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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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盛明希跟著師尊回到峰上沒過幾日，他的父母也到了昆吾山。
隨他們乘寶馬香車而來的還有二十名谷中弟子，無論男女皆是綺年玉貌，風姿綽約，每人均攜有名貴花卉，人面嬌花相映生輝，芬芳氤氳引得彩蝶翩然。海棠夫人姓林名臻，原就浮雲派弟子，與山上諸位峰主也都是故交，與清寧真人更是師出同門，否則也不會把親子送至東青峰上由她教導。自從她嫁予浮香谷現任谷主盛靖興，兩派之間更是往來親密。於是堂上長者相談甚歡，堂下弟子也相互見禮，分享著趣事軼聞。
一時之間素來清靜的東青峰花團錦簇間歡聲笑語不斷，甚是熱鬧。
浮香谷領頭的女弟子葛巾紫拉了趙燕燕交頭接耳：“欸，看我們家大小姐那蔫頭耷腦的樣子，你老實交代，怎麽欺負他了？”
趙燕燕望著侍立在父母身後的盛明希，沒好氣地說：“你別冤枉好人，明希不欺負別人我就謝天謝地了，你是沒瞧見，他剛回來就把人家禦靈門的少門主打得面目全非，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把這件事擺平。”
那不用多說，必是別人的錯，大小姐一定是替天行道伸張正義，葛巾紫心想。“那這是因為挨罵受罰了不高興？也不應該呀！”他既然敢做，也必然敢於承擔後果。
趙燕燕不置可否，只說道：“是讓他閉門思過了兩天。”
葛巾紫接著問道“這件事谷裏怎麽沒收到一點消息？”她倒不是怕東青峰向浮香谷隱瞞盛明希犯下的錯事，只是出於對好友的關心：“照顧熊孩子本就費心費力，你可別總是當什麽大善人，只做好事不留名。”
“放心，我師尊心裏都清楚。”趙燕燕對好意心領神會，目光轉向從不會令她失望的師尊身上。
葛巾紫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聞名天下的清寧真人執鎮派之寶閑雲劍，此時於高堂之上素衣木簪，周身不帶一點艷色和金玉，她側首淺笑著聽海棠夫人高談闊論，一點也看不出一劍破萬法、縱橫十四州的神威。她似乎聞不慣這樣濃烈的香味，偏過身去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弄得鼻頭泛紅，眼眶裏也蓄了淚。她座下大弟子鐘游侍立一旁，安靜地遞上素白的手帕，轉身將堂中的窗戶逐個打開。
“啊啊啊你師兄真的好溫柔啊！我也想要這樣的師兄！”葛巾紫抓著趙燕燕的胳膊搖晃，她的師兄就在一旁，聞言譏諷道：“呵，我也想要燕燕這樣溫柔的師妹！”
“師兄向來尊師重道罷了。”趙燕燕笑笑，面色如常，看著漸漸走近的鐘游淡淡說道。
鐘游文雅地向堂下諸位師弟師妹行禮，溫聲說道：“三位前輩久別重逢，還有許多話要說。我們早為各位客人安排好住處，諸位不如歇息片刻，待到晚上的接風宴上再敘話不遲。至於諸位的姚黃魏紫，可以先安置於暖閣之中，明希會帶大家前去。”
盛明希揮了揮手：“拿花的跟我來，先說好了，我不會收的，你們怎麽拿過來的還怎麽拿回去。”
人群中一陣唏噓，領頭的男弟子振臂一呼，朗聲道：“大家別聽他的，師尊和夫人令我們一路帶來的珍品，就得給他繞床擺上一圈，好好熏陶熏陶這臭小子，別成日裏只知道舞刀弄劍，忘了浮香谷看家的本事！”
眾人紛紛叫好，盛明希扶額無語。楊至簡一把攬過盛明希脖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欸，明希，那個拿小太陽花的師妹叫什麽名字？”
盛明希嫌棄地一把推開他：“什麽小太陽，那是金花茶。”
“好好好，金花茶。”楊至簡毫不在意，鍥而不舍地攬過他的肩，追著問道：“那個師妹到底叫什麽名字？”
盛明希有些厭煩：“叫什麽都跟你沒有關系，你一坨牛糞還敢肖想浮香谷的女弟子，被我娘發現了，打斷你的狗腿！”
