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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驚烽火 碧血丹心 前輩雖逝,不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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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驚烽火 碧血丹心 前輩雖逝,不還有我……

弘明一十九年, 梁王府滿門抄斬,連府中伶人家奴都難逃此劫,一夕之間鮮血浸透石階。

任何一個逃出來的人都不願回憶那日的情景。上弦月仲乙暴喝道:“季景明!你不要不識好歹!”

季天璇翻他一眼, 譏道:“你叫仲乙,他們兩個應該是‘伯甲’、‘叔丙’吧?你們是什麽東西?當初的看門狗,如今的喪家犬罷了!”

仲乙目眥欲裂,另外兩個月主的臉也陰了下來。奴仆仰仗主人賜名, 一波人通常取相似的名字, 他三人確是按次序和天幹取的。

“我從未忘。”蕭溯緩緩俯身,盯著季天璇道,“這麽多年來,令郎最大的心願就是查清母親的死因, 為她報仇。為何季堂主卻對令正之死置若罔聞呢?”

“幼荷為你母親而死,我奈她何?”季天璇道。

“季堂主所言不錯。”蕭溯循循善誘, “那我娘,又是為誰所害呢?”

她話中之意明了——若季天璇願意襄助她覆仇, 她願留他一命。這對如今淪為階下囚的季天璇來說, 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季天璇低下頭, 像在斟酌。可當蕭溯以為他要同意時,卻聽他道:“幼荷為你母親、為你們家的事勞碌了一輩子。她已經死了,你還要她不得安息嗎?”

蕭溯一怔,恍惚間想起幼時在王府中, 經常看到母親坐在窗前拿著小繃繡帕子。可她問母親要送給誰時,母親卻笑而不語。

她曾無數次想過母親的友人究竟是誰, 可總是不得其解,直至見到了馮幼荷的手帕。

蕭溯的神色稍有動容,她直起身, 闔眼道:“好。”

話音落,那柄修長的陌刀也鍘入了季景明的肩背。

血濺華堂,眾人俱是心驚膽戰,不敢再胡猜亂想月主的身世,縣丞更是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呼“無辜”“饒命”。

經季天璇這麽一鬧,四人皆回憶起往事。為免蕭溯傷神,滿月伯甲寬慰道:“少主,咱們不出一月就連下三城,何愁不能一路東進、拿下熙京?”

蕭溯卻微微一笑,擺手道:“莫急,咱們的‘朋友們’還沒到齊呢。王堂主——”

王玉衡拱手道:“屬下在。”

蕭溯道:“顧平川應該已經找到陳溱了,你率五十弟子暗中調查、跟蹤他二人。不論活下來的是哪一個,本座都要親自見一見。”

王玉衡走後,叔丙問道:“少主見陳溱是為何?”

“陳溱一定會報家仇,表哥可未必站在我們這邊。”蕭溯道。

叔丙皺起眉:“話雖如此,可秦振英也是‘武林魁首’啊!”

蕭溯微微一笑:“如今可能是,過段時間可就不好說了。”

蒼雲山以西是戈壁,再往西是沙漠,但只要越過廣袤的沙海就能見到一片青翠的草原,即有戎人世代居住的狄歷草原。

眾僧在狄歷草原尋覓了十餘天,終於找齊了藥草,準備啟程回妙音寺。

自進入草原,空念便沈默不語,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寺中來過狄歷草原的僧人不少,他總覺得師父指名讓他來草原尋藥別有用意。可這用意到底是什麽呢?

淳慧卻越走越來勁兒。他背著一籮筐的藥草朝東南方眺望,心想:“也不知徐小道長如今怎麽樣了。”

徐懷生仍昏迷不醒。宋司歡這幾日總有些心不在焉,做事總出岔子,只好將徐懷生交由醫館代為照顧。

她這心事不為別的,正是因為顧平川的那番話。她雖不是謝長松夫婦的親生女兒,但卻是真心實意地想幫父母調查清楚當年的事,更想讓母親盡快清醒過來。

“娘身上的毒說不定就是‘無妄’。”宋司歡看向謝長松,“爹,你也猜到了對不對?那為何不試一試呢?”

顧平川那番話,字字句句暗指宋晚亭的孩子尚在人世,而宋晚亭瘋癲也是受人所害。當今江湖,若說摧殘精神的毒,哪一個比“無妄”更狠更絕呢?“無妄”本就是宋晚亭所創,倘若她中的真是“無妄”,只需再用一點“無妄”,她就能清醒過來,自己為自己解毒。

宋晚亭瘋癲已有二十載,謝長松並非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他註視著女兒,平靜道:“可若不是呢?孩子,爹沒有‘無妄’的解法,所以賭不起。”

宋司歡一楞,這才明白父親心中的擔憂。她垂眸凝思半晌,咬了咬唇,道:“我先去無妄谷取些花泥回來。”

父親已道出利害關系,宋司歡取花泥自然不會讓母親試毒。

謝長松皺起眉:“不許胡來!”

“孩兒並非胡來。我向爹爹保證,回到杏林春望前,絕不碰那毒。”宋司歡目光堅定。

謝長松卻笑了,他輕撫女兒的頭,道:“爹爹既然猜到了這種可能,豈會不做準備?”

宋司歡訝然。謝長松繼而道:“這裏就有‘無妄’。你若想嘗試解,我可以給你。”

“真的?”宋司歡面露喜色。

“自然。”謝長松臉色一沈,盯著她道,“但你得向爹爹保證,絕不以身試毒。”

宋司歡立即發誓道:“我保證!”

