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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締盟約 彼何人斯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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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締盟約 彼何人斯 我是誰?

三月初六, 一道聖旨傳至槐城。旨意中,今上蕭斂嚴令務必將刺殺裴遠志的兇徒繩之以法,同時擢升副將張采為定西將軍, 接掌西北軍務。末了,又特諭瑞郡王蕭岐即刻返歸熙京,述職面聖。

說來好笑,蕭岐來到恒州這幾個月, 不曾受過朝廷半紙誥敕, 哪來的職,又何須述?此番突然召其回京,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至於那緝拿刺客的旨意, 眾人心中更是雪亮。那出手之人乃是雲倚樓,其中是非曲直, 江湖自有公論。故而官面上雖不得不奉旨行事,底下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個個心照不宣, 只怕無人會當真去擒那雲倚樓前來問罪。

“從此處回熙京, 取道梧州還是俞州都是一樣的,我先陪你去梧東張家走一趟。”蕭岐道。

陳溱心中明白,從梧州繞道至到熙京,至少要多走四五日。蕭岐這麽說, 不過是想陪她一同去探張府。她側首望向蕭岐,盈盈笑道:“好。”

蕭岐沈吟片刻, 又道:“之前聽覺悟禪師提及,雲老前輩曾遭張家死士追殺。我們去調查梧東張家,雲前輩是否也要同行?”

陳溱搖了搖頭。

或許是因為身邊人接連因她而死, 雲倚樓不願再讓自己的兩名弟子卷入其中,所以那日在山洞中,陳溱向她提出要幫忙時,她一口回絕。等到第二日,陳溱再去西屏山時,已經找不到雲倚樓的身影了。

“不過,我們可以多留個心眼。”陳溱眸光一凜,“若找到了張家殺害雲老前輩的證據,我定不會放過他們。”

二人商量好路線,當日就輕裝啟程前往梧州。孰料剛出槐城不過十裏久,就遠遠望見一個不怎麽想見的熟人身影。

“二位別來無恙。”李搖光抱臂而立,有模有樣地說道,“我奉命來傳陛下書信。”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熙京那位,而是獨夜樓月主,梁帝蕭溯。

“所為何事?”陳溱狐疑道。

李搖光卻將手一縮,笑道:“這封信是給瑞郡王的。”說罷,信箋已如金錢鏢般破空而出,直取蕭岐面門。

蕭岐在馬上微一擡手,以兩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信箋。

李搖光見狀,足尖一點,人已飄出三丈開外,只留下一道聲音:“告辭!”

蕭岐展開信紙,目光掃過,臉色驟變。但見他指節泛白,信紙在掌中揉作一團,撚作齏粉。

陳溱從未見他如此失態,心下不由一緊,皺眉問道:“信上說了什麽?”

蕭岐擡眼望來,那雙素來沈靜如深潭的眸子裏,此刻竟燃著灼人的怒火。他沈聲道:“熙京皇帝加封淮陽王郡主為承平公主,不日將遣往和親北祁。”

陳溱倒吸一口涼氣。淮陽王郡主,正是蕭岐自幼疼愛的妹妹蕭湘。

此後三日,二人不眠不休,一路疾馳。經過隆威鏢局時換馬不休,連蕭岐最珍愛的坐騎紫燕都被暫寄在恒州。

馬可以不停地換,人卻不能不休息。這日黃昏時分,二人行至梧州邊境,陳溱終於攔下心神不寧的蕭岐,命他在附近歇歇腳。

短短幾日間,蕭岐經歷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團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親的路上。大喜大悲最傷心肺,蕭岐越安靜,陳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邊境,周圍沒有鏢局驛館。陳溱便帶蕭岐來到鎮上客棧,要了間客房。這客棧雖在邊境,卻收拾得十分整潔。夥計將馬兒牽到後院入廄,跑堂的送來了飯菜和熱水。兩人整頓完畢,已是暮色蒼茫。

陳溱執劍坐在窗邊。小桌上油燈如豆,將她身影投在窗紙上,隨著燭火微微晃動。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繼續趕路。”陳溱催促道。

蕭岐在榻前,見她沒有過來一起休息的意思,便問:“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幾個練家子,咱們人生地不熟的,還是小心為妙。”陳溱頓了頓,又補充道,“後半夜換你。”

她耳力極佳,又睡得淺,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覺。可這幾日鞍馬勞頓,陳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蕭岐沒有動,站在榻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陳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嗎?”

蕭岐道:“想和你說會兒話。”

離開槐城後二人一直忙於趕路,根本無暇交談。蕭岐突然提出這種請求,倒也不足為奇。

陳溱卻笑道:“好不容易落腳,養精蓄銳要緊。”

蕭岐搖搖頭,緩步走到燭光裏,在方桌另一邊坐下,垂著眼睫嘆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臥不寧。”

陳溱明白他所言非虛,便不再多勸,只靜靜地望著他。

蕭岐沈默了許久,稍顯艱難地開口道:“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誰。”

他以“蕭岐”的身份在世間行走了二十載,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達之人,也難免心生迷惘。

“這幾日我一直告誡自己,小妹安危為重。可時不時的,我還是會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蕭岐一頓,腦海中浮現出弟妹幼時的模樣。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我甚至想過,倘若湘兒不是我的妹妹,我還要不要去救她?”

夜風吹拂,窗欞砰砰輕響。窗紙微顫,其上印著的人影也隨之搖曳。

陳溱並未驚訝,她平靜地註視著蕭岐,問:“你是如何想的?”

蕭岐默然凝思。在他剛很小的時候,父親和師父就告訴他,他是蕭氏子孫,理應承擔起捐軀護國的重任。可如果這所謂的蕭氏子孫本就是錯的,那他這十多年來又是為了什麽呢?

