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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咖啡廳的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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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咖啡廳的談判

市一院樓下的咖啡廳有個很詩意的名字,叫“午後陽光”。裝修是時下流行的工業風,裸露的紅磚墻,鐵藝吊燈,原木桌椅。下午兩點的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灑進來,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靠窗的位置上,陳泠和喬炎相對而坐。

陽光慷慨地鋪在兩人身上,將他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從路人的角度看,這畫面賞心悅目——一位是妝容精致、衣著得體的名門千金,一位是清秀幹凈、眼神清澈的年輕男孩,像是從偶像劇裏走出來的場景。

但只有坐在其中的人知道,這場談話的內容,與溫暖毫不沾邊。

服務生送來兩杯咖啡。陳泠的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喬炎的是拿鐵,上面拉了個簡單的心形圖案。熱氣裊裊上升,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陳泠沒有動咖啡。她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後傾,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喬炎。那目光很平靜,但平靜之下藏著銳利的探究,像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喬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

“喬先生,”陳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我們開門見山吧。”

喬炎點點頭,等著她繼續說。

“我原本以為,”陳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有溫度的笑,“你是來幫助我和蕭承的。畢竟這段時間,你確實幫了他很多——幫他找回記憶,幫他搜集證據,甚至幫他逃出火場。我很感激。”

她的語氣很誠懇,但喬炎聽出了後面的轉折。

“但是,”陳泠果然話鋒一轉,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透出些許困惑和……不甘,“我沒想到,幫到最後,反倒是你們兩個有了感情。”

這話說得直白,像一把刀,直直插進喬炎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陳泠看著他,眼神裏的困惑更深了:“我真的不明白。喬先生,你能告訴我嗎?你究竟……是哪裏特別?”

她問得很認真,不是嘲諷,是真的在尋求答案。

喬炎低下頭,盯著咖啡杯裏那個正在慢慢融化的心形圖案。奶泡一點點塌陷,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陳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擡起頭,看向陳泠,眼神裏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種深藏的痛楚:“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開始,我只是買了個玉牌,然後發現裏面有蕭承的魂體。我幫他,是因為覺得他很可憐——什麽都不記得了,被困在一個小東西裏,回不去自己的身體。”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後來,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我幫他查資料,他教我功課;我陪他找記憶,他幫我改小說;我被綁架,他來救我;他受傷,我守著他……我本來也以為,這些都是朋友之間的情誼。”

喬炎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自嘲的苦澀:“可是陳小姐,感情這個東西……它沒辦法控制。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已經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陳泠:“對於傷害了你,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我知道你和蕭承有婚約,我知道我不該……”

“我要的不是道歉。”陳泠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下開始有暗流湧動。

喬炎楞住了。

陳泠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先生,我們來談談現實吧。”她說,語氣像個精明的商人,“蕭承是一個集團的總裁,旺達集團現在的市值是兩百七十億。他從二十二歲進入集團,花了六年時間,才坐穩現在這個位置。這六年裏,他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全年無休,推掉了所有社交娛樂,甚至連生病都不敢多休息一天。”

她的目光落在喬炎臉上,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知道為什麽嗎?”

喬炎搖搖頭。

“因為在他身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陳泠一字一句地說,“有想把他拉下來的競爭對手,有等著他犯錯好取而代之的親戚,有想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的合作夥伴,還有數萬名等著他發工資的員工。他不能輸,不能倒,甚至不能露出一點破綻。”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而我們這種人——我是指,像我和蕭承這樣的人——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家族聯姻。”

這個詞她說得很自然,就像在說“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通過婚姻,鞏固利益,整合資源,讓兩個家族形成同盟,共同發展。”陳泠繼續說,聲音裏沒有情緒,只有冷靜的分析,“這是我從小接受的教育,也是蕭承從小接受的教育。感情是奢侈品,婚姻是工具。這就是我們的現實。”

喬炎的臉色更白了。這些話他其實隱隱約約想過,但從陳泠嘴裏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還是像一盆冰水,把他澆得透心涼。

“而你,”陳泠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像在評估什麽,“你是個沒有背景的人。你的父親是普通工人,母親早逝,你自己是個還在上學的大學生,寫小說賺點稿費。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人,你不懂我們這個圈子的規則。”

她的語氣沒有輕蔑,只是在陳述事實,但正是這種客觀,讓這些話的殺傷力更大。

“如果你是個女人,”陳泠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哪怕家世普通,至少還能給蕭承帶來後代——繼承人,這是豪門最看重的。可你是個男人。”

她頓了頓,看著喬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什麽都給不了他。你只會給他帶來後續連綿不斷的麻煩。”

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進喬炎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他感覺呼吸一窒,胸口悶得發疼,眼前甚至有一瞬間的發黑。

陳泠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在病房裏,看著昏迷的蕭承,他就已經想明白了——他的存在,只會成為蕭承的軟肋,成為別人攻擊蕭承的武器。

可當這些話從陳泠嘴裏說出來,從蕭承的未婚妻嘴裏說出來,那種痛楚還是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也讓他更加絕望。

“陳小姐,”喬炎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說得對。”

他擡起頭,眼睛通紅,但眼神是清明的,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你放心,我已經決定要離開了。”

