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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論功過 久別重逢 大型認親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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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論功過 久別重逢 大型認親現場

山腳下沒碣石臺上那麽冷, 午後陽光正好,茶樓窗外滿是金綠斑駁的樹影。

一個頭戴小帽,衣袖高挽, 夥計打扮的人急匆匆趕進來,拉過那茶館小二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那小二一楞,瞪圓了眼道:“真的?”

那夥計抹了把臉:“真的。”

小二哥面露喜色, 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 “諸位諸位,東山上面兒有消息了!”

茶客們聽到此話,無不興致勃勃瞧了過來,急切道:“趕緊說!”

那小二也不賣關子, 布鞋往長凳上一踩,拍腿道:“今年武林大會的天下第一, 是個女子!”

“女的?”茶客們聞言大驚。

“是碧海青天閣的女弟子?”

“不是。”

“無名觀的女冠?”

“不是。”

“誒,海上仙山汀洲嶼, 谷神教的女子!”

“也不是。”

茶客們更是不解, 把江湖上收女弟子的門派盤算了個遍, 仍未猜到,便紛紛催促那小二。

小二清了清嗓子,道:“是那‘沈魚劍’雲倚樓的徒弟!”

一霎寂靜後,茶樓中就炸開了鍋。

“雲倚樓的徒弟, 那怪不得了。”有人說起舊事,“想當年群豪匯聚東山, 比了兩天一夜才選出個玉鏡宮顧平川來,結果怎的?還是敗給了那雲倚樓。”

又有人滿懷擔憂:“雲倚樓被困在無妄之地二十多年,突然派徒弟赴會, 莫不是要報覆當年那些人?”

還有人俗不可耐:“那女子樣貌如何?和雲倚樓比如何?”

……

今年武林大會管得嚴,方才那夥計幼時拜過師學過藝,恰遇到了師門故人相助才能上東山。

茶樓小二尚不清楚山上的比試情況,便從別處切入道:“那女子非但是雲倚樓的徒弟,還是靜溪居士的女兒。”

茶客們又是嘩然,年輕人紛紛問道:“靜溪居士是何人?”

“你可知靜溪居士是何人?”東山腳下五裏外,隆威鏢局的鏢樓裏,任無畏也這般問蕭岐。

任無畏雖在午間拂袖離去,但回到玉鏡宮的鏢局,冷靜下來後便也覺得自己略顯小氣,於是趁蕭岐回到鏢局打理別的事時,拉過兩名玉鏡宮弟子詢問了幾句。

蕭岐一回來就把那件沾了塵的衣衫換下,如今披了件玄色衣袍,把眉目襯得墨般濃。

他聞言靜了片刻,才答道:“落秋崖第十三代掌門。”

“知道得不少。”見蕭岐答話,任無畏便知這孩子並未生氣。他走到窗下的梨木圈椅前坐下,又指著方桌那邊另一張椅,道,“坐。”

蕭岐依言坐過去,解釋道:“小時候,師父讓我學過。”

任無畏提茶壺的手一頓。

他師兄駱無爭是個奇人,琴棋書畫、刀劍棍槍、天文地理、陰陽五行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所以他對自己的弟子也頗為嚴苛。當年秦振英剛到青雲山時,偷溜過好幾回,要不是後來駱無爭允他專攻武學,那秦振英怕是早就跑回熙京秦大將軍府了。可惜後來……

有了帶第一個徒弟的經驗,駱無爭帶蕭岐時便輕車熟路了,於是就有了今日的瑞郡王。

任無畏擱下青瓷壺,“陳萬殊是梁王蕭敏的同黨,陛下能網開一面留下他子女的性命已是不易,可那姑娘仍是罪人之後。”任無畏瞥了眼蕭岐,見他稍皺眉,便寬慰道,“她敢承認自己的身份,就是不懼朝廷問罪,你又擔心什麽?”

蕭岐並非是擔心朝廷追捕,只是驟然得知陳溱幼時遭此巨變,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任無畏沈默片刻,又問:“那你,知不知道雲倚樓的事?”雖說雲倚樓被困無妄谷時,蕭岐還未出世,但任無畏明白,蕭岐一定是聽說過的。

蕭岐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碧葉浮動的茶湯,道:“聽聞,裴師叔當年說自己愧為玉鏡宮弟子。”

任無畏一楞。

蕭岐擡頭看向他:“師叔就不覺得奇怪嗎?”

