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推山雪 銀瓶乍破 樂兵之道,血不沾刃……

關燈
第229章 推山雪 銀瓶乍破 樂兵之道,血不沾刃……

三月, 熙京城內風雲驟變。

在鄴帝蕭斂的授意下,郡王蕭寒協助丞相龔文祺以雷霆之勢肅清朝野。不出半月,二十餘名官員相繼鋃鐺入獄, 刑部順藤摸瓜,借著這些人的供詞,又將獨夜樓安插在熙京的暗樁拔除大半,就連文曲堂堂主向天權都險些被擒獲。

事成之後, 蕭斂龍顏大悅, 特進封蕭寒為嗣淮陰王。龔文祺官居丞相,封無可封,便賞黃金百兩以彰其功。

朝中上下心神稍緩。然而,平沙關八百裏加急的軍報又在三月三十破曉之前傳入了熙京。

早朝之時, 滿殿嘩然。

主戰派慷慨陳詞,然則平沙關已被北祁攻破, 此時言戰豈非以卵擊石?主和派憂心國是,可嘆會盟臺也遭戰火波及, 此刻談和亦是無計可施。

兩派各執一詞爭論了許久, 直到鄴帝蕭斂開口。

“丞相有何高見?”

正月時, 龔文祺曾奏請重修會盟臺,又親赴梧州與北祁和談,本是朝中主和派的中流砥柱。此刻卻見老丞相整肅衣冠,毅然決然道:“北祁既已毀約犯境, 此戰非但要打,更須決勝。否則我大鄴何以立威, 四夷何以臣服?”

主戰派紛紛附議。

蕭斂微微頷首,又問:“兵部以為如何?”

兵部掌天下甲仗,既然要打, 就不得不問兵部。

兵部尚書仍在梁州督軍,侍郎葉昆應聲出列,回稟道:“臣以為丞相所言甚是。只是——”他話音微頓,面露憂色,“熙京與梧南毗鄰,北祁既已入關,隨時都有可能揮師南下。為社稷計,臣懇請陛下立即移駕,以待天下勤王之師!”

此話一出,滿殿皆驚。就連鄴帝蕭斂也不由蹙起雙眉。

“荒唐!”

“敵軍尚在三百裏外,便讓我等棄城而逃,葉大人是何居心?”

倒是龔丞相老成穩重,耐著性子問:“葉大人此話何意?”

葉昆拱手環視群臣,反問道:“若北祁南下,諸位大人以為該如何保衛熙京?”

“當然是召各地守軍入京勤王!”有人答道。

“梁州兵馬尚在平叛,淮州守軍要提防瀛洲,恒州將士剛擊退有戎。”葉昆長嘆一聲,“除卻俞州,還有何處可調兵馬?”

殿上頓時寂然。俞州乃腹地,若從此處調兵勤王,勢必導致後方空虛。輕則百姓惶惶,市井動蕩;重則禍起蕭墻,社稷危殆。

片刻後,嗣淮陰王蕭寒問道:“葉大人何以斷言北祁定會南下?又何以認定熙京危矣?”

蕭寒如今是鄴帝跟前的紅人,朝臣都對其禮讓三分。葉昆拱手答道:“北祁既能攻下平沙關,怎無可能攻破其他關隘?兵部職責所在,不得不未雨綢繆。”

蕭寒反駁道:“平沙關之失,是因王恭開門獻降,非戰之罪。”

葉昆長嘆一聲,道:“王恭戍邊多年,一朝叛變。有他在前,難保其餘守將不會效仿。”

“若以此斷定各關守將皆存異心,未免有失偏頗吧?”蕭寒道。

葉昆卻道:“此非疑心,實乃不得不防啊!諸位大人可還記得流翠島、記得槐城嗎?”

殿中群臣相顧默然,個個面色凝重。

這幾年來大鄴四境戎馬倥傯,前年五月瀛洲屠島,今年二月有戎屠城。如今瀛洲和有戎消停了,又逢偽帝割據、北祁毀約,千裏大鄴江山像個四面漏風的草棚。試問滿朝文武,誰敢斷言熙京必能固若金湯?