元夕將至,熙京張燈結彩,朝臣們卻露不出半分喜色。

聖上剛下旨封了梁西招討使與黃伯中同赴梁州討伐偽帝,就又收到了恒州前線傳來的壞消息——除夕之夜,西北大營收拾戰場時,發現有戎軍中混有北祁人。

“當今形勢有如豺狼虎豹環伺,西北有戎與梁西偽帝尚未平定,斷不可再與北祁起幹戈,臣請陛下重修會盟臺!”龔文祺道。

“會盟臺……”蕭斂回想片刻,問,“是長清子當年命人建的那座會盟臺?”

“是。”龔文祺進言道,“重修梧州會盟臺,邀北祁赴會談判。能言和就言和,不能言和再戰。”

蕭斂微微點頭,問:“修繕會盟臺需要多久?”

工部侍郎站出來回道:“稟陛下,梧州會盟臺已有四十餘年未曾啟用,若要修繕,少說也得月餘。”

蕭斂皺起眉頭。戰事絕非兒戲,時間就是國命,和談之事是一刻也耽擱不得。

“消息從熙京傳到北祁王庭只需半月。朕命你加派人手,務必在二十日內修好會盟臺。”蕭斂道。

“臣遵旨!”

“龔卿——”蕭斂又道。

“老臣在。”龔文祺應道。

“朕命你親赴梧州,與北祁來使和談。”

“臣定不辱使命!”

下朝後,禦階之上涼風拂過,龔文祺滿面白須隨風而顫。

兵部尚書褚尚上前行了個拱手禮,道:“老丞相,又要辛苦了!”

龔文祺擺手道:“為國事奔波,談何辛苦?”

褚尚卻道:“老丞相為國為民,擔得起一句辛苦。”

兵部侍郎葉昆喟嘆道:“先是瀛洲,再是有戎,現在又來了北祁。若長清子還在就好了……”

當年長清子設船舫、築槐城、建會盟臺,被工部彈劾有大興土木之嫌,可這些事情放在現在來看哪一件不是高瞻遠矚?

龔文祺須發雖白,雙目卻炯炯有神。他捋須望向西北天空,笑道:“葉大人此言差矣。前輩雖逝,不還有我輩嗎?”

許誠再神妙,也已成為昨日泡影。今日的大鄴,還得靠他們這些人。

受龔文祺鼓舞,朝臣們也紛紛望向陰雲密布的西北天空。他們堅信,那裏終將有一縷日光破雲而出,驅散陰霾。

二月初,正是雨水時。恒州的冰雪將將消融,寒意未褪,驛站外的紅梅打了幾朵寥落的花苞。

一位女子在小酒館前勒馬,揚聲道:“小二,來碗‘天山雪花白’。”

“好嘞!”店小二端了酒來,只見那女客官身穿紅衣,頭上的帔巾一角扣在耳後遮住半張面頰,一柄纖長的苗刀擱在桌上。

驛站人來人往,小二見多識廣,知道是個江湖客。江湖客大多豪爽,小二便道:“客官慢用,不夠咱們店裏還有。”

“好。”女子揭開帔巾,將那碗天山雪花白一飲而盡。

店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他在櫃臺後瞧了眼,不由雙目一亮,問:“弘明年間,姑娘也曾光顧過小店嗎?”

那女客笑道:“店家好記性。”

店老板心想,見過這樣標致的人兒,任誰也忘不掉的。只是二十多年過去,女客的面容無甚變化,自己卻垂垂老矣。

這女客不是別人,正是雲倚樓。

又飲了兩碗酒,身子熱絡起來,雲倚樓提劍上路。

上次走這條路還是二十八年前。那時她風華正茂意氣軒昂,輕易受人煽動就敢獨闖胡祿單於的王帳。如今故地重游,她卻有些萎靡。

除夜,她殺盡了拂衣崖上歹人,卻也失去了二十年來最親密的人。

雲倚樓在竹溪小築安葬了水涵天後,向春水館寄了書信,便帶著“秋水刀”一路朝西北方走。

她本想先去青雲山將刀葬了,又怕屆時駱無爭阻攔自己下山。思來想去,她決定先去槐城了結了裴無度,再上青雲山。那時恩怨已了,任由駱無爭處置也無妨。

這樣的想法無疑有些衰頹。可二十年太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無妄谷底的一草一木,習慣了竹溪小築的日日夜夜。水涵天驟然離去,她的確有些不知所措。

馬兒揚蹄疾奔,過了七日,距槐城已不出二十裏。雲倚樓來到河邊飲馬,順便在樹下小憩。

俄而,不遠處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雲倚樓起身遠眺,只見數十名百姓背著包袱拄著棍子急匆匆趕路,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

雲倚樓心中生疑,走上前攔下一位婦人詢問道:“這位大姐,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那婦人慌裏慌張地說道:“城破了!姑娘,快去西屏山避難吧!”

雲倚樓大驚,皺眉問:“槐城破了?”

“是甕城破了,我瞧主城也不遠啦,趕緊走吧!”那婦人說罷,牽起哇哇哭鬧的孩子,忙不疊走了。

雲倚樓翻身上馬,毫不猶豫地朝西北方奔去。

風在耳邊呼嘯,那一瞬,她似乎忘記了仇恨與哀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槐城破,則恒州危矣。二十八年,碧血尤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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