任無畏以為手支額,喟嘆道:“我還是不信。”

蕭岐不語。

任無畏望向窗外,遠山明,秋水靜。他道:“你師祖長清子一輩子只收了五名弟子,第一個是你師父,賜名無爭;第二個是你水師叔,賜名無垠;第三個便是你裴師叔,無度;第四個是我;第五個是你從未見過的小師叔,薛無量。”

蕭岐擡眸看他。

“無量若是活著,比你師兄也大不了幾歲。”任無畏望向蕭岐,“其實,你師父也同我說過,你的性子和無量是有幾分相似的。”

蕭岐忽道:“師叔知道我不喜歡聽這些。”

任無畏便搖了搖頭,起身負手走了幾步,“你師兄下山早,你相當於從未有過師兄弟,自然不明白。”他轉身,直視蕭岐,“但是逸雲,那日我懷疑蕭崤時,你作何感受?”

蕭岐稍怔,低眸不語。

任無畏嘆息一聲,忽喃喃道:“若有一日,我發現他真的錯了……我怕是會覺得,天都塌了吧……”

碣石臺上的比試結束後,不少豪傑都欲上前和陳溱結交一番,還是寧許之命人把他們都攔了下來。

宋司歡和程榷被碧海青天閣其餘弟子帶往明漪院暫住,谷修澤帶陳溱前往安瀾院掌門居。

二人在蜿蜒的小路上穿梭時,谷修澤道:“出海的日子定在三日後,也就是九月十三。有些人想晚一些,多準備準備東西,但師父怕東海那邊等不及。”

陳溱忽想起十三歲第一次踏上碧海青天閣時也是谷修澤給自己帶路,不覺有些失神,對他道:“谷師兄方才沒有認出我嗎?”

谷修澤笑了笑,搖頭道:“師妹長大了,我確實沒認出來。”

陳溱也笑笑,隨他繼續走著。

“師妹下山那年,因為太師父忽然……”谷修澤一頓,“所以重陽論劍推到了次年舉辦,那場比試中奪得魁首的人是柳師妹。”

陳溱並不驚奇。常向南雖習武早,但太過浮躁,不肯虛心與同門切磋比試,長此以往,柳玉成必能勝過他。

說曹操曹操到,還沒踏進安瀾院院門,兩人就瞧見了柳玉成。

柳玉成比七年前又高了些,因修習了《滄溟經》,內力已達“抱一境”,是同齡弟子之最。她如今身姿挺拔如竹,少了份稚氣,多了一份瀟灑的江湖氣,不變的是那雙頗具英氣的瑞鳳眼,和搭在肩頭的幾綹小辮。

柳玉成對谷修澤一笑,道:“師兄,後面的路我來帶吧。”

谷修澤知她二人當年要好,便點頭道:“好,那我就先去忙,武林大會雖已結束,但還得準備出海事宜。”

和谷修澤道別後,陳溱和柳玉成並肩走著,秋山靜寂,樹木青黃斑斕,順著山脊一路蔓延到天邊。

“沒想到……”自上了東山,陳溱便感慨良多,此時面對滿山金翠,垂眸笑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柳玉成側頭看她,道:“想不到你竟能遇到雲前輩。她,當真像傳說中那麽厲害?”

陳溱記得柳玉成自小就崇拜雲倚樓和沈蘊之,便點頭道,“那當然。”說罷又揉了揉自己的背,補充道,“第一次見面就差點把我骨頭打斷。”

柳玉成被陳溱逗笑,她不知道雲倚樓如今狀態,便沒有多想,走了幾步,忽道:“落秋崖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陳溱神色平靜道:“我知道。”

早在當年汀洲嶼杜若花會的時候,陳溱便知道柳玉成猜到了。

柳玉成長眉一挑,又道:“我還猜,你母親就是沈師叔。”

這回陳溱卻是一頓,柳玉成掩唇笑,肩在她肩上一碰,道:“放心,我不會說。”

