夫,青袖笑笑,閑來無事便想給小姑娘看個雜耍,她動動手指,小刀在指間靈活轉動,然後被拋起,一個響指後又被穩穩接住,看得月娘忍不住驚呼。

潮生也不玩他的竹蜻蜓了,蹲在一旁撒嬌著起哄:“青姨青姨,再來一個嘛。”

青袖怕小孩子亂學受了傷,搖搖頭拒絕了,還特意嚇唬了他兩句。

秋嫂子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一出來便瞧見一雙兒女圍著貴客打轉,又看見她臟汙的雙手,朝孩子罵道:“你們兩個兔崽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懶耍滑頭,怎麽能叫客人幹活呢?”

青袖笑著替兩個孩子解釋,要端了飯回去吃。

秋嫂子快人快語:“人都在這兒了還折騰什麽?你是不是嫌棄嫂子這兒破舊?”

自然不是,盛情難卻,青袖便留在她家吃飯。

普通人家沒那麽多規矩,兩個孩子都和母親親近,飯桌上爭先恐後地告訴她青姨有多厲害。

秋嫂子倒是不意外,一面把清蒸石斑魚往青袖面前推了推,一面說道:“我就知道你不簡單,普通人哪裏收拾得了那幾個五大三粗的無賴,怕都怕死了。說真的,妹子,你究竟打哪兒來的?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啥?”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青袖勾勾手指,秋嫂子附耳過來,她悄聲道:“其實我是殺人兇手,官府還在通緝我呢!”

秋嫂子瞪大了眼,想著村裏人都在猜這姑娘是哪個富貴人家的逃妾,一聽這話,她立刻想到她殺的必定就是她那老牛吃嫩草的夫君。

在她盯著她不知所措之時,兩個孩子好奇的目光也落在青袖身上。

青袖忍不住促狹一笑,秋嫂子才知道自己差點上了當,一掌拍在青袖胳膊上:“你個壞丫頭還敢拿嫂子尋開心。行,那我回頭就跟那群一直打聽你的人這麽說,看看你散步的時候還有沒有大小夥子故意在你跟前亮膀子。”

青袖巴不得落個眼前清靜,笑著點點頭。

看著她白嫩的臉蛋,秋嫂子忍不住上手輕輕掐了一把,開始憶往昔:“不瞞你說,我紅珊當前也是村裏一枝花,那短命的月兒他爹也是一身的疙瘩肉,我們成親前也愛晚上在那海邊踩著浪花溜達個沒完。我是過來人,一瞧你這樣,便是心裏有人了。你這麽厲害,也不知道啥樣的小夥子能入了你的眼。”

“自然是貌美如花的俏郎君了。”青袖喜歡跟這樣爽快的人說話:“你原來叫紅珊,多好聽的名字。那我以後能不能叫你紅珊姐?”

“怎麽不行?”秋紅珊爽朗大笑:“那紅珊姐問你個事兒,你那拳腳功夫能不能教教我家月兒?她越長越大,以後有臭男人欺負她了,她也能自己保護自己。”

“多的我不能教,教了月兒也不一定學得會,但幾個防身的招式還是可以的。”

“行,你能教多少,就叫她學多少。”秋紅珊並不貪求,轉而問道:“那你在這村子裏待多久呢?以後有什麽打算?”

“沒什麽打算,先待到我看夠了這大海吧!”

“行,你盡管看,你在這兒呆多久,我就管你多久的飯,想吃啥盡管跟姐說。”青袖還沒看夠,不速之客便找上門來。

“青青,你那貌美如花的俏郎君來找你了!”她正在屋裏寫字,秋紅珊在門外大喊道。

盛明希?他沒說過要來這裏找她呀?青袖打開門,進門的海風霎時吹亂了她剛寫好的字帖,紙張飄飄乎乎地飛上天,又慢悠悠地下落,最後被一只戴著金嵌碧璽戒指的手接住。

“袖兒,好久不見。”符昱錦衣金冠,恍若仙人,與這貧窮的漁村格格不入。他看著她一身寒酸的素衣,顏色如沙土一般,如看明珠蒙塵,蹙眉暗嘆惋惜。

久違的人,久違的稱呼,青袖看著他突然出現在這裏,關上了身後的門。

秋紅珊看她面色和動作不像是歡迎來人的態度,才發現自己可能認錯了人,立刻警覺起來:“青青,這人你認識不?用不用姐給你叫人過來?”

