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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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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三年前,青袖接太平司令前去長安城辦事。事畢時間寬裕,便乘船順江而下游覽兩岸風光,偶見峭壁之上有一玲瓏樓閣,她趁興而去,結識了於此避世的盧清遠。

盧清遠出身範陽盧氏,卻不愛讀聖賢書,自小便被父母拿來與表兄裴承比較。裴承進白鶴書院了,裴承中解元了,裴承過會試了……裴承這個名字如烏雲般籠罩了盧清遠半生,叫他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終於有一回叫他逮住了把柄,他費盡心思偷溜進了裴承書房,原想給他塞幾卷春宮圖叫他心神不寧難以專註念書,卻不料打翻一卷畫軸,竟是一幅美人圖,一旁還有裴承的親筆題字,寫著“彼美人兮,南山之側,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怪不得裴承幾年裏接連推了好幾門不錯的婚事,姑姑姑父都有了怨言,盧清遠有時甚至覺得自己想要勝他一籌,也就只可能在成親生子上下功夫了。他幸災樂禍地想,裴承少年得志又如何,他心上人還不是瞧不上他。

當時他並不識得畫中女子,雖然不喜裴承,倒也無意生事,此事便不了了之。直到後來裴承進了殿試領了官職卻依舊沒有成親,而封號鎮國的三公主打馬從朱雀街上而過,高髻雲鬟,騎裝紅裘,龍章鳳姿,不施粉黛,盧清遠只一眼便認出了畫中人。

“你是說裴員外郎自陛下做公主時便情根深種?”

青袖點點頭:“我原以為是臣子機智,領會了聖意,一番做戲調停了陛下與禦史臺紛爭,沒想到其中竟還有一絲癡情妄想。”

“你也說了是妄想,太後娘娘身居先帝後位時尚可幹政,如今的侍君但凡多看一眼奏章眼珠子怕是都保不住。他裴承若是舍不了功名利祿,便安生在臣子的位置坐好。”

“他若當真舍了,依他的相貌,可入得了陛下金眼?”

“嗯……不好說,還得看陛下心情。”

可憐的員外郎,說到此時,兩人都不約而同發出笑聲。

青袖頗為惋惜:“長安是個好地方,美酒多,美人也多,可惜我上次前去有要事在身,沒來得及細細游覽一番。”

她像個紈絝公子一樣像貪慕著壺中物和好皮囊,可她眼神清明,生機盎然,柳華卻並不討厭她,她說:“如果你下次去長安,可以到永安坊找我,我帶你去喝好酒看美人。”

青袖自然能覺察到她的好意,開懷一笑:“我這人蠢笨,可聽不懂客套話的,你這話我可就當真了啊!”

柳華抿唇一笑:“自然當真。”

一直安生的蘇木生怕漏了她,剛把一大口肉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開口:“我也想去長安城玩。”

柳華溫柔摸了摸她的小腦瓜:“當然也是歡迎你去的。”

蘇木心滿意足填飽了肚子,拎著留給百裏霜的飯去了醫館。

屋內就只剩下兩人,青袖看出柳華面上猶豫之色,直爽說道:“我自覺與柳姑娘一見如故,你若是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柳華眉頭輕蹙,沈默片刻後開口說道:“其實,我這次過來,是想看看師兄喜歡的女子是何模樣?”

青袖了然,有一絲疑問:“他跟你說他喜歡我?”

柳華搖搖頭:“自解除婚約後他與我幾乎沒什麽聯系,他會為了一個女子好言向我討要祛疤良藥,我就知道這女子對他而言不同尋常。”

不知道該說柳華敏銳還是說百裏霜心大,青袖問她:“那你看到了,覺得怎麽樣?”

她下巴微擡,下頜線流暢鋒利如刃,眼簾遮去一半漆黑瞳孔,唇角輕揚,笑意盈盈,無所謂地直視著她,不懼審視,不懼評判。

柳華鎖眉:“你是個很好的姑娘,但你跟我完全不同,這叫我有些難過。”

青袖心下有些猜測,她問道:“柳姑娘,請問你當初為何不願意嫁給百裏霜呢?”

“我沒有不願意,是他不喜歡我又不肯說出來,以為我是傻子看不出來,我不過是替他開這個口而已。”柳華露出罕見的尖銳:“他好像覺得當時自己也並不喜歡別的女子便不算對不起我,我可以想象與他成婚之後我們是如何相敬如賓,他會是別人稱讚的溫柔體貼的好夫君,而我應該覺得自己慶幸得遇良人。可他不是我的良人,我柳華值得一個真心實意懂我愛我的夫君。”

她柔弱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堅定的心,她明確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青袖由衷地敬佩她:“柳姑娘你說的對極了,你這樣卓爾不群的女子像百裏霜這樣的凡夫俗子根本配不上你。”

心裏話說出來,柳華眉目間松快許多,唇角笑意淺淡,幾分揶揄幾分詢問:“你不比我差,那他就配得上你了嗎?”