“北祁若走官道奔襲,不日就能抵達熙京,臣以為葉大人所言在理。”說話的人是楊佐。他兩年前曾隨楊鴻化出海,親眼目睹了流翠島上的焦土殘骸,至今仍是後怕,自然不願留在熙京當待宰的羔羊。

像石子落入湖面激起陣陣漣漪,其餘朝臣也紛紛應和:

“地方守軍恐難及時入京勤王,臣請陛下移駕!”

“臣請陛下丟車保帥,以圖後計!”

在一片嘈雜中,龔文祺搖頭嘆息,花白的長須微微顫動。

蕭斂盯視葉昆良久,忽問:“葉侍郎以為,朕該移駕何處?”

葉昆從容答道:“熙京城以南有洛水天塹,北祁鐵騎雖驍勇,卻不擅水戰,絕無可能飛渡。陛下若移駕洛河以南,既可依仗天險,又可召俞北、俞西、淮北兵馬勤王,乃萬全之策。”

蕭斂垂眸不語,像在斟酌。

龔文祺上前兩步,“咚”的一聲跪下,面向禦座深深一揖,又挺直腰桿,道:“若棄守熙京,北地百姓當作何想?各地守軍又當如何自處?老臣願以殘軀固守熙京,但請諸位殿下即刻南下,保留薪火。只要陛下坐鎮熙京,則天下民心不散,三軍士氣不墮!”

這番肺腑之言,令滿朝文武無不動容。龔文祺下了必死的決心,若熙京城真守不住,君臣以身殉王都,南下的諸皇子也可繼承大統,延續國祚。

可禦座上,蕭斂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若能年輕二十歲,他或許會下定決心和北祁拼個你死我活,可明年他就到花甲之年了。

“龔卿,你先起來。”蕭斂道。

不料老丞相竟長跪不起,另有數位大臣隨之跪了下來。

葉昆見狀也跪下進言道:“不若請太子殿下監國理政,陛下以‘巡幸’之名暫駐洛南,可安天下民心。”

殿中針落可聞,群臣屏息,皆在等候聖意決斷。

蕭斂默然良久,目光緩緩掃過群臣,而後漸漸起身,龍袍在日光裏泛起淡淡金光。

“容朕……仔細考慮,退朝。”

熙京君臣不知道的是,他們在朝堂上議論時,平沙關已出現了轉機。

三月廿九,寅時三刻。北祁大軍湧向平沙關南門,兵甲映著月光,寒芒直逼城門。不料南門士卒潰不成軍,北祁未費吹灰之力便破門而出。

鐵騎踏出城門之際,北祁軍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騰,士卒們紛紛勒馬揚鞭,臉上滿是不屑與狂喜。早知這平沙關如此不堪一擊,他們何必守盟約五十年?

恰在這時,城樓上傳來一聲低沈的弦音。這聲音有如悶雷,北祁士卒只覺胸口猛地一沈,五臟六腑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氣血翻湧不止。座下戰馬更是焦躁不安,前蹄刨地,發出哀嘶長鳴,任憑騎兵如何安撫都難以平息。

未等眾人回過神來,第二道弦音接踵而至,清脆如金戈相擊,卻不成曲調。後軍中離城樓最近的幾名士卒應聲發出淒厲的慘叫,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同時鉆入骨髓,身子一軟,“咚” 地一聲齊齊摔下馬來,口鼻間滲出暗紅血珠。

北祁士卒紛紛勒轉馬頭,仰頭望向那高聳的城樓。但見垛墻之上,不知何時竟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女子玄綃覆紅裳,夜風拂過,玄綃若隱若現,趁得紅裳好似一團燃燒的火焰。她從容不迫地坐在垛墻上,懷中抱著把琵琶,弦上光澤溫潤。

此人正是陳溱。

她將重傷的蕭岐安頓妥當後,便匆匆趕來南門。北祁軍人馬眾多,陳溱心知單憑手中刀劍,縱有萬夫不當之勇,也難敵千軍萬馬,所以她必須要用樂兵。

軍中樂器除鼓角外,無非是胡琴、琵琶、羌笛。陳溱想將內力發揮到極致,便選了自己更為熟悉的琵琶。

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祁鐵騎,她眸中無半分懼色。但見她左手輕攏慢撚,右手五指倏然翻飛,快如流星趕月,輪向琴弦。

