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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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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暖

一個小時過去,大雨不見停歇,雨水順著檐角流下,為矮亭量身打造出四面雨幕。

風吹皺雨幕,亭內泛起潮濕涼意。

顧楠低頭攏緊外套,全方位包裹自己,仰頭註視單穿薄款襯衫的男人。

亭外大雨滂沱,陸禦時始終沈默,雙眉微微擰著,似是遇到什麽無法輕易解決的難題,雨柱俯沖而下在他臂膀落滿星星點點,夏季衣料太薄,星點落入瞬間消失,留下不明顯的水漬。

大不會功夫,那件襯衫褪去避體的功效,可以清晰窺見裏面的肌肉線條。

顧楠手指僵了下,握住衣角的兩手無意識收攏,仿佛怕被眼前人看穿心底不合時宜的關切,到嘴邊的猶豫故意惡劣吐出:“不冷?”

陸禦時仿佛一下子想通解決難題的關竅,微皺的眉頭漸漸舒朗,淡淡移過視線,在她攥緊的衣角略略停留,沒什麽意味的反問:“你還給我?”

平靜的語氣聽不出對這件外套的執著,上揚的眼尾流露出莫名情緒。

顧楠讀不懂,也沒興趣讀懂,握著外套沒動作。

還是不可能還的。

孟輕激怒萬爺,以萬爺錙銖必較的性格,下一步必定對孟輕動手,再有林、沈兩家結親不成,林建業不知道氣得要怎樣,這麽好的機會,她要過去“好好安慰”,有機會還要見見沈銘。

這麽重要的節骨眼,她沒資格生病。

揉了揉壓麻的手腕,悶聲:“凍著吧,我就多餘問。”

凍病了正好不用發愁帶他去哪見自己素未謀面就撒手人寰的前男友。

墳頭哪那麽好找。

陸禦時嘴角動了動,耳邊似乎響過一抹幾不可聞的輕笑,笑聲融進風雨,隱進霧色,在她擡頭的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仿佛那是錯覺,陸禦時臉上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

她怔楞了下,不滿的自言自語:“我這是又添了什麽毛病。”

陸禦時就算有笑的功能,現在也沒有可以笑的原因,總不能因為受凍,所以很開心。

自我嫌棄低哼,耳朵離家出走,腦子也罷工不幹了?

沈默在亭內蔓延,陸禦時突兀開口:“你在這等人?”

像一記悶雷炸響在耳邊,氣血上湧,顧楠眼神閃了閃,瞬間覺得沒那麽冷了,無聲嘀咕,這就是陸禦時剛才沒想通的事?

僵硬的表情來得快,走得更快,她借勢伸了個懶腰,隨口胡說八道:“等你啊,你不是在山上,我怕你下山太晚,一個人困在半山腰怪可憐的。”

陸禦時表情覆雜:“等我?”

目光落在她身披的西裝外套,仿佛要將其盯出個洞。

顧楠無所謂聳肩,解釋:“剛入秋,我哪知道會這麽冷,要不還你?”

意料內,陸禦時沒要走外套,當然也沒接話,她不是第一天領會到陸禦時的悶,百無聊賴趴到桌面,側著腦袋看向四面被風攪亂的雨墻。

祈禱雨停。

不為別的,她只是不想欠人情而已。

絕不是因為心底莫名翻湧的怪異。

更不是可笑的關心。

那抹燥熱褪下後,緊接而來的是更加刺骨的冷,涼意順著脊椎往上鉆,她打了個寒顫,眼角餘光不由自主飄向旁邊沈默的身影。

陸禦時側身站立,下頜線緊繃,薄薄的襯衫料子被雨水洇濕不少,後背和肩胛骨處有部分潮濕,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輪廓。

過於僵硬的肩頸線條暴露他真實感受。

如果不是冷得刺骨,他那樣的人在哪裏都該是游刃有餘。

而他面前依舊白茫茫一片,模糊的視線中,山頂殿閣成了一幢幢濃縮的重影。

這場雨,一時半會怕是停不了。

之前的借口已經無法說服自己,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燥郁混著無法訴諸於口的愧疚,悄然冒頭。

無聲呼一大口氣:“欸。”

接觸到陸禦時的視線,她反而更加難以出口。

不由自主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張了張嘴,沒出聲。

陸禦時側目,視線在她臉上逡巡:“還冷?”