符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微微挑起下巴,看好戲般等著她的回答。

青袖學著他笑,不落下風,跟秋紅珊道:“認識,雖然不熟,但也暫時不必驅趕。紅珊姐,你先去忙你的。”

不熟?手中紙張攥成一團,符昱忽視漁婦漸遠的探究目光,舉步上前,笑容諷刺:“你與我擁抱過,親吻過,這樣也算不熟?”

青袖眉心挑了挑,這是事實,她沒辦法否認。

符昱這人就是這樣,不開口時一副精致皮囊還像個人,一旦說話她便有種想把他撕碎的沖動。她深深吸了口氣,憋著一股勁兒,忍住沖動,沒有辦法寬恕曾經瞎了眼的自己。

不過半年而已,再見她時她清淡眉目已經轉而冷艷非常,令符昱覺得陌生得厲害。然而此時此刻她憤怒又無奈,氣鼓鼓的模樣才透出些生動鮮活,和他記憶中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漸漸重合。

那時她明明豆蔻梢頭的好年紀,卻故作老成,不茍言笑,只勤奮修煉,兩耳不聞窗外事。破曉劍法有一招她練了快三個月,仍被師尊說花拳繡腿不如不練。

他從山下回來,她不在玉洗峰上,他四處尋找,找到她時,天已經黑透,她躲在後山悄悄哭泣,那裏群妖嘶吼,戾氣橫生,連霧氣都是腥臭難聞的。

他想,難不成在她眼裏師尊比那些窮兇極惡的妖怪還可怕?

他苦笑不得,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去。

她當時還梳著雙鬟,眼睛鼻子都紅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樣,乖巧又委屈,他看著心軟得快化成春水。

她不肯回去睡覺,固執地問他她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麽還是練不好這個劍招?

青袖也還記得他當時說的話。他告訴自己,破曉者當有千軍萬馬之勢方能一劍斬盡妖魔穿透黑暗,才能得見黎明的第一道天光,而她的劍法雖聲勢浩大,但似有同歸於盡之意,像是根本不想再看見第二天的太陽。

他拿柔軟的帕子輕輕擦掉她殘餘的眼淚,笑著問她:“袖兒年紀輕輕卻苦大仇深的,你告訴師兄,是誰這麽壞,叫你想拉著他下地獄呀?”她便忍不住破涕為笑。

他給她講他奉命去浮香谷和浮玉島送請帖,看見谷中百花競芳萬紫千紅,小島四周無盡碧波浩渺蒼茫,她靜靜聽著,心生向往,再次使出劍招時意有所動,感悟融於招式之中,終有所突破。

隔著數載光陰,符昱念念不忘:“那時山頂之上迎來日光,在你眼中像兩團小小的火焰,你對著我笑,罕見的張揚明媚,我的心跳得飛快,我……”

青袖渾身難受,根本不想再聽,立刻打斷了他:“夠了,符昱,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他像是沒聽見,明明看著此刻的她,卻仍沈浸在回憶之中:“我抱住你,吻上你的嘴唇,我從沒有那麽小心過,怕嚇到你又實在情不自禁,好在你並沒有推開我,你的手用力抓著我的胳膊,力氣不小都留下了不淺的印子,我當時一點都沒察覺到疼痛,滿心滿腦的歡喜甜蜜……”

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青袖頭疼得厲害,厭煩又無奈,冷笑道:“我只當被狗咬了一口,早就記不清楚了。”

“你在撒謊。你怎麽能記不清楚呢?”符昱面色陰沈,咄咄逼人:“我們曾經那麽親密,後來你卻總是躲著我不肯跟我好好說話。從前是蕭嬋,後來是雲珞,你與她們言笑晏晏,卻不肯再給我一個好臉色。這一回你更過分,離山不跟我講,差點丟掉性命卻連封信都不肯給我,我在山上日日掛念著你,你可有想起過我呢?如今好不容易見面,你一開口便又開始與我爭鋒相對。”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那個山下姓盧的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是膏粱子弟閥閱蛀蟲。趙燕燕的那個師弟出身是不錯,但也是乳臭未幹花拳繡腿。你與我鬥氣,何必不自愛去跟他們糾纏?”

他一步步逼近,聲量也不可控制地越來越高:“袖兒!你告訴我,要我怎樣做,你才能回到從前的樣子?”

沒有絲毫被他自以為的深情打動,青袖厭煩得恨不得殺了他,她手結法印,將他阻隔開,冷冷說道:“我為什麽要回到從前?符昱,我與你早就沒有幹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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