弦音乍起,初時如急促細密的雨點,劈裏啪啦敲打在芭蕉葉上,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轉瞬之間又凝成粒粒冰珠,滾落到溫潤的玉石之上,跳躍碰撞,錚錚琮琮,雜亂無章。

樂兵之道,最重內力。二十六年前,雲倚樓在拂衣崖上以一曲笛音退八百俠士,血不沾刃,堪稱驚世駭俗。陳溱得其真傳,如今內力又臻“窈冥境”,弦音中的威力較之當年的笛音,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無形的音刃伴著弦聲激射而下,直入北祁軍陣中。體質稍弱、修為稍淺的士卒當即七竅流血,栽倒馬下。即便是身強體壯、功力深厚的,也覺氣血翻湧,五臟六腑如遭重擊。

“走,快走!”北祁統帥強壓喉頭腥甜,嘶聲下令。他深知這女子的琴音詭異毒辣,再不走,整支大軍都要折損在此。

一聲令下,在避無可避的音刃中強撐著的北祁士兵紛紛調轉馬頭,再也顧不得隊形,向南倉皇逃竄。

萬馬奔騰之聲如雷震耳,紛亂的馬蹄聲混雜著士卒的驚呼,漸漸擾亂了琵琶弦音。北祁士兵紛紛額手稱慶。

陳溱起身,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如烈火狂燃。她立於垛墻之上,五指在琵琶弦上愈撥愈急,弦音尖銳如碎玉裂帛,竟在千軍萬馬的喧囂中清晰可辨。

北祁士兵聞聲,只覺頭皮發麻,慌忙催動戰馬,拼命向南狂奔。他們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奔前方的歸雁谷。

就在此時,歸雁谷深處傳出一聲清越的雁鳴。

陳溱緩緩收手,目送北祁軍沒入歸雁谷中。她攤開右掌垂眸凝視,指尖已被琴弦撥出紅痕。

她輕撫琴弦,心中忽有所悟。今日使用樂兵時,與從前確實大不相同。師父曾說,以氣入音傷敵者眾,自損亦重。當年在汀洲嶼上,她以一曲笛音逼退瀛洲武士後,便力竭昏厥。可今日彈了這麽久的琵琶,她此刻卻仍覺氣定神閑,內力流轉自如。“窈冥境”與“恍惚境”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陳溱再次遙望歸雁谷,但見煙塵驟起。

東方未明,北境春寒料峭,自然不會有大雁。方才那聲雁鳴是玉鏡宮的信號。

歸雁谷地勢險峻,道路狹窄如羊腸,兩側峭壁如刀削。北祁潰軍方才被弦音所逼,迫不及待地沖入谷中,還沒走多遠就聽到頭頂傳來颼颼風聲。

只見兩側崖頂萬箭齊發,密如飛蝗。北祁軍陣腳大亂,急忙後撤,卻見谷口處已被追兵封堵。當先那員老將須發花白,手持長刀,正是平沙關守將郭毅。

北祁統帥至此方知中計——平沙關真正的南門根本不是那座城樓,而是眼前這道山谷!

此時東方既白,前方山巔上浮現出幾道身影,為首那人是玉鏡宮的任無畏。他傷勢大好,便奉掌門師兄之命率弟子前來馳援。

任無畏左手展扇,右手持刀,揚聲道:“背信棄義之徒,這歸雁谷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話音方落,數十支火箭破空而至。谷中早已埋下猛火油,遇火即燃,霎時間烈焰騰空,將北祁鐵騎困在火海之中。

前有玉鏡宮弟子據險而守,後有平沙關守軍斷其退路,北祁軍在狹窄谷道中擠作一團,燒成一片。

郭堯率一隊精銳突入敵陣,直取統帥。那主帥卻被親兵團團護衛,平沙關守軍一時難以近身。

任無畏在山巔看得分明,朗聲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玉鏡宮弟子心領神會,火箭紛紛朝那主帥射去。

