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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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二日晨起仍是大雪,小二敲響了房門,說是店裏剛現殺了一只肥羊,一半烤了,一半拿來做古董羹,問她要不要下去吃。

這倒是意外之喜了,她應了,簡單收拾,便開門下樓去。

大雪封路,客棧之中聚集了不少人,房間早已經住滿,許多人便擠在大堂中,各式各樣的臉,如沸水般喧囂。在樓梯上,她只一眼便瞧見了那人。

是十裏香內站在六朝居裏與她對望之人,那時他只是淺笑示意,看上去不過是個認錯人才打招呼的俊朗公子,可現在他兇相畢現,就像盯準了獵物的蒼鷹,尖銳的目光貪婪地舔舐著她的□□,恨不得隔空便要將她撕成碎片大快朵頤,他勢在必得,嘴角快要牽扯到耳旁,肆無忌憚地露出兩顆尖銳的利齒,笑得過分張揚以至詭譎,玩味而挑釁。

那樣的笑,她十三年前便見過的。即使青面獠牙換了人族的長相,可那樣貪婪垂涎的眼神曾帶給她深入骨髓的寒意,長年徘徊在噩夢中經久不散,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

青袖站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叫她動彈不得,只有頸部的舊傷疤下血管瘋狂搏動,又麻又痛,她腦子裏亂哄哄的,師尊騙了她,師尊竟然騙了她,他沒有殺死這狼妖,他沒有替她報仇,他騙了她,害她的狼妖還活著,她的敵人還活著。他什麽時候發現她的?又是從何處開始跟隨她的?

黑色煙霧熨帖地伏在她的傷疤處,她不再是誘惑的腔調,不再耐心地長篇大論,只有兩個人的世界中她血腥張狂,聲如雷霆:“鄭青袖,殺了他!”

殺了他,像他對你一樣,劃開他的脖頸,放幹他所有的血!

腳下稍一停頓之後,青袖直迎著他灼灼的目光來到他桌前。

一旁其他桌子每桌都擠得滿滿的,只有他的面前大盤的肉,大壇的酒,獨自暢快享用。

“閣下可是在等人?”

“是,十三年了,終於叫我找到她了。”他用骯臟的眼神始終停留在她身上,意猶未盡。

不會有錯了,青袖輕笑,提裙坐在了他的對面,自顧自地倒了一大碗酒,舉起酒碗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痛了她的咽喉,也沸騰了她的鮮血。

那人眸光銳利,笑得放肆,也同她一樣飲盡了碗中酒:“為了再見你一面,我可是風雪中奔襲百裏,要不是那該死的結界,你本該是我昨日的晚餐。”

燒酒使她心如擂鼓,周身靈力飛速在經脈中運轉,她不願跟他啰嗦廢話,拿起桌上一塊羊排,咬下一大口肉,用力咀嚼。

她一雙眼睛裏盛滿滔天的恨意,他笑容更盛:“你喝我的酒,吃我的肉,難道就不怕我下毒嗎?”

青袖面不改色:“狐貍尚不吃病雞,毒死了我,你還怎麽下得去口?”她有些燥熱,擡手解開領口的盤扣,頸上的肌膚露出,一道猙獰的疤痕赫然盤踞在如雪的肌膚上。這道傷疤拜他當年所賜,讓她這些年裏羞於再穿交領的衣裳,無論冬夏都包裹在立領衣衫之中。

他盯著眼前人細長的雪頸,舔了舔犬齒,伸出手竟妄想著觸碰,青袖厭惡地用力揮手打開。遲早都是他的,他冷笑一聲,緩緩開了口:“那救你的那個臭道士呢?死了嗎?”

即使有惱恨,青袖也無意暴露師尊,只道:“手下敗將都活得好好的,恩人想必也是平安康泰、長命百歲。”

在聽到敗將之言時這人眼中頓生狠意:“他最好還活著,等我享用完了你,再去料理他,叫你們在地下早日團聚。”

總有一些人喜歡還未亮招先來兩句狠話,青袖不喜歡這樣,她拿帕子擦幹凈手,飲下最後一碗酒。不再管原來的計劃,先除掉眼前的仇人再說,一瞬間她就做出了決定,決意破釜沈舟之時,見我已鋒利出鞘,一招孤鳳淩空直擊敵人面門,逼得他閃身躲避,桌椅佳肴頓時一片狼藉,眾人喊叫著起身躲避,不給狼妖反應的時間,接著她又是一記抽刀斷水,直將他逼出了客棧。

這人被她突然的出招打得措手不及,雖並未傷到,但到底狼狽,臉上已沒了笑意:“你酒足飯飽便動起手來,我可還沒吃好喝好呢!”

等他吃好喝好再來享用她一身血肉嗎?這畜生也不怕撐死。氣血上湧,劍已出鞘,她冷冷道:“不必廢話,我與你不死不休!”