兩人鬥嘴慣了，總要爭個輸贏，楊至簡不甘示弱：“你都敢惦念玉洗峰的師姐了，我只是問個名字，跟你比那是小巫見大巫。”
盛明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提高了聲線：“你怎麽知道的？”
楊至簡看他反應，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更是得意洋洋：“我還知道，人家看不上你，是不是？”
被戳中心事的盛明希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想要打死人的沖動，示意楊至簡附耳過來，悄聲說道：“你說的那是玉版白，我們都叫她小白，她特別害羞，你別當眾找她搭話，你寫封信托人交給她，把她約在外邊見面。”
楊至簡心花怒放，重重拍了下盛明希肩膀：“好兄弟，大恩不言謝！”
盛明希繼續忍了，目送他屁顛屁顛地跑去寫情書了。
身後不遠處，葛巾紫把懷裏的盆栽一把塞到自己師兄懷中：“小白，我和燕燕還有話要說，你幫我把花放到暖閣去吧！”
真正的玉版白又翻了個白眼：“你再學夫人叫我，我就摔了你的花。”
葛巾紫笑嘻嘻的，一點也不怕他：“別啊，你不是要香死他嗎？要是摔了，明希可就高興了。”
盛明希百無聊賴，什麽摔不摔的，他才不在意，他望著玉洗峰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眼看就要大考了，師姐怎麽還不回來？
青袖能察覺到自己傷得很重，此次比以往任何一回受傷都要難熬，天殺的狼妖利爪撕扯皮膚如破布，她周身無一處不疼，可這疼卻無法阻止意識的下墜，她掙紮著，拼命想說話、想看見和聽見，卻始終像困在罐子裏的鳥，再怎麽使勁兒撲騰翅膀也是白費力氣，她被迫失去所有知覺，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來處和去向，仿佛自己如雲煙般已經消散。
日月交替也沒有了概念，直到某個瞬間，她恍惚感覺到有光映照在臉上，微弱但溫暖，她睜開眼，許久不見光的瞳孔察覺到異樣立即命令眼瞼閉合，她慢慢伸手遮住了上方的光，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
隔著指間的縫隙，她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面色蒼白，唇色淺淡，眼下烏青，左頰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淺淺酒窩，溫柔笑意令他水墨畫般的容顏暈染出一點生機。
“姑娘，你醒了？”他的聲音也如山澗流水般溫柔。
青袖放下手，點點頭，她的記憶此時還停留在刺中狼妖腹部的那一刻，她轉動著眼球打量四周，沒有說話。
面前的男人善解人意，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叫百裏霜，是一名醫者。五天前，我在風湖游船，你突然從水裏出現，要我救你，我便帶你回了家中。你身上多處外傷，失血過多，陽氣虛衰，且風寒入肺，累及心脈，氣滯血瘀，本是重病難治，幸虧姑娘體質上佳，上天和祖師保佑，這才撿回一條性命。這裏是方臺鎮，你如今不宜挪動，且在此處靜心安養，我可替你向家裏人傳信。”
青袖一面聽著，一面運轉些許靈力查探。她發現百裏霜身上居然被自己下了不離咒，顧名思義，即中咒者不得遠離施術者，是與南疆情蠱異曲同工的符咒，否則心如刀絞痛不欲生，是青袖機緣巧合學來的小玩意，不用符紙不用繩索甚至不用靈力，只要一點血，她只偶爾會急用。青袖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對百裏霜下的咒，但她也不覺得奇怪，重傷垂危時她總要用盡一切手段抓住救命的稻草。當時應該是情急，她把兩人的距離控制在一丈之內，想來百裏霜這幾日必是畫地為牢過得十分拘謹。可他面上話裏不僅沒有絲毫抱怨，而且毫不居功，一點也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