更愧疚了。

她不自在輕咳一聲,努力擠出無辜模樣,兩手托著下巴,雙眸明亮,裏面仿佛揉碎了星子,四下閃躲,偽裝著懵懂:“書上說,兩個人抱在一起更暖和。”

刻意放平的聲音,仔細分辨卻有著實實在在的顫抖,未能成功掩蓋。

陸禦時挑眉,看著她沒說話。

顧楠咬牙,這算什麽反應,她這麽明顯的邀請,陸禦時聽不出來?

非得讓她明明白白說出,你抱著我吧,被別把你凍死才行?

悄悄覷了眼陸禦時臉色,說不出開心,也沒有惱怒,深邃的眼睛定定看著自己,像要將自己整個人從裏到外剖開,看一看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她知道陸禦時一直懷疑她接近的目的。

本身她便目的不純,無所謂他的態度,但眼下她純得都不像自己了,竟然也要被懷疑,冷臉剜過去一眼,罵:“好心當成驢肝肺。”

再心軟她是狗!

聲音落下,亭子只剩嘩嘩雨聲,不知疲倦。

陸禦時握了握拳,仰頭看天色。

水汽形成的白霧縮短視線,模糊中也能看清烏雲黑壓壓團在上方,沒有消散的跡象。

在香山殿,萬爺直白拋出疑問,問他從哪找來的兩個女人,一個攪和的林、沈兩家聯姻失敗,一個竟敢拿婚生子私生子的事情質問到眼前。

他矢口否認,萬爺一口篤定兩個女人和他有關,否則為什麽一個求助他,一個幫他說話。

倒叫他百口莫辯。

明明他也是受害者,兩個女人都和顧楠有關系,都“幫”他和萬爺、和沈家絕交。

就連此刻所謂的擁抱,只怕很大可能是為了拉好關系,以便利用。

之前猜不透顧楠的想法,現下再混沌就是蠢了。

顧楠最終要對付的人現在還未可知,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他只是顧楠這盤棋上的一枚棋子,不在乎死活,只關心是否好用,能不能打出效果。

明明知道危險,身體卻拋棄了自救的本能。

牽著他一步步沈淪。

當年薛老先生舉家上下百餘口人葬身火海的消息,他有所耳聞。

自那之後,只剩一個愛徒林建業從此善事做盡,聲名遠揚。

陸禦時凝視眼前這張故作無辜、眼底深處卻藏著覆雜算計的精致臉龐,眼底微微松動,瞳仁深處翻湧著難以察覺的情緒,心內有一小塊地方,極其細微地柔軟了一下。

罷了,他本來也要打破北城目前的局面。

“抱在一起?”

“不用,我還沒見過有人在我面前凍死,正好長長見識。”顧楠冷著臉不看他。

陸禦時好笑搖頭:“怎麽,現在不覺得這種天氣最適合拋屍了?”

上揚的尾音提醒著顧楠一個小時前疾言厲色的警告。

顧楠無力反駁:“……你真……我真沒辦法不懷疑你沒朋友,我怕你冷,好心給你想辦法,你是個人?”

最後一個音節還沒消散在濕冷的空氣中,眼前的光線驟然一暗。

顧楠擡眼,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微弱的燈光隨風晃了晃,沒能晃到眼前,不容侵犯的壓迫感侵占她面前所有的空間和光線。

周身空氣被他攪動,染了些濕冷氣息。

她下意識扣緊石桌,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受控的繃緊唇線。

細微的退縮落入陸禦時眼中,兩人一站一坐,陷入僵持。

陸禦時遲疑著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好心還是隨口說說?”