火勢蔓延,親兵打滾的打滾,逃遁的逃遁,再也顧不上主帥了。

郭堯趁勢突進,手中尖槍遞出。那統帥舉刀相迎,兩兵相接時卻覺胸口一痛,竟是一支羽箭透甲而入。

兵敗如山倒,主帥既亡,北祁軍更是土崩瓦解。幾個渾身著火的士卒狂奔至一口井旁,望著幹涸的井底,發出絕望的哀嚎。昔時飲馬處,今朝縈蛛絲。

“降者不殺!”郭毅揚聲大喝。

北祁殘軍見大勢已去,紛紛棄械投降。

紅日噴薄欲出,谷中餘燼未熄。

此役雖勝,眾人臉上卻無喜色,唯見烽煙散處,新墳如丘,英雄宵小,皆作黃土。

陳溱心中記掛蕭岐傷勢,看到歸雁谷得勝的信號後便立即施展輕功疾奔下城樓。

離軍營越近,她眉間憂色便愈發分明。

陳溱循著士兵指引踏入營帳,卻見蕭岐闔眼躺在榻上,面容蒼白如紙。一名須發花白的老郎中坐在一旁,正低聲囑咐藥童煎藥。

她輕步上前,見蕭岐始終不曾睜眼,心下便知他已然昏厥。當即朝老郎中抱拳一禮,目光卻仍凝在蕭岐身上,低聲問道:“前輩,他傷勢如何?”

老郎中撚須長嘆,眉頭深鎖,道:“將軍汗出不止,身體乏力,看似是風寒之癥。然則肩背負外傷,兼有肩頸痙攣、氣息微弱之象……”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沈重,“依老朽所見,只怕是金創痙發作。”

帳中霎時寂然,陳溱素來鎮定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驚惶。

“在下已為將軍清理了創口,擬好了藥方,剩下的就看造化了。”老郎中搖了搖頭,帶藥童告退。

陳溱輕撩衣擺在榻邊坐下,靜靜凝望著蕭岐。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肩背處的傷口也被清理過,但發絲中還殘留著血跡。陳溱伸手輕撫他的面頰,指尖觸及耳際時忽覺有些黏膩,才知他耳後也濺上了鮮血。

她知道蕭岐素來愛潔,便用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為他擦拭。

正擦到鬢邊,忽見蕭岐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陳溱淺笑著擱下帕子,執起蕭岐的手,柔聲道:“醒了,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蕭岐凝望她良久,方緩緩道:“無妨,只是有些乏。”

陳溱聞言心頭一緊。她初入碧海青天閣時便聽孟師伯說,被利器所傷,傷口過深時容易得金創痙。金創痙是足以致命的病癥,任你是鐵打的筋骨,也難保萬全。習武之人雖可憑內力護住心脈,但也並非萬無一失。

見她深色恍惚,蕭岐輕聲問道:“在想什麽?”

陳溱卻展顏一笑,輕描淡寫道:“我在想,真該好生學學琵琶了。總是這般胡亂彈奏,實在有辱師門。”

蕭岐將信將疑。陳溱卻不給他追問的機會,與他掌心相貼,將真氣緩緩渡了過去。

“即便有你師叔帶援兵趕來,你又怎知北祁一定過不去歸雁谷?”陳溱輕聲詢問,掌間內力不絕如縷。

蕭岐道:“南門守軍本就是誘敵深入,很快就能追上去前後夾擊。再者,昔年師祖見歸雁谷地勢天成,便命弟子繞到後側開鑿山道,在崖頂設下七處哨崗,又在谷中布下重重機關。除平沙關守將外,就只有幾名玉鏡宮弟子知道。”

陳溱慨嘆道:“長清子當真是深謀遠慮!”

