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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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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亭

亭外狂風驟雨,黑暗與雨幕交織。

女孩蹲在亭角,臉頰用力往胸膛與膝蓋的縫隙收攏,被雨淋過的頭發看不出原本發型,淩亂搭在肩頭,貼在未能完全埋進身體的側臉上,寬大的西裝外套仿佛棉被,遮蓋她蹲下的全身,同時擋住不斷瑟縮的身體。

夜黑不見明月,那雙眼睛裏的驚恐猶如困獸。

“欸,欸?欸!”

顧楠連喚三聲,陸禦時的視線終於有幾分清明。

“我警告你,最好別有什麽齷齪心思,”顧楠瞇了瞇眼睛,架起陰森森的氣勢,裝腔作勢恐嚇,“這種天氣很適合拋屍。”

恐嚇效果差強人意。

陸禦時居高臨下看她,瞳仁黑白分明,言語平靜:“你先站起來再說。”

“沒意思。”

顧楠攏了攏西裝外套,懶懶拖長音調,回一個“哦”字。

雨水拍打亭檐,聲音被暴雨吞沒。

亭子再次陷入寂靜。

厚實的西裝外套帶來的溫暖足夠抵禦寒涼,褪去寒意,多了幾分無處安放的精力。

點亮手機屏幕,右上角只有一個無情的叉號,她“嘖”了一聲,單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掃視周圍,滿臉惋惜,樹葉怎麽就不會說話呢。

腳尖不輕不重踢了下石桌,試圖吸引陸禦時的註意,打破漸漸冷窒下去的氛圍。

“你平時不忙的時候都做什麽?”

話遞出去,背身站立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她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聲帶被凍死了,很快否定,更有可能是陸禦時的耳朵凍死了。

看在陸禦時把外套讓給她穿得份上,她覺得自己要心懷包容。

“轟隆”一聲。

雷聲轟鳴,像要嚇死誰似的。

陸禦時隨之擡頭望天。

她大概可以確定,陸禦時暫時還是有聽力的。

不滿發聲:“不是,閑聊而已,有必要思考這麽久嗎?”

良久沒聽到回答,顧楠咬牙,感情陸禦時單純不想理她,虧她還為陸禦時的耳朵擔憂了一瞬間。

退一步越想越氣,她拉長調子,一個字一個字陰陽怪氣往外蹦:“沒事自己發憨,也不聊天,煩了去躺太平間?”

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視線滑到半死不活的手機上。

但凡有信號,但凡亭子裏有第三個能喘氣的活物,她都不用面對這塊石頭。

怕陸禦時聽不懂,好心總結:“沒朋友唄。”

陸禦時收回目光,偏頭,視線久久停在她的臉上,嘴角拉扯動了一下:“沒有聊拋屍的朋友。”

“……”被他噎了下,顧楠語塞,擺手,“轉回去吧,當你的守門員去吧。”

她緊了緊西裝外套,繼續把頭縮進膝蓋和胸膛之前裝鵪鶉。

放棄破冰,不想交流。

擋在桌角的人影沒動,她不在意,無聲數心跳的時候,又聽到問話。

“這條項鏈對你很重要?”

……

“你是個m吧。”

她追著問的時候,人眼神都懶得在她身上停留。

她放棄,陸禦時反倒話多起來。

默默翻個白眼,下意識握住項鏈,心內想,她和陸禦時絕對八字不合。

兩人互相對對方的過往不了解,多少話題不能聊?偏偏陸禦時就剛好能從千百可聊的話題中,唯一選中她最沒心思接茬的一個。

聳了聳肩,算了,就當聊勝於無。

抵著額頭信口胡扯:“前男友送的。”

說著特意瞟一眼陸禦時的表情,攤手說教,語氣頗有些幸災樂禍:“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他沒了,咱倆這輩子指定是談不上。”

“沒了?”

陸禦時說不清自己的心情,他不止一次見識顧楠面不改色胡說八道的本事,兩人接觸數月,還以為自己早已適應,現下看來,他的心態還是不夠平靜,平覆呼吸,“怎麽沒的?”

“欸?”顧楠訝異一聲。

驚詫的模樣不像作假。

陸禦時被她驚去三分理智:“怎麽?”

“你竟然會好奇?”顧楠瞅著燈光晃動在石桌桌面的影子,慢吞吞嘟囔,“不應該啊,好奇心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和你有什麽關系。”

滿臉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陸禦時又好氣又好笑,顧楠還真是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裏,當面罵人,是篤定他脾氣好,還是覺得他不敢怎麽樣,牙縫擠出兩個字:“什麽?”

“呵呵,”見陸禦時瞇眼,顧楠搖頭後仰身體,不敢重覆,怕把人氣過去就徹底沒人聊天了。眼下雨勢不見弱,手機又沒信號,最起碼陸禦時是個會喘氣的,湊活湊活也能排遣無聊。

胡言亂語:“一定要提到我的傷心事嗎?”

