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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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回去的路上路過書店,她隨手買了本詩詞。她坐在院中躺椅上,初九在她腿上趴著,小小的黑色團子像個毛茸茸的手爐,她一邊撫摸著它柔順的皮毛,一邊翻看詩詞念給它聽。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初九舔舐著手指,青袖戳戳它濕漉漉的鼻頭,笑問:“《春夜宴桃李園序》,你也喜歡嗎?這可是詩仙李太白寫的。不愧是我的小狗,真有眼光!”

可惜她的興趣只有一時,沒過片刻,上下眼皮兒便開始打架,在她昏昏欲睡之時,百裏霜回來了。

“蘇木呢?”青袖擡頭,並未看見小丫頭身影。

百裏霜輕笑:“孩子大了,不知道小腦袋瓜裏整天想些什麽,剛剛叫我先回來,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他搬過小凳,坐在青袖躺椅一側,問道:“在看什麽?”

青袖把打開的一頁拿給他看:“不知道誰的文集,隨便看看解悶。”

百裏霜看向書頁,念出了聲:“……疊疊遙山,綿綿遠道,憑闌滿目唯芳草。莫驚青鬢點秋霜……”

“咦,莫驚青鬢點秋霜,你看,這句詞中既有我的名,又有你的名,好巧。”

青袖好像剛剛發現,笑吟吟地看著他,光潔的臉龐上盡是活潑的生機,仿佛從未有過柳華之事,兩個人之間連最細小隱秘的齟齬也從未發生過,一如開始之前,他喜歡她,她知道他喜歡她。

今日醫館之中著實繁忙,疲憊之餘才智便不夠用,百裏霜耳廓又微微泛紅,慌不擇言道:“青與霜本就是常常搭配,古時便有名劍紫電青霜,姑娘習武之人應該知曉吧?”

青袖樂得看他窘態,繼續作假,笑著搖搖頭:“不,我不知道。”

他這才覺得自己反駁的話有多愚蠢,在和眼前人的拉扯之中他總是會輸,他不想爭辯,無奈道:“是,天女不知凡間之事也是正常的,那在下先去為天女大人準備晚飯。”

青袖唇畔含笑,高傲地仰著頭,點點下巴,一幅賜爾榮耀不必謝恩的姿態。

百裏霜起身離開後,她又低頭看起了書,揚起的嘴角慢慢落下,眉眼之間全是漠然。

人情往來,男歡女愛,都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師尊面前演乖巧聽話,師弟師妹面前扮成熟穩重,盧清遠面前她冷艷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百裏霜這裏她說笑玩鬧快意瀟灑,是艷陽天,是富貴花。

哪個都是她,哪個又都不是她。

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楚。

蘇木回來摸進青袖房間,青袖正在穿披風,一見到她便說道:“你去哪兒玩去了,也不跟百裏霜說一聲,我碗都洗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蘇木小小地感動了下,但還是忍不住揭穿她:“百裏大哥挽起的袖子還沒放下呢,你再說是你洗的碗!”

青袖據理力爭“我手都碰到水和碗了,是百裏霜他自己非要洗的。”

蘇木無語,沖她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地把手裏的東西拿到青袖面前:“吶,給你的。”

不是什麽蜈蚣蟋蟀要嚇她一跳吧,青袖疑惑地接過打開,只見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靜靜置於紅布之上 ,在昏黃的燭火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

青袖的心悸動了一下:“這是……送我的?”

小丫頭面上幾分不自在,嘴上還是一貫強硬:“要不然呢?”說完才想起自己是幹嘛來了,扭扭捏捏地說道:“我今天不是說了你不愛聽的話叫你不高興了嗎?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你說的有道理,的確是我的錯,所以,對不起啦……”

青袖驚詫,廢力打造的堅硬的心瞬間融化成暖暖的甜湯,就連鼻腔中也有些酸澀,她咬了咬嘴唇,不習慣這奇怪的感覺,沒話找話說道:“這是真的嗎?”

蘇木信誓旦旦地點頭:“送你的當然是真的,我在河邊親眼見他們開的蚌殼,盯著懷瑾軒的師傅打的底座,小是小了些,但絕對是真的。”

醫館關門到現在一個多時辰,她個小丫頭,來回奔波,還不知道怎麽求得人家師傅快摸黑給完的工。青袖不爭氣地濕了眼眶,偏嘴和蘇木一樣硬:“怪不得一身汗味魚腥味,臭死了……”

她哭鼻子,蘇木罕見地沒嘲笑她,笑嘻嘻地湊到她跟前:“不臭別人,就臭你,就臭你!”