這話青袖剛當面嘲笑過百裏霜,聽罷青袖笑出了聲:“配不上是當然的。誰叫我沒出息就喜歡他溫溫柔柔善解人意呢!”

她坦然地說著真心話,柳華聽著心裏像是放下了什麽:“我曾經也很喜歡他的溫柔。”

青袖聽出了她的話外音,是曾經,現在和以後不會了。

百裏霜帶著蘇木過來結賬時,青袖和柳華兩人像認識很久的朋友言笑晏晏相談甚歡,說著長安的風土人情,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桌主人缺席的宴請,三人各有所得,吃得開懷。

臨了,柳華雖仍是笑不露齒,但眉眼間鮮活不少。她向百裏霜道別,蘇木驚訝道:“怎麽這麽快就要走?”

柳華解釋道:“我本跟隨雲家商隊而行,接下來還要前往洛陽,不宜久留,等何姑娘的新藥制成,我會再叫人送過來。”

她又看向青袖:“何況,我來這裏要做的事都做了,沒有理由再在此逗留了。”

百裏霜沒有挽留她的理由,一時沈默。正好又有人找來,說家人摔斷了腿血流不止,拉扯著他趕忙前去查看。

又只剩下三人,兩個女子相視一笑,青袖說道:“我與你雖是初識,但一見如故,只是可惜時間太短,下次長安見面我們可以把男人放在一邊,我倒是想再聽聽你跟著商隊走南闖北的經歷。”

柳華笑意更深:“好,有緣長安再會。”

她晨時而來,晌午而去,如輕風過境,在方臺鎮待了不過半日。青袖目送著柳華離去,直到看不見馬車身影,仍靜靜佇立著。

憋了半天的蘇木一開口就像著了火:“情敵都走了,你還在看什麽?”

“情敵?”青袖面上沒有笑意,她從未把柳華當成敵人。

蘇木誤解了她,以為她還在生氣,揚聲辯解道:“青青姐,百裏大哥和柳師姐的事都過去了,他們都好幾年沒見面了,何況現在他喜歡的是你,他親口跟我說的,他說你又勇敢又厲害,說你是鳳凰是白鶴,還說自己配不上你……”她看青袖臉色不變,又弱聲解釋道:“百裏大哥長得好看,個子也高,會給人看病,還會做飯,脾氣好,愛幹凈,他真的是我見過最善良最好的人了,青青姐,你能不能為了百裏大哥留下來,不要走啊?”

青袖長長嘆了口氣:“蘇木,我知道百裏霜於你有大恩,而你跟我相識尚短,但我把你當朋友。你可以舍不得我叫我不要走,但不能為了百裏霜讓我留下來。我不是他的妻子,你也不是我的婆婆或者小姑子。你這樣講,我很難過。”

聽完青袖的話,蘇木楞了楞。

青袖不想再多說什麽:“百裏霜應該很忙,你回去幫他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蘇木只好獨自回了醫館。

黑色煙霧懂得她為什麽不開心,長長的絲帶憑空出現纏繞在她的腕上和指尖,聲音像嘆息一般:“柳華是他差點做了夫妻的青梅竹馬同門師妹,蘇木是他救下、養育和教導的徒兒和小妹,你只有他些許握不住的情愛,他連正大光明說出口都沒有,你又算什麽呢?”青袖在這一刻突然覺得有些孤獨,冰涼的感覺從胸口出發慢慢纏繞了她周身。

她手中凝起一顆渾圓的冰球,又慢慢合攏手指,一瞬間用力,將堅硬的冰疙瘩攥成四分五裂的碎片。日頭開始西斜,掉在地上的冰塊兒融化洇濕地面,手中殘冰化成水滴順著青袖指縫慢慢滑落。她心裏稍好受些,拿出手帕擦拭濕漉漉的手掌。

她突然就想起那年盧清遠念過的一首《采桑子》。

“高城鼓動蘭釭灺,睡也還醒,醒也還醒,忽聽孤鴻三兩聲。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連江點點萍。”

盧清遠不讀書不做官,只愛求仙問道,他於挽月樓上長居避世。那年盛夏淩晨,峭壁高閣,天色陰沈,電光疾風,肅殺之氣裹挾而來,連夜燭火早已熄滅,樓閣之中紗幔翻騰如駭浪。兩人拼酒勝負已分,於廊下一坐一臥,共享天地與山河。狂風驚雷之後傾盆大雨驟至,洗盡一山青翠,折彎竹枝腰身,敲擊江面時發出鼓聲般的響動。時節規律如此,分明在意料之中,她卻不明緣由地覺得恍然若失,懨懨地煩悶。盧清遠半夢半醒,囈語般念出這一闋詞。

她看山看水獨坐,他聽風聽雨高眠。

和盧清遠在一起的那段時光,仿佛被墨香浸透,江水湯湯,和他的琴聲和詩詞交織在一起,浮生黃粱,如幻似夢。他為她念過很多詩詞,有些她記得,有些忘了,這一闕她最喜歡。

歡也零星,悲也零星,人生的底色無非是愚者麻木,智者平靜,而她鄭青袖,半生所為,不過是麻木著尋求平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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