陳溱知道柳玉成故意逗自己,便佯怒了瞪了她一眼,隨即一笑。

她今日在比武臺上說出自己是靜溪居士的女兒,意在給不知在何處的哥哥傳遞消息。可那時若是順帶說出自己母親名喚沈蘊之,寧大俠的一番苦心就白費了。

“怎麽猜出來的,‘驚鴻’?”陳溱問道。

“主要是‘驚鴻’吧。”柳玉成道,“其實江湖上關於沈師叔的傳聞不少,其中也有關於靜溪居士的,只是我對這些多為杜撰的風月故事不感興趣,所以之前並未在意。但那‘驚鴻劍’——”

柳玉成看向陳溱腰間,繼續道:“孟師伯平日裏可愛惜了,我瞧都瞧不見,別說碰了。”

陳溱望向“驚鴻”,忽柔腸百結。

七年前,“驚鴻”分明在清霄散人手上,那時孟師伯問他要他還不給,如今為何還是到了孟師伯手裏呢?

“你今後要帶著‘驚鴻’嗎?”柳玉成問道。

陳溱搖了搖頭,道:“我帶著‘驚鴻’,豈不是太過明顯?”其實,母親當年不要“驚鴻”,她如今也不打算要。

二人又走了片刻,安瀾院院門映入眼簾,門前還站著一個碧海青天閣弟子裝束的小丫頭。

陳溱走上前,訝然道:“你怎麽在這兒?”

這小丫頭正是宋司歡,她不願意在明漪院悶著,便換了衣裳便佯裝碧海青天閣弟子偷溜了出來。碧海青天閣弟子眾多,饒是谷修澤都不一定能一一叫出名來,這才讓宋司歡跑到了這兒。

宋司歡自然不敢跟陳溱說這些,便劈裏啪啦道:“秦姐姐,我跟你講啊,程榷那小子聽到你說你是靜溪居士的女兒以後,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你之前上臺的時候他還說什麽十三代十四代錯了輩兒,沒想到……”

“停停!”陳溱連忙打斷她道,“這些事一會兒再說,我要先去找一趟寧掌門。”

宋司歡抿了抿唇,一雙眼睛在陳溱和柳玉成身上左右晃了兩個來回。

柳玉成抱著手臂笑道:“喲,哪裏來的小姑娘?冒充我門內弟子被我逮到了吧!”

宋司歡忙往陳溱身後縮了縮。

陳溱便跟柳玉成合夥逗她道:“聽到沒有,再敢在東山做壞事,這個姐姐就把你抓去碣石臺面壁思過。”

宋司歡連忙解釋道:“我聽說姐姐要來見寧大俠,這才趕了過來,我也想跟寧大俠道聲謝呢。”

陳溱這才明白過來。

柳玉成也不再逗她,朝院內看了一眼,對她二人道:“去吧!”

陳溱頷首,牽起宋司歡邁了進去。

碧海青天閣歷代掌門都居住在安瀾院。安瀾,乃水波平、天下太平之意,可見開山祖師拳拳之心。

屋內的弟子都被寧許之支開,陳溱和宋司歡推門踏入時甚至能聽到些許回音。

一眼沒瞧見人,陳溱試探地問了句:“寧師叔?”

屏風後立馬傳來寧許之的聲音:“誰是你師叔?別亂叫,凈給我添麻煩!”

陳溱摸了摸鼻子,改口道:“行,寧大俠。”

寧許之剛從屏風後繞出來,正準備訓一訓陳溱,就見一個小身影張臂向他撲來,叫道:“寧大俠!”

寧許之下意識一閃,小姑娘撲了個空,朝前挪了幾步才站穩。

寧許之打量著宋司歡,心中叫苦不疊,皺眉道:“你又是哪個?”

宋司歡雙手托起兩邊兒臉頰,眨眨眼道:“寧大俠再看看?”

“看不出。”寧許之實話實說道。

“寧大俠。”宋司歡又走到寧許之跟前,拖著音道,“咱們好歹是一間醫館養過傷的,我還給你送了包子呢!”

寧許之恍然大悟,先是一臉不可置信,而後忽長嘆一聲,負手,仰頭,不語。

陳溱和宋司歡面面相覷。

宋司歡上前眨眨眼,試探道:“寧大俠,你怎麽了?”

寧許之又是嘆了一聲,道:“我老了。”

當初那些個小孩子全都長大了,他可不就老了嗎?