“你方才用樂兵定消耗了不少內力,還是不要為我運功療傷了。”蕭岐說著就要撤掌。

陳溱卻倏地屈指,將他的手牢牢扣住,道:“你小瞧我啦。莫說是運功療傷,就算讓我再亂彈一曲也無妨。”

蕭岐心領神會,道:“‘窈冥’之境,竟如此玄妙。”

陳溱掌間內力流轉不絕,唇畔含笑道:“所以,有我在,你便安心養傷吧。”

帳內藥香氤氳,陳溱緩緩收回手掌,見蕭岐呼吸漸勻,已沈沈睡去。他的外傷本不算重,又有內力護持,已開始漸漸愈合。只是元氣大損,精神不佳,眉宇間仍帶著深深的倦意。

陳溱悄然走出帳子,正欲尋郭將軍商議再多邀郎中,卻見任無畏風塵仆仆趕來。

任無畏先問過蕭岐傷勢,待得知已無大礙,方才壓低聲音道:“前些日子,玉鏡宮弟子在蒼雲山附近看到雲……看到你師父往戈壁去了。”

陳溱訝然,心道:“師父去哪兒做什麽?”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穿過那片戈壁,便是狄歷草原,是有戎部落。

“駱師兄已經讓屠維去打探了,一有消息,自會傳書告知。”任無畏道。

“有勞駱掌門費心!”陳溱抱拳道。她心中明白,駱無爭終究是放下了昔日恩怨。

“還有一件事。”任無畏神色凝重,“隆威鏢局弟子察覺,獨夜樓刺客近日正悄悄向熙京聚集。只是熙京守衛森嚴,前些日子朝廷又大刀闊斧肅清奸佞,他們一時半刻應該進不去熙京城。駱師兄讓我轉告,陳姑娘務必速往京畿走一趟。”

“我自當義不容辭,只是——”陳溱一頓,默然望向身後營帳。獨夜樓月主神秘莫測,江湖中與其交過手的寥寥無幾,陳溱算是一個。只是如今蕭岐傷勢未愈,她如何放心得下?

任無畏明白她擔心蕭岐的傷勢,便道:“我二人師出同門,修習的都是《風度玉關》心法,由我來為他運功療傷,必能事半功倍。”

陳溱沈吟片刻,終是應道:“容我同他道別。”

她折返帳中,再次坐到榻邊,輕輕執起蕭岐的手。掌心相觸時,他緩緩睜開雙眸。

“我要去熙京走一遭。”陳溱聲音很輕,“你傷勢未愈,凡事需多加小心。”

“小傷而已,將養兩日便好。”蕭岐說著,手臂撐著床榻就要坐起。

“莫要逞強。”陳溱輕按他肩頭,道,“要聽你任師叔的話,好好養傷。”

蕭岐失笑道:“怎麽像哄小孩似的?”

“我好言相勸,你還不領情。”陳溱似笑似嗔。

蕭岐收斂笑意,正色道:“你安心去。北境若無異動,我很快便去找你。”

“好。”

陳溱打點好行裝,趁天色尚早便匆匆縱馬出關城,朝歸雁谷馳去。

谷內但見殘旗委地,焦土生煙,士兵們搬運傷員、收殮屍首,默默無言。

陳溱勒馬凝望,心中忽有所感:“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爹爹當年在靜溪設宴,邀請群豪商議禦敵,為的就是讓這天下少些戰火吧。”

她正出神,前方山道轉彎處忽轉出三個人影,其中那名少女遠遠瞧見她,喜出望外道:“秦姐姐!”

陳溱驟然聽到宋司歡的呼聲,心頭一喜,循聲望去,卻瞧見了謝長松和宋晚亭,笑容頓時凝在唇邊。

蕭岐的身世如今已然明了,此刻見到這二位,陳溱心中可謂百感交集,竟不知從何說起。

倒是宋司歡快步搶上前來,仰著頭道:“秦姐姐,可算找到你啦!”

“你們怎麽會到這裏來?”陳溱翻身下馬,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娘的病,已經好了嗎?”

“此事說來話長。”宋司歡憤憤道,“姐姐還不知道吧?除夜時火燒無妄谷的元兇正是那宋華亭!”

“此話當真?”陳溱神色驟變。

宋司歡重重點頭,回首望了父母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只是,她之所以這樣做,並非是為了害兩位前輩,而是為了讓我娘永遠無法痊愈。”

陳溱心念電轉,霎時明白過來。她擡眼望向不遠處靜立著的宋晚亭,有些不可置信地輕聲問道:“所以,你已經制出‘無妄’的解藥了?”