陳泠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B市對我來說,本來就是個陌生的城市。”喬炎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我這次來,只是為了幫助蕭承。現在他醒了,集團也穩定了,蕭齊也被抓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他頓了頓,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還是會回到Q市,完成我的學業,繼續寫我的小說。這裏的一切……就當是一場夢吧。”

陳泠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覆雜,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絲……松動的跡象。

終於,她的臉色緩和了下來。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禮貌的疏離。

她從隨身的手包裏取出兩樣東西,一樣一張銀行卡,一樣一份文件。

銀行卡是黑色的,上面有燙金的VIP字樣。陳泠將它推到喬炎面前。

“喬先生,我還是要感謝你。”她說,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得體,“這段時間,你確實幫了蕭承很多。沒有你,他可能真的醒不過來,集團也可能真的會落到蕭齊手裏。這筆錢,請你收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喬炎看著那張卡,沒有動。

陳泠又拿起那份文件,也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協議,標題很醒目:《保密及非接觸協議》。

“另外,這份協議,也請你簽一下。”陳泠的語氣依然禮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內容很簡單,就是要求你以後與蕭承斷絕關系,不再來往。當然,作為補償,除了這張卡裏的錢,我還可以額外給你一筆——”

“不用了。”

喬炎打斷了她。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陳泠楞住了。

喬炎擡起手,將那張銀行卡推了回去,又將那份協議推了回去。他的動作很慢,但沒有任何猶豫。

“陳小姐,你的錢,我不會收。”他看著陳泠,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幫蕭承,完全是出於本心。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任何回報。如果收了你的錢,那這一切就變味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這份協議……我也不會簽。”

陳泠的臉色沈了下來:“你剛才不是說——”

“我是說了我會離開。”喬炎點頭,“我會回Q市,不會再主動聯系蕭承。但這不代表我要簽這種……這種像賣身契一樣的東西。”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和蕭承之間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就算要斷,也該是我們自己決定,而不是由第三方用一紙協議來規定。”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泠。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陳小姐,我尊重你是蕭承的未婚妻,也理解你的立場。”喬炎一字一句地說,“但請你記住,我也是個人,我有我的尊嚴。我要走,是因為我認為這對蕭承最好,不是因為你的威脅或者收買。”

他頓了頓,最後看了陳泠一眼:“就這樣吧。再見。”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咖啡廳。

陳泠坐在原地,看著喬炎離去的背影,看著桌上那張被推回來的銀行卡和那份協議,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許久,她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得發澀。

喬炎走出咖啡廳時,午後的陽光正烈。他瞇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掏出手機。

通訊錄裏,蕭承的名字排在很前面。他點開,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算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該說的,在病房裏已經說過了。雖然蕭承聽不見,但他說了,就夠了。

他收起手機,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B市的街道很繁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他不知道該去哪裏。

回醫院?蕭承的病房他不想再去了。回自己住的酒店?行李已經收拾好了,空蕩蕩的房間只會讓他更難過。

他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旁邊是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兩人小聲說著什麽,笑得甜蜜。喬炎別開視線,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緊了。

綠燈亮了。他隨著人流穿過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個公園。這是市中心的一個小公園,不大,但綠樹成蔭,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耍,有情侶在長椅上依偎。

喬炎找了個僻靜的長椅坐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拿出手機,打開訂票軟件。明天下午三點,B市飛Q市的航班,經濟艙,還有票。

他的手指在“確認支付”上停留了很久。心裏有兩個聲音在爭吵——

一個聲音說:買吧,走了就解脫了。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裏,回到你原來的生活,寫小說,上學,畢業,找個普通工作,過普通人的生活。蕭承有他的世界,你有你的,互不打擾,對誰都好。

另一個聲音說:你真的舍得嗎?那個會在你寫小說時毒舌吐槽的人,那個會在你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出現的人,那個在火場裏說“我們要在一起”的人——你真的能就這麽放下嗎?

喬炎閉上眼睛,深呼吸。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有這座城市特有的、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食物香氣的氣息。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蕭承時的情景——在出租屋的浴室鏡子裏,一個模糊的影子,嚇得他差點暈過去。

想起蕭承第一次顯形時的樣子——冷漠,困惑,但會在半夜偷偷幫他整理房間。

想起他們一起查資料時的深夜,蕭承一邊嫌棄他笨,一邊耐心地教他分析線索。

想起在療養院,他為了接近蕭承的身體,忍著惡心應付王釘的騷擾。那時蕭承的魂體就在他身邊,氣得咬牙切齒卻無能為力。

想起在廢棄工廠,火焰熊熊燃燒,蕭承用受傷的肩膀把他托上窗臺,在生死關頭說:“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事。”

一幕幕,一幀幀,像電影在腦海裏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每一個瞬間都帶著真實的情感和溫度。

喬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靜的流淚。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滾燙。

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在人來人往的喧囂中,無聲地哭泣。

為自己,為蕭承,也為這份還沒開始就要結束的感情。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終於止住了。喬炎擦幹臉,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

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任何猶豫,按下了“確認支付”。

付款成功。明天下午三點,飛往Q市的航班。

他收起手機,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扶著長椅站了一會兒,等血液流通。

然後他轉身,走出公園,匯入人流。

背影挺直,腳步堅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臟都在抽痛。

而與此同時,咖啡廳裏,陳泠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看著窗外,看著喬炎離開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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