宋司歡立馬急了,拉下寧許之負在身後的手臂道:“寧大俠您怎麽能這麽說?我爹說了‘不急不惱,百年不老’,您哪裏老了?奧對了,我爹還給我提起過您呢!”

“你爹?”寧許之低頭看她。

他記得這個小丫頭早就沒了爹娘,所以他臨走時還讓餘郎中幫忙照顧她。

宋司歡輕咳兩聲,一本正經道:“家父姓謝,名長松。”

寧許之一驚,“原來……原來是這樣,竟是把你送到長松那兒了。”他問宋司歡道,“你爹這些年如何?”

“好得很。”宋司歡道。

寧許之又問:“你娘呢?”

宋司歡答道:“還那樣。”

寧許之像是想起了什麽,忽沈默不語。

陳溱見狀,拉過宋司歡對她道:“你先去找程榷,或是方才那個柳姐姐,我和寧大俠還有些話說。”

“奧。”小姑娘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寧許之望著宋司歡的背影,嘆道:“這孩子變化也太大了些。”

“是呀,周身氣質都變了。”陳溱笑道,秋日暖融融的陽光將她雙目映得格外柔和,“可見謝神醫和宋晚亭前輩都是疼她的。”

寧許之轉頭看她,問道:“對了,那孩子呢?”

“哪孩子?”陳溱也盯向他。

寧許之道:“咱們從河裏撈上來的小郡王。”

“他啊……”陳溱望了望門口光影斑駁的地板,思索道,“應該是和玉鏡宮的人在一起吧。”

“那孩子機靈得很。”寧許之理了理衣袖,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他那時候根本就沒昏過去。我後來想了想,他仰面躺在水裏一動不動八成是因為不會水,那麽躺著能漂起來。”

陳溱仔細回想一番,果如他所言。

寧許之又道:“我瞧他如今的功夫也是了得的,你二人得空可以切磋切磋。”

陳溱還是不明白那蕭岐到底怎麽想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寧許之和她嘮完家常,便道:“東海之事,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兇險。”

寧許之將東海的事交代完畢,兩人議論了片刻,便到了日暮時分。

大片大片的紅雲籠在天邊,將東山映得格外明艷。

“我還有一事。”陳溱握了握腰間的“驚鴻”,忽道,“我想見見……清霄散人。”

盧應星避世多年,平日裏誰都不見。寧許之親自進來傳話時,盧應星正盤膝而坐,眼皮都不掀,淡淡道了聲:“誰有這麽大面子,要你親自來?”

寧許之頓了片刻,道:“是沈師姐的女兒。”

盧應星睜開雙眼。

寧許之又道:“我問過了,她並非是專程來氣您……”

盧應星雙肩起伏,片刻後道:“讓她過來。”

陳溱進來時,只見屋內那人蒼老了不少。他仍是寬袍廣袖,個子雖高,但身形清瘦了不少,原本高束的白發也渾欲不勝簪了。

見有人推門進來,負手而立的盧應星霍然轉身,逆光瞧去,怔楞道:“蘊之?”

陳溱步子一頓。

盧應星這才瞧清她,搖了搖頭道:“是你。”

陳溱沒想到盧應星還能認出自己,稍一頓,道:“我來看看盧前輩。”

“看我?”盧應星忽冷笑兩聲,“看我做什麽?看我有沒有入土?”

陳溱心想,這老頭子還真是脾氣不改。她握了握腰間驚鴻,又道:“我來看盧前輩,是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盧應星自己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個什麽心情,既想把這個丫頭趕出去,心中又期望她能陪自己說幾句話。

他問道:“何事?”

陳溱攥緊手中“驚鴻劍”,“我娘她,根本就沒恨過您。”她垂眸,繼續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

盧應星渾身一顫。

陳溱鼓足了勇氣才來見盧應星,如今也不知該說什麽,她道:“‘驚鴻’,我會還給孟師伯。”

盧應星額前的白發似在發抖。

陳溱終究是叫不出“太師父”三字,便施禮道:“盧前輩,保重。”

說罷垂首後退三步,方才轉身離開。

屋門掩上那一瞬,盧應星在最後一縷光束中擡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蘊之沒恨過我,我才罪不可恕。”