過了許久,蕭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麽瑞郡王,我也還是玉鏡宮弟子,是大鄴的將士。就算當不了大鄴將士,只要手中還握著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鄴的半分土地。”

陳溱莞爾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

蕭岐繼續道:“且不說湘兒是我看著長大的,即便是大鄴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當做求和的獻禮,我都不會同意。”

“我明白。”陳溱輕聲道。

蕭岐終於看向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說出來感覺好多了。”

陳溱握了握他的手,鄭重其事道:“不論真相如何,於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還是你,不會改變。於我而言,更是如此。”

蕭岐楞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別的選擇,你會不會……”他眉頭攢起,頓了許久,發現自己實在說不出那般矯揉造作的話。

“不會。”陳溱答得斬釘截鐵。

蕭岐擡眼,對上她的目光。

蕭岐心所想,陳溱早已心領神會。她握緊了蕭岐的手,嫣然笑道:“因為我一直知道你的選擇。”

當初在妙音寺藏經閣,顧平川也曾問過她,是否好奇蕭岐將會做何選擇。那時陳溱並未回答,但心中也像今日這般篤定——蕭岐赤子之心,絕不會因一己之私濫殺無辜。

兩年前在樊城外,陳溱曾問過蕭岐為何辜負自己和其他人對他的信任。而這一次卻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蕭岐,她明白他,也相信他。

蕭岐怔在原地,只覺胸中熱血翻湧。人生在世,同好難求,知己更是寥若晨星。得此一人,夫覆何求呢?

“好了。”陳溱松開蕭岐的手,再次催促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快些歇息。”

蕭岐起身,卻沒有去往床榻,而是走到陳溱面前,彎膝俯身吻了吻她的臉頰,道:“好。”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淮州,正是暗流洶湧。

去年中秋佳節,淮陽王於望湖樓設宴,目的何在,各路青年才俊心照不宣。然而上個月淮陽王入京為太後賀壽,聖上恩威並施,剛加封了淮陽王的一雙兒女,便令其女遠赴北祁和親。

此事傳回淮州,不僅青年才俊心驚膽戰,就連淮陰王蕭峪都惴惴不安,大有唇亡齒寒之感。如今的淮陰王府戒備森嚴,守衛之中不僅有府兵,還有不少江湖人士,氣氛凝重。

包馳所領的丐幫,素來與淮陰王府交誼深厚。此番王府有難,丐幫雖自身正值多事之秋,內外交困,卻仍傾力相助,不曾有半分遲疑。

丐幫這場風波,根源在陸六。陸六身為丐幫長老,本應恪守俠義之道,孰料竟鬼迷心竅,率領幾名弟子投了有戎。如今陸六雖已身死,然此舉卻仍遭武林同道詬病。

丐幫多數弟子都是俠義之輩,平生最恨賣主求榮、背棄家國之徒。更是痛定思痛,借此契機大刀闊斧整頓幫務,清除積弊,其手段之果決,頗有刮骨療毒之魄力。

這夜楊柳風柔,海棠月淡,淮陰王府內卻無人得閑欣賞這春夜美景。

魯珊珊正領著一隊丐幫弟子打著燈繞王府巡邏,忽瞧見前方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疑道:“雁姐姐?”

那女子錦衣華服,臂挽帔帛,額貼金鈿,鬢簪絨花。提燈觀之,竟無半分妖冶之態,反而像座清冽的玉雕,正是春水館的鐘離雁。

鐘離雁聞聲轉頭瞧過來,魯珊珊已跑到近前,道:“哎呀!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想對淮陰王不利,不也有我們在嗎?雁姐姐何必親自過來?”

鐘離雁搖了搖頭,道:“兩王分治淮州已有十餘年,也算根深蒂固。淮陽王入京之事已攪得淮州人心惶惶,甚至有商賈攜資帛逃往別處。淮陰王府若再遭遇不測,淮州恐怕會陷入戰火之中。”

有戎已敗退,如今這天下能攪起戰火的,就只有熙京那位聖上和梁州那位女帝了。

魯珊珊想起傳言,疑道:“我聽說女帝是當年梁王的遺孤,她一個孤女,真有這麽大能耐?”

“她在這樣的變故中幸存下來,還能發展壯大,其意志必定遠超常人。她既已稱帝,便是有馳驅豪傑之心,淩鑠千古之志。”鐘離雁註視著不遠處屋脊上的鴟吻,頓了片刻,又道,“何況,她還是獨夜樓的主人。”

她話音未落,便聽見一道細微的聲響。

暗夜之中,眾人只見數枚明晃晃的細針自屋脊上激射而出,又見一點金光閃爍,拖著絲帛翩然生風,飛舞盤旋間便將墜如流星的細針卷入其中。

鐘離雁收回帔帛,裹在其中的細針便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

“何方鼠輩?”魯珊珊厲聲喝道。

屋脊背後立即浮現出十餘個人影。其中一人凝視鐘離雁半晌,盯著絲帛末端系著的牡丹金球,道:“姑娘是春水館的人,何必來管淮陰王府的閑事?”

鐘離雁從容道:“諸位,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些刺客互相使顏色,似在商討。

魯珊珊走到鐘離雁身旁,低聲提醒道:“雁姐姐,這些人可不好對付。”

“放心。”鐘離雁道。

不過片刻,刺客們就答應下來。他們跟隨鐘離雁走到無人的角落,估摸著巡邏守衛聽不到了,才問道:“姑娘有何指教?”

鐘離雁淡然一笑,道:“我不過是來提醒諸位一句,淮陰王父子早已不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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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惜寸陰者,乃有淩鑠千古之志;憐微才者,乃有馳驅豪傑之心。”——《小窗幽記·集醒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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