“多謝你救命之恩，我傷好後必有重謝，傳信就不必了。”青袖一開口咽喉處便如刀割，連聲音也是嘶啞的，看來肺火未消。
百裏霜很有分寸地沒再追問她的家裏事，起身邁步，熟練地停在一丈之外，朝門口方向喚道：“蘇木，姑娘醒了，你送壺溫水進來。”
外面有人“欸”著應聲，隨即叫蘇木的女孩子端著茶壺進來。百裏霜一手挽著長袖，一手拿著白瓷勺子從罐中挖取一勺蜂蜜，他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比瓷器還要白皙，接著他提壺倒水，端著小碗又回到青袖床邊。
青袖看他立在床前輕輕轉動勺柄融開蜂蜜，她咽喉處火燒火燎，根本等不及他這樣的慢動作，撐起身子就要自己坐起來。
傷口被牽扯到，痛得她眉頭緊皺，百裏霜立刻上前制止了她：“你別亂動，我……我來幫你。”
於是他坐在床邊，青袖撥開勺子，就著他的手慢慢飲盡一碗蜂蜜水。如細雨落旱田，她只覺得不夠，啞聲道：“再來一碗。”
又一碗溫甜水飲下，她才覺得找回些許活著的感覺，她懶得講話，思索著現況，決定再探一探百裏霜的底細再說解咒的事。他卻不急，轉頭緩聲向蘇木交代藥方的變化：“姑娘既然醒了，石菖蒲的用量先減半，連翹、川貝、甘草、枇杷暫時不動，八珍湯繼續用著，不過不必再加黃芪了……”
正是黃昏，照醒她的那束光正是燦爛的餘暉，此時溫暖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金黃色的流暢輪廓，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靜靜地看著他，聽著草藥和湯劑的名稱從他口中娓娓道來，昏沈的腦袋漸漸清晰，沒有原由地在此刻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百裏霜言畢，蘇木轉身出了門熬藥，房內又只剩下二人，餘暉漸漸轉移到青袖身上，百裏霜回頭再看向青袖：“姑娘……”
青袖擡眼瞧他。
“有一件事，還需跟姑娘說明。”他略有猶疑。
青袖不想浪費嗓子，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他嘴唇輕抿，輕聲說道：“姑娘身上奇怪，我與蘇木每回觸碰你都有雷擊觸電樣的痛感，蘇木還小不能忍受，因此你昏迷期間換藥更衣都由我代勞，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命都快沒了，還講什麽男女大防，青袖揮揮手表示不在意，盛明希送的蝦須鐲晃晃蕩蕩斜掛在她小臂上。
“我醒了就不會這樣了，你試試。”青袖伸出一根食指。
百裏霜看她一眼，也伸出一根食指輕輕與她觸碰，果然神奇，沒了絲毫的痛感，他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分開，又輕點了一下。
有些好笑，青袖看著他，嘴角微揚。
百裏霜接觸到她的目光，突然一頓。重傷之下，她狼狽而虛弱，可一雙眼睛平靜中生機盎然，像安然的春天。兩人指尖還相連著，明明沒有雷電，他卻覺得有酥麻傳來，沿著經絡傳至心口，仿佛花枝藤曼滋生而出包裹住整顆心臟，引起他喘不上氣，他承受不住這樣的悸動，匆匆撤回手，又轉過頭去，佯裝看向窗外。
他鼻梁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頰上粉紅恰如晚霞色，青袖看得著趣。二十載閱歷，她明明見過更好看的男子，可百裏霜似乎是不一樣的，不知道為什麽，從看見他的第一眼，青袖就覺得這位百裏大夫長得似曾相識，格外順她心意。