顧楠瞪眼:“你不會慢點走路?本來就冷,你還帶過來一陣風。”

壓著心底的抗拒故意往前迎了迎身體,用能讓陸禦時聽到的聲音嘟囔:“快點吧,別凍死了,這天拋屍方便,收屍麻煩著呢。”

陸禦時在她面前站定,近距離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出的微弱氣流,也能看清顧楠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因為輕顫微微晃動。

他垂著眼,居高臨下俯視顧楠裝著不滿的側臉,眼底暗色凝滯了一瞬。

無聲擡手。

掠一縷微風。

顧楠強忍著沒動作,任由呼吸徹底停滯,閉上雙眼。

良久沒感受到任何觸碰。

睜眼。

陸禦時紋絲未動。

偏在她睜眼的瞬間,陸禦時俯身。

顧楠氣笑,暗罵一聲,故意的吧。

感受那只手臂越過她的肩頭,預想中的觸碰沒有到來。

那只手只是替她攏緊寬大的外套,將帶著寒氣的風雨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

隨即離開。

“不願意就別亂說話。”

顧楠一時怔楞。

脖頸似乎還能感受到瞬間的觸碰,冰涼的指尖仿佛來自雪地,擦過頸側皮膚時激起的細小的、又讓她心悸的戰栗。

頭頂的聲音低沈微啞,仿佛看透她藏在皮下的怯弱,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縱容。

“你……”

話一出口,顧楠急急閉嘴,扭過頭去。

入目是雨水,腦海中那場大火從未熄滅。

烈焰扭曲上升映紅半邊天,灼燒的氣浪好似生了觸手,不遺餘力的摧毀一個個生命,每一幀久遠的記憶都帶著駭人的溫度,蠶食理智。

一場夢做了十數年,夢中數不清的大手攫住她的脖頸,幾近窒息,無從逃避。

藏在寬大襯衫袖口裏的手指用力蜷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她忘不掉那些冰冷的恐懼,決不允許自己心底生出所謂喜歡與愛慕。

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驚惶被強行壓下,換上慣用的玩世不恭。

回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黑幽深處銳利精明,仿佛將她的失態看了個通透。

她喉嚨發緊,盡力調整心態,用胡說八道給自己爭取喘息的時間:“我這麽漂亮,萬一你把持不住怎麽辦?我未雨綢繆。”

“未雨綢繆?”陸禦時低聲重覆著,尾音微微拖長,玩味審視過後,正色,“用那種方式激怒萬爺,讓他下不來臺,萬易撈不到半點好處,你那位朋友還會更危險。”

顧楠的心猛地一沈,臉上立刻堆滿茫然,揣著明白裝糊塗:“給你凍出幻覺了?我什麽時候見到萬爺了?哪來的朋友?”

邊說邊做賊心虛般用胳膊肘蓋住手機。

信號消失前,小徒弟開心的給她匯報結果。

【謝謝師傅,我終於把這口惡氣出了,看林浩禹被沈家退婚,被林家主摁著打,心裏說不出來的痛快。】

【但是過程很坎坷,外面那群人好像沒有腦子,說什麽都不聽不信,一窩蒼蠅似的圍著林家主打轉,指責我攀高枝,還陰陽怪氣我是為了吸引陸少和沈少的註意。陸少那麽嚇人,誰要吸引他的註意。】

【不過您說得對,陸少確實是好人,我一喊他就出來幫我說話,還說要去四院調監控,然後林家主才突然相信我。我們下山之前,陸少還提醒我小心,他雖然氣場有點讓人害怕,是個實打實的好人!】

顧楠無聲咕噥著“好”字擡頭,視線撞入,那雙眼睛裏的自己好像並不如想象中的從容。

自己身影之外,流動的似乎有她最懼於見到的關切。

外套溫暖,沈甸甸壓在肩頭,寒意驅散,卻又帶來另一種無所適從的燥熱。

陸禦時替她攏緊前襟時,手指很涼,涼到有一瞬間,她想把那雙手揣到懷中捂暖。

被這個念頭驚得呼吸亂了節奏,慌亂垂下視線,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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