前一天可勁兒折騰,第二天早上即使初九舔了蘇木滿臉口水她也沒能起得來床。昨天給她燒洗澡水用掉了不少柴火,青袖早上便掄圓了胳膊多劈了些柴。

劈柴對她來說就跟切菜一樣,百裏霜沒攔著她,一大堆柴火劈完,她面上薄汗,臉頰泛紅,氣息倒還平穩。

她看著被蘇木放在水缸上的冰蓮花,對百裏霜說:“我想去你救我上來的那片湖水看看。”

“你想什麽時候去?我幫你租馬車和船。”

“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百裏霜擡頭看了她一眼“這季節更替之時犯病的老人格外多,白天我……”

“那就晚上。”

“好。”

百裏霜不明白她為何即使晚上也非要去游湖,但她有任性的權力,他心甘情願包容。

不過數月,冬日遠走,春日彌留,初夏的傍晚升騰著微薄的熱意,好在湖泊之上涼風習習,倒也舒爽。蒼茫天空中明月高懸,落下如輕紗般的光華,籠罩著山川湖泊,輕舟與有情人。

兩人於艙中對飲,杯是荼蘼藍,酒是梨花白。青袖原先只當百裏霜酒量淺是自謙之語,沒料到不過三杯酒下肚,他便紅透了臉頰,就連眼神也霧蒙蒙的,其中溫柔笑意仿佛頃刻就要溢出。

青袖覺得有趣,忍不住多瞧了他兩眼,嘴邊的話也不由得慢了下來。

百裏霜正聽得出神,急忙問道:“那狐妖姑娘為了凡人男子舍了妖丹,可還能化成人形?”

自然是不能的。一個妖精,越想做人,越做不成人。百年修為之精華凝於一丹,又融於血肉,失丹之痛,猶如剝皮伐骨,酷刑之後百年光陰煙消雲散,到最後她也不過是比尋常飛禽走獸多些靈智罷了。於是等到被愛人恐懼、拋棄,等到風吹雨淋嚴寒酷暑,等到被其他族類欺淩碾壓,痛苦和悔恨也便來得更深刻些。

青袖哄他:“能啊!她一片癡心感動了上天,於是狐妖成了一個凡人,二人長相廝守,恩愛兩不疑,直到白頭。”

百裏霜腦袋昏昏沈沈的,但直覺告訴他,她在說謊。他支著腦袋揉了揉太陽穴,呢喃道:“不對,何姑娘,你在騙我。”

青袖拂袖低笑:“對啊,我騙你了,你要做什麽?”

窄小的船艙裏酒香氤氳,百裏霜臉頰緋紅發燙,目光游離,似乎真的在思索,然後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他的答案:“我願意。”

青袖沒有聽明白,他便又重覆了一遍:“你騙我,我心裏也是願意的。”

可她覺得有些沒意思,她不想再騙他了,這場虛假的游戲是不是也該到頭了?

她一根手指戳著他搖搖欲墜的腦袋扶正,嫌棄道:“酒量怎麽這麽差呢?”

她曾借酒消愁,不敢說千杯不醉,但的確醉倒次數屈指可數,好酒之人,山上謝橫眉,山下盧清遠,都不是她的對手。她不過微醺而已,看著百裏霜又垂落的腦袋,她開口說道:“百裏霜,那我不騙你,我告訴你,你最壞了。”

大師兄涼薄,二師兄風流,盧清遠空泛,盛明希無知,都輕易傷不到青袖,可最怕溫柔刀,有影無蹤,發覺之時便是喪命之日。

百裏霜閉眼搖頭否認:“我自幼得師父教導救死扶傷積德行善,只有別人苛待我的時候,我可未曾欺負過別人。”

“誰說的,你從前欺負柳華,現在又在欺負我。”青袖又飲下一杯。

他接著否認:“我何曾欺負過師妹,又怎麽敢欺負你?”

“你不敢嗎?”青袖接著飲酒。

他繼續搖頭。

艙中沈悶,青袖掀起布簾出了船艙。

水上清風徐來,暗沈沈的湖面泛起魚鱗般的波紋,青袖註視片刻,水色如墨,其下仿佛潛藏著什麽兇猛的妖獸,她偏不信,無所畏懼地把手伸入水中,半晌之後無事發生,她又收回手。

身後跟來的百裏霜目光呆滯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直到她把手直直伸到他面前:“百裏霜,我手冷。”

空曠野外,孤舟刀月,兩人都或多或少地染了醉意。夜色中她的聲音比尋常更慵懶更繾綣,而他看著她亮晶晶的雙眸,理直氣壯得沒有半分羞澀,直叫他心如擂鼓,不知所措,半晌之後,他僵硬地將她的手握住,置於自己胸前。

“何姑娘……”

青袖歪著頭看他,說道:“叫我青青”。

她離他這樣近,而眼前人正是心上人,百裏霜恍恍惚惚,心底的名字脫口而出:“青青。”

青袖抵抗不了他的溫柔,心神有一刻的松懈,她想,如果百裏霜對她不是淺薄的喜歡,此時他能夠再向前一步,敢於給出一個足夠打動她的承諾,她便繼續陪他演下去又如何?不去走那條預備的死路,就守著那個陽光照耀的小院,養著可可愛愛的蘇木和初九,等它能看家護院再等她長大成才,然後自己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一樣老死或病死,仿佛她從未被遺棄,也沒有過小蒼山的血光之災,更沒有昆吾山上痛苦與成就交織的一場浮華夢。

肌膚相親處青袖感受到他灼熱的心跳和瘋狂的心跳,兩人抵著額頭和鼻尖,氣息如絲縷般糾纏,卻沒有人再更進一步。青袖心想,這樣也好,萍水相逢,露水情緣,攜手看一場水中月,已是兩人最後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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