無人知曉,她此次下山原本帶了怎樣的信念。現在意料之外的仇人主動送上門來,這是上天送給她的大禮,她沒有不收的道理,狼妖利爪如刀,可她已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如今就讓她憑借手中利劍再來請教。

狼妖自詡狠辣,還是驚詫於她不要命的打法,她的發簪早不知何時掉到了何處,朱色錦衣上的繡花也被他的利爪撕開,臂上、前胸、後背上多處深淺不一的傷口,鮮血洇染在紅衣上看不出明顯的痕跡,她周身血腥味濃重,引得他雙目猩紅。可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右頰上被劍氣所傷破了相,肋下一記刺傷險些累及肺臟,還有他右手食指的指甲被削斷疼得鉆心刺骨。這小道姑不過十數年修為甚至沒有金丹,怎厲害至此?他預感接著打下去,他未必能贏,理智告訴他他應該趁機收手,不值當為了一頓美食賠上性命,可舌尖舔過她濺落在他臉上的血,那味道誘人得叫他欲罷不能,幹凈無雜質且靈氣充盈,比他之前吃過的所有食物都要可口,猶豫之際,一個閃身沒能躲過,一記劍鋒將他腹上衣裳和肌膚劃開。

青袖沒有想那麽多,開打之前她就覺得即使此處便做她埋骨之處也算不錯,但她必須踩著狼妖的屍體才能上路。她專心致志,一鼓作氣,一刻也沒停歇,提劍又朝他劈去。狼妖也饑渴得生出奇力,一只利爪生生抓住長劍,一手趁勢伸向青袖脖頸。

一模一樣的姿勢,他化出的人類面目,逐漸與記憶裏猙獰的妖相重合,只不過那時的樹枝換成了長劍,此時的青袖也遠比當年的自己強大得多,她一手格擋避開他致命一擊,一手當機立斷棄了長劍,用最精純的靈力飛速凝出鋒利無比的冰刃,刺向他的下丹田,一下難解恨意,又順勢向下破開。

狼妖訝異地捂著自己如洩洪般的腹部,試圖阻止那一大團腸子湧出,瞳孔之中光芒黯淡,他嘴角咧著,湧出大量的鮮血,生成一個古怪扭曲的笑,直直挺著,向後倒去。

青袖在力竭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但仍不敢掉以輕心,沒有絲毫猶豫,她迅速召回佩劍,見我在手,她利落地一劍斬下狼妖首級,他的頭顱裹著被鮮血染紅的雪滾落幾周後被青袖踩在腳下。

天色暗沈,落雪未止,青袖的血液依舊沸騰,心跳分外急促,如打鼓一般聲勢浩大。冰天雪地裏,煙霧如墨色一般深沈,她環繞著青袖周身,聲音溫柔得像記憶中的母親,又像剛剛拜別的清寧真人,她說:“你做得很好。”

青袖喘著大氣用劍撥開狼妖卷曲的長發,仔細端詳他的遺容。明明都要死了,他為何還要發笑?青袖愈發憎惡此妖。經年的噩夢陰影仍未散去,即使將罪魁禍首誅殺,她內心卻還是不能平靜,但沒有關系,叫她睡上一覺,等明日醒來一切都會不同。殘存的理智告訴她剛才的客棧不能回去,她祭出數張移行符,迅速離開此地。

符咒將她傳送至百裏之外,恰好停在一個湖泊邊上,她失血過多,靈力耗盡,嚼著丹藥,神志逐漸模糊,身體卻不再受她控制,搖晃著掉入湖水中。

此處風雪勢弱,冰冷湖水簇擁住她的身體,她視線所及之處是幽深的黑暗,天地隔絕,世間仿佛只剩下她一人。或許,就這樣被包裹著慢慢下墜,像落葉,像塵埃,直到死亡的深淵,也是不錯的選擇。可剛剛還溫柔的黑色煙霧此刻卻暴跳如雷:“不過順手除掉了一個仇人,那兩個人逍遙法外呢!你忘了你下山是來幹什麽的嗎?不許死!至少不許現在死!鄭青袖,你聽見沒有?”聽見了聽見了,不許死,活下去,做壞事的人還沒有得到報應,她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她掙紮著奪回身體的控制,奮力向湖面游去。她看到了湖心一點光亮,她依靠著本能一點點靠近那微薄的光,已經很近了,她一個躍身,伸出了手似要抓住那光,卻不期真的抓住了什麽。

那是一個男人的手臂,一個披著大氅、提燈探身的男人,她在湖底看到的光亮正是來自他手中的一點燭火,她看著他被嚇得蒼白的面容,一手扶住了船舷,一手攥緊了他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張開嘴,只說了兩個字:“救我。”

後來,百裏霜至死也無法忘記兩人的初見,在那之前他常覺半生寡淡,無甚趣味,老天卻在某個時刻送他一幅色彩濃烈的畫卷,千山萬徑寂滅,寒江白雪落寞,那女子如鬼魅般脫水而出,有一張幹凈聖潔的臉龐,明明虛弱至極,如寒星般的雙眸卻迸發出勢可燎原的生機,明明有求於人,卻驕傲得不容拒絕,仿佛她的坦蕩瀟灑天地皆知。他知道,這是上天給他的恩賜,於是,他暫時忘記了要做的事,向他的恩賜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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