呵，一記訟卦六三爻，迷途知返，逢兇化吉。上天真叫人捉摸不透，叫她閻王殿裏走一遭，一睜眼竟是桃花運來紅鸞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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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希跟著師尊回到峰上沒過幾日，他的父母也到了昆吾山。
隨他們乘寶馬香車而來的還有二十名谷中弟子，無論男女皆是綺年玉貌，風姿綽約，每人均攜有名貴花卉，人面嬌花相映生輝，芬芳氤氳引得彩蝶翩然。海棠夫人姓林名臻，原就浮雲派弟子，與山上諸位峰主也都是故交，與清寧真人更是師出同門，否則也不會把親子送至東青峰上由她教導。自從她嫁予浮香谷現任谷主盛靖興，兩派之間更是往來親密。於是堂上長者相談甚歡，堂下弟子也相互見禮，分享著趣事軼聞。
一時之間素來清靜的東青峰花團錦簇間歡聲笑語不斷，甚是熱鬧。
浮香谷領頭的女弟子葛巾紫拉了趙燕燕交頭接耳：“欸，看我們家大小姐那蔫頭耷腦的樣子，你老實交代，怎麽欺負他了？”
趙燕燕望著侍立在父母身後的盛明希，沒好氣地說：“你別冤枉好人，明希不欺負別人我就謝天謝地了，你是沒瞧見，他剛回來就把人家禦靈門的少門主打得面目全非，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把這件事擺平。”
那不用多說，必是別人的錯，大小姐一定是替天行道伸張正義，葛巾紫心想。“那這是因為挨罵受罰了不高興？也不應該呀！”他既然敢做，也必然敢於承擔後果。
趙燕燕不置可否，只說道：“是讓他閉門思過了兩天。”
葛巾紫接著問道“這件事谷裏怎麽沒收到一點消息？”她倒不是怕東青峰向浮香谷隱瞞盛明希犯下的錯事，只是出於對好友的關心：“照顧熊孩子本就費心費力，你可別總是當什麽大善人，只做好事不留名。”
“放心，我師尊心裏都清楚。”趙燕燕對好意心領神會，目光轉向從不會令她失望的師尊身上。
葛巾紫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聞名天下的清寧真人執鎮派之寶閑雲劍，此時於高堂之上素衣木簪，周身不帶一點艷色和金玉，她側首淺笑著聽海棠夫人高談闊論，一點也看不出一劍破萬法、縱橫十四州的神威。她似乎聞不慣這樣濃烈的香味，偏過身去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弄得鼻頭泛紅，眼眶裏也蓄了淚。她座下大弟子鐘游侍立一旁，安靜地遞上素白的手帕，轉身將堂中的窗戶逐個打開。
“啊啊啊你師兄真的好溫柔啊！我也想要這樣的師兄！”葛巾紫抓著趙燕燕的胳膊搖晃，她的師兄就在一旁，聞言譏諷道：“呵，我也想要燕燕這樣溫柔的師妹！”
“師兄向來尊師重道罷了。”趙燕燕笑笑，面色如常，看著漸漸走近的鐘游淡淡說道。
鐘游文雅地向堂下諸位師弟師妹行禮，溫聲說道：“三位前輩久別重逢，還有許多話要說。我們早為各位客人安排好住處，諸位不如歇息片刻，待到晚上的接風宴上再敘話不遲。至於諸位的姚黃魏紫，可以先安置於暖閣之中，明希會帶大家前去。”
盛明希揮了揮手：“拿花的跟我來，先說好了，我不會收的，你們怎麽拿過來的還怎麽拿回去。”
人群中一陣唏噓，領頭的男弟子振臂一呼，朗聲道：“大家別聽他的，師尊和夫人令我們一路帶來的珍品，就得給他繞床擺上一圈，好好熏陶熏陶這臭小子，別成日裏只知道舞刀弄劍，忘了浮香谷看家的本事！”
眾人紛紛叫好，盛明希扶額無語。楊至簡一把攬過盛明希脖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欸，明希，那個拿小太陽花的師妹叫什麽名字？”
盛明希嫌棄地一把推開他：“什麽小太陽，那是金花茶。”
“好好好，金花茶。”楊至簡毫不在意，鍥而不舍地攬過他的肩，追著問道：“那個師妹到底叫什麽名字？”
盛明希有些厭煩：“叫什麽都跟你沒有關系，你一坨牛糞還敢肖想浮香谷的女弟子，被我娘發現了，打斷你的狗腿！”
兩人鬥嘴慣了，總要爭個輸贏，楊至簡不甘示弱：“你都敢惦念玉洗峰的師姐了，我只是問個名字，跟你比那是小巫見大巫。”