宋司歡頷首,眉尖卻蹙得更緊,欲言又止道:“秦姐姐,其實蕭大哥他,他……”

話音未落,謝長松與宋晚亭已走上前來。

謝長松抱拳道:“陳女俠,念在老夫曾助你療傷的份上,還望告知瑞郡王下落。”

謝長松雖早知陳溱與蕭岐情誼匪淺,但念及自己夫婦二人至今尚未與親生骨肉相認,倒不便與陳溱過於熱絡。其中分寸,著實微妙難言。

“前輩言重了。”陳溱還禮道,“逸雲正在關城內養傷,只是……”她稍作停頓,“隨軍郎中說是金創痙。”

“什麽?”謝長松臉色驟變。

宋晚亭聞言大駭,急道:“金創痙七日為期,若不能痊愈就真的藥石無醫了!長松,我們速去平沙關!”

陳溱當即解下腕上“摽梅”交予宋司歡,道:“我須即刻趕往熙京,你們將此物交給平沙關的郭毅、郭堯兩位將軍,或是玉鏡宮的任無畏前輩,他們自會引你們相見。”

待宋司歡接過後,陳溱再度抱拳,道:“在下還有一事想請三位相助。”

“陳女俠但說無妨。”謝長松沈聲道。

陳溱目光掃過三人,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獨夜樓‘隕星丹’的解藥。”

金創痙發作甚是兇猛,蕭岐牙關緊鎖,睡得昏昏沈沈。待他轉醒時,只見賬內一男一女正在研藥浸藥。

蕭岐勉力凝神,見他二人並非隨軍郎中的裝束,便問道:“二位是何人?”

背對著他的婦人肩頭微微一顫,豆大的淚珠滾入青花研缽,張著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男子白發如雪,微低著頭,恰好掩去了眸中翻湧的痛楚。他聲音低沈,緩緩答道:“我們……是當地的郎中。”

歸雁谷一役後,北祁大軍再無還手之力。可惜,這次的戰報卻不似往日那般以八百裏加急飛傳熙京。

鄴帝蕭斂在宮中仔細斟酌了兩日,始終沒有等到捷報。燭影搖曳間,他負手立於大鄴輿圖前,目光久久停駐在平沙關與熙京之間那段不近不遠的路程。他的目光移向洛水之南,終於下旨移駕洛南,令太子蕭岱監國,其餘皇子隨駕。

消息在宮中炸開,宮人們或求離宮伴駕,或請留守熙京,蕭斂也不為難。

只是,任憑宮人如何勸說,張太後都不肯離宮,反而向鄴帝請求放淮陽王蕭敦與世子蕭崤返回淮州封地。如今蕭岐身世成謎,蕭湘下落不明,淮陽王妃又已廢黜,將這父子二人強留京中確實再無益處。蕭斂略一思忖便準了。

宮墻外亦是風雲湧動,朝臣們也紛紛上奏。龔文祺、蕭寒等人誓與太子共守熙京;葉昆、楊佐等人則願隨聖駕南巡。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各陳其志,各表忠心。蕭斂也一一準了。

四月初二,黃昏時分,鄴帝蕭斂率後妃、諸皇子渡洛河,前往洛南行宮。

時熙京小兒傳唱《南渡歌》:“狄騎來,帝星改,烽火照徹會盟臺。洛水寒,王氣衰,千乘萬騎渡河來。”

-----------------------

作者有話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這幾天的心路歷程:

寫女兒彈琵琶→我又雙叒叕想學琵琶了嘿嘿嘿[愛心眼]→練習輪指[好的]→輪不了一點[小醜]→古琴好聽想學[三花貓頭]→研究減字譜[問號]→薄軟甲彈不了[小醜]→竹笛好啊便宜好學[星星眼]→說幹就幹F調竹笛到手[撒花]→吹不響[小醜]→努力嘗試終於吹響了來一曲吧[加油]→按不住笛孔[小醜]→繼續努力嘗試[加油]→真正的嘔啞嘲哳難為聽[小醜][小醜][小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