三天的時間確實短促,轉眼就到了出海之日。

玉鏡宮順遠船舫所造的艨艟自然是堅不可摧,但江湖中人大都信不過朝廷,順帶信不過玉鏡宮,於是碧海青天閣便也出了五艘巨船。

二十艘船浩浩蕩蕩,當真是氣派壯觀。

寧許之身為碧海青天閣掌門,親赴東海不妥,便由孟啟之代勞,像那無名觀也是派了明微而非明淵。

為了行駛方便,每艘船上都有碧海青天閣船塢弟子和順遠船坊的弟子掌舵、掌針盤。為了制衡各方勢力,每艘船上都有七種以上不同門派的弟子。哪個人乘哪艘船都有記錄,安排得如此細致,可見碧海青天閣這三天裏沒少忙。

陳溱這是第二次出海,已不像第一次那樣難以適應。倒是程榷那孩子,常年待在恒州,從未坐過船,一時間頭暈目眩臉色煞白,宋司歡忙著給他塞姜絲貼姜片。

陳溱身為此屆武林大會的魁首,自然是和孟啟之、空寂、白蘅、包馳還有那宋長亭乘一艘船,除了五大派外,當然還有蕭岐、明微他們。

包馳懶洋洋地箕踞在桅桿下曬太陽,而宋長亭和他那寶貝兒子舒舒服服地窩在船艙裏,根本就不出來。任無畏見陳溱在船頭,自覺去了船尾,蕭岐便跟著他。陳溱倚舷望著茫茫海面,而白蘅明微她們對陳溱頗為好奇,一路上多有詢問,孟啟之想擠都擠不到跟前。

這般吐著、餵著、窩著、說著,艨艟已駛出數十裏。

酉時,天色驟變,烏雲蔽日,海波起伏。

所有人的心都一沈,掌舵的弟子雙眼一眨不眨,握針盤的弟子額上滲出絲絲冷汗。

程榷好不容易穩下來,此時腹中又是一陣翻江倒海,他扒住船舷往下吐,一低頭,卻見船舷外側似有明光一閃。程榷顧不得胃裏難受,定睛一瞧,卻是一道橙紅的火焰,正在沿著船舷向上攀!

“師……師叔、孟大俠、白教主,船上失火了!”程榷忙喊道。

率先閃至這邊的卻是蕭岐,他凝眸一看,便讓玉鏡宮弟子去艙下取水,孰料水一澆上,火光瞬時漲了一丈!

任無畏搶過一名弟子手中的木桶,拈了一點遞到鼻尖,驚道:“是油,有人把艙裏的水換成了油!”

火光順著油向上猛漲,把方才潑油的弟子的頭發都燎焦了幾縷。

此時其他人也湊了過來,便連那嬌貴的宋家父子都從船艙裏跑了出來。

蕭岐冷冷掃視四周,心道:“這麽快就出手,這人就這麽迫不及待?”

孟啟之運足功力對後方那艘船呼道:“靠過來!”

此船怕是要不得了。

可如今海浪怒湧,後方那艘船隨浪顛簸,一時竟無法靠近。

“把舢板解下來!”孟啟之又道。

“舢板,舢板已經燒毀了!”

陳溱穩住心神,揮劍將桅桿上的繩索割下一截遞給程榷,道:“你不會水,一會兒若是要跳海逃生,記得捉緊我。”

而這時,桅桿上系著的剩下那半截繩索卻被蕭岐握住。

這火不滅,要麽把船燒沈,要麽蔓延上來把人燒死。

蕭岐捉著繩索一躍翻過舢板,雪亮的刀光一閃,船底揚起滔天水波,甲板之上水花四濺。

蕭岐所在之處,三丈之內已無火光。

這才是威力大展的“百川盡雕”。

蕭岐腳踢船身就要去撲另一邊的火,吊著他的繩索在船舷上磨得吱呀吱呀響。

“砰——”繩索崩斷幾縷。

陳溱心中驚道不妙,蕭岐,他不會水啊!

她連忙飛身上前握住下方那截繩索,不想此時忽有一陣巨浪翻來,繩索方才摩得發燙,如今冷水一澆霍然崩斷,海浪把她也裹下了船去。

船上眾人見狀連忙倚舷疾呼,明微、馮懷素等女冠更是把褐披都擲了下去。

可海風強勁,又有驚濤駭浪相阻,她們的褐披終究是撲了個空,待這波海浪平靜下來,那二人已沒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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