盛明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提高了聲線：“你怎麽知道的？”
楊至簡看他反應，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更是得意洋洋：“我還知道，人家看不上你，是不是？”
被戳中心事的盛明希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想要打死人的沖動，示意楊至簡附耳過來，悄聲說道：“你說的那是玉版白，我們都叫她小白，她特別害羞，你別當眾找她搭話，你寫封信托人交給她，把她約在外邊見面。”
楊至簡心花怒放，重重拍了下盛明希肩膀：“好兄弟，大恩不言謝！”
盛明希繼續忍了，目送他屁顛屁顛地跑去寫情書了。
身後不遠處，葛巾紫把懷裏的盆栽一把塞到自己師兄懷中：“小白，我和燕燕還有話要說，你幫我把花放到暖閣去吧！”
真正的玉版白又翻了個白眼：“你再學夫人叫我，我就摔了你的花。”
葛巾紫笑嘻嘻的，一點也不怕他：“別啊，你不是要香死他嗎？要是摔了，明希可就高興了。”
盛明希百無聊賴，什麽摔不摔的，他才不在意，他望著玉洗峰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眼看就要大考了，師姐怎麽還不回來？
青袖能察覺到自己傷得很重，此次比以往任何一回受傷都要難熬，天殺的狼妖利爪撕扯皮膚如破布，她周身無一處不疼，可這疼卻無法阻止意識的下墜，她掙紮著，拼命想說話、想看見和聽見，卻始終像困在罐子裏的鳥，再怎麽使勁兒撲騰翅膀也是白費力氣，她被迫失去所有知覺，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來處和去向，仿佛自己如雲煙般已經消散。
日月交替也沒有了概念，直到某個瞬間，她恍惚感覺到有光映照在臉上，微弱但溫暖，她睜開眼，許久不見光的瞳孔察覺到異樣立即命令眼瞼閉合，她慢慢伸手遮住了上方的光，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
隔著指間的縫隙，她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面色蒼白，唇色淺淡，眼下烏青，左頰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淺淺酒窩，溫柔笑意令他水墨畫般的容顏暈染出一點生機。
“姑娘，你醒了？”他的聲音也如山澗流水般溫柔。
青袖放下手，點點頭，她的記憶此時還停留在刺中狼妖腹部的那一刻，她轉動著眼球打量四周，沒有說話。
面前的男人善解人意，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叫百裏霜，是一名醫者。五天前，我在風湖游船，你突然從水裏出現，要我救你，我便帶你回了家中。你身上多處外傷，失血過多，陽氣虛衰，且風寒入肺，累及心脈，氣滯血瘀，本是重病難治，幸虧姑娘體質上佳，上天和祖師保佑，這才撿回一條性命。這裏是方臺鎮，你如今不宜挪動，且在此處靜心安養，我可替你向家裏人傳信。”
青袖一面聽著，一面運轉些許靈力查探。她發現百裏霜身上居然被自己下了不離咒，顧名思義，即中咒者不得遠離施術者，是與南疆情蠱異曲同工的符咒，否則心如刀絞痛不欲生，是青袖機緣巧合學來的小玩意，不用符紙不用繩索甚至不用靈力，只要一點血，她只偶爾會急用。青袖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對百裏霜下的咒，但她也不覺得奇怪，重傷垂危時她總要用盡一切手段抓住救命的稻草。當時應該是情急，她把兩人的距離控制在一丈之內，想來百裏霜這幾日必是畫地為牢過得十分拘謹。可他面上話裏不僅沒有絲毫抱怨，而且毫不居功，一點也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