“傷心事?”陸禦時盯了她一會,莫名笑了笑,仿佛洞察她鬼話連篇,毫不掩飾臉上懷疑。

顧楠無所謂陸禦時是否相信,繼續自己的故事:“有天下大雨,他從山上摔下去,死了。”

平穩的語氣難以察覺生死離別的傷感。

陸禦時失笑,好歹演一演。

“……倒沒看出傷心。”

“太多年了,早麻木了,說起來徒增傷感,沒意思,就留個念想。”輕飄飄說完自己,顧楠眼巴巴瞅著他,接著問,“你呢,有沒有什麽忘不了的初戀白月光?”

陸禦時不接茬,似笑非笑道:“項鏈留到現在,確實舊情難忘。”

顧楠順著他的話點頭,點到一半猛然發現不對勁,心裏咯噔一下,無聲幹嚎,可不能分手啊。

二話不說,一個大跳站起來撲過去,身體慣性前傾,她死死摳住桌沿控制身形,沒讓自己摔到陸禦時懷裏,語速飛快:“但我現在心裏只有你,全是你!你不能跟一個死人吃醋吧,沒必要,他墳頭草都八丈高了,屍體早被老鼠吃了,想詐屍都沒機會。”

“……”

兩人距離只隔半臂,她仰頭觀察陸禦時,沒觀察出任何線索,心裏默默納悶,這是什麽表情。

不相信?

就怕陸禦時來一句成全,那她可以直接跳上水葬了。

“他死前拉著我的手,非常鄭重的要我發誓,如果找到喜歡的人,一定要放下他,好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喜歡你啊。”

對面人的表情似乎更加扭曲,好像有話要說,又好像喉嚨卡住東西,沒辦法張口。

顧楠不理解,她深情又高調的表白,這算什麽反應。

別人家男朋友該高興的要哭了吧。

她的男朋友,聽完往前邁了半步,將半臂距離縮為一掌。

陸禦時垂眸,顧楠站在燈光靠前一點的位置,昏黃的光亮柔和著她的臉部線條,仔細觀察甚至可以看清她面部皮膚上淺淺覆蓋的一層柔軟毳毛,紅唇一張一合,不知疲倦般說個沒完。

到最後也沒聽見半句實話。

為了繼續利用他,盡心盡力在他面前表演深情,演技拙劣而不自知。

他無意點破,心底悄然滋生從未有過的惡趣味,正色道:“既然是他的心意,雨停我們一起去看望。”

顧楠:“……我沒說清楚嗎,他現在住墓地。”

陸禦時語氣輕松,嘴角弧度一點點擴大,停在難以被輕易察覺的角度:“燒點紙錢,聊表心意。”

顧楠滿臉覆雜:“帶現男友給前男友上墳,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來的操作?”

陸禦時不以為意,漫不經心道:“既然我也……”停頓了下,刻意加重讀音,“喜歡你,更該感謝他大度。”

邊說邊“體貼”的為顧楠拉起滑落半寸的衣角。

顧楠擰著眉毛懷疑人生。

這不是你大度嗎。

非要帶著女朋友去給女朋友的前男友上墳,你不只大度,你都大度的有點癲狂了。

不行把大殿坐著那老頭挖出來,給你按進去好不好。

心內瘋狂吐槽,你還喜歡我了?要不是我對你有用,你能忍我?這會屍體都該臭了。

陸禦時想也知道顧楠心裏的小九九,笑笑:“你不是最講禮貌?向你學習。”

月餘前的場景仿佛再現。

顧楠難以接受地看向陸禦時,吞了口唾沫。她陰陽怪氣罵出去的每一句話,隔不了多久,都能剛好給陸禦時陰陽怪氣回來的機會。

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我這輩子應該很難再見到比你更小心眼的人了。”

陸禦時仿佛聽不出她話中有話,問:“不方便?”

顧楠嘀咕:“廢話,一時半會我上哪去找沒人要的墳頭。”

“什麽?”

“方便,太方便了,”顧楠咬著後槽牙笑,“我男朋友想去燒點紙錢,我怎麽能不滿足。必須方便!燒紙錢多沒誠意,你這麽有錢,燒真錢,不夠再燒點支票,帶倆房車,不能讓你前男友哥在那邊過日子拮據。”

陸禦時:“故意損壞財物犯法。”

顧楠低頭打字:【有沒有好心人幫忙安排一個墳頭。】

隨口罵:“就你懂法,你這麽有上進心,這麽想學習禮貌,就空手去?”

“10萬。”

顧楠:“……你真的。”

沒罵完,低頭修改打字內容。

【重金求墳,有沒有沒人要的野墳,10萬一天,10萬一天了,跳樓價!一手交錢一手交墳。】

陸禦時掃了一眼,輕笑別開視線,道:“位置,明天一早我讓孫千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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