“多謝你救命之恩，我傷好後必有重謝，傳信就不必了。”青袖一開口咽喉處便如刀割，連聲音也是嘶啞的，看來肺火未消。
百裏霜很有分寸地沒再追問她的家裏事，起身邁步，熟練地停在一丈之外，朝門口方向喚道：“蘇木，姑娘醒了，你送壺溫水進來。”
外面有人“欸”著應聲，隨即叫蘇木的女孩子端著茶壺進來。百裏霜一手挽著長袖，一手拿著白瓷勺子從罐中挖取一勺蜂蜜，他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比瓷器還要白皙，接著他提壺倒水，端著小碗又回到青袖床邊。
青袖看他立在床前輕輕轉動勺柄融開蜂蜜，她咽喉處火燒火燎，根本等不及他這樣的慢動作，撐起身子就要自己坐起來。
傷口被牽扯到，痛得她眉頭緊皺，百裏霜立刻上前制止了她：“你別亂動，我……我來幫你。”
於是他坐在床邊，青袖撥開勺子，就著他的手慢慢飲盡一碗蜂蜜水。如細雨落旱田，她只覺得不夠，啞聲道：“再來一碗。”
又一碗溫甜水飲下，她才覺得找回些許活著的感覺，她懶得講話，思索著現況，決定再探一探百裏霜的底細再說解咒的事。他卻不急，轉頭緩聲向蘇木交代藥方的變化：“姑娘既然醒了，石菖蒲的用量先減半，連翹、川貝、甘草、枇杷暫時不動，八珍湯繼續用著，不過不必再加黃芪了……”
正是黃昏，照醒她的那束光正是燦爛的餘暉，此時溫暖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金黃色的流暢輪廓，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靜靜地看著他，聽著草藥和湯劑的名稱從他口中娓娓道來，昏沈的腦袋漸漸清晰，沒有原由地在此刻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百裏霜言畢，蘇木轉身出了門熬藥，房內又只剩下二人，餘暉漸漸轉移到青袖身上，百裏霜回頭再看向青袖：“姑娘……”
青袖擡眼瞧他。
“有一件事，還需跟姑娘說明。”他略有猶疑。
青袖不想浪費嗓子，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他嘴唇輕抿，輕聲說道：“姑娘身上奇怪，我與蘇木每回觸碰你都有雷擊觸電樣的痛感，蘇木還小不能忍受，因此你昏迷期間換藥更衣都由我代勞，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命都快沒了，還講什麽男女大防，青袖揮揮手表示不在意，盛明希送的蝦須鐲晃晃蕩蕩斜掛在她小臂上。
“我醒了就不會這樣了，你試試。”青袖伸出一根食指。
百裏霜看她一眼，也伸出一根食指輕輕與她觸碰，果然神奇，沒了絲毫的痛感，他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分開，又輕點了一下。
有些好笑，青袖看著他，嘴角微揚。
百裏霜接觸到她的目光，突然一頓。重傷之下，她狼狽而虛弱，可一雙眼睛平靜中生機盎然，像安然的春天。兩人指尖還相連著，明明沒有雷電，他卻覺得有酥麻傳來，沿著經絡傳至心口，仿佛花枝藤曼滋生而出包裹住整顆心臟，引起他喘不上氣，他承受不住這樣的悸動，匆匆撤回手，又轉過頭去，佯裝看向窗外。
他鼻梁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頰上粉紅恰如晚霞色，青袖看得著趣。二十載閱歷，她明明見過更好看的男子，可百裏霜似乎是不一樣的，不知道為什麽，從看見他的第一眼，青袖就覺得這位百裏大夫長得似曾相識，格外順她心意。
呵，一記訟卦六三爻，迷途知返，逢兇化吉。上天真叫人捉摸不透，叫她閻王殿裏走一遭，一睜眼竟是桃花運來紅鸞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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