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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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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離開

喬炎的離開,悄無聲息。

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沒有去蕭承的病房做最後的探望,沒有給陳泠發消息說“我走了”,甚至沒有當面跟陳銘道別。只是在機場候機的時候,他給陳銘發了條信息,簡簡單單幾個字:

“陳律師,我回Q市了。麻煩你照顧蕭承。謝謝這段時間的照顧。喬炎。”

發完這條信息,他就關掉了手機,像關掉了一扇通往過去的大門。

飛機起飛時,喬炎透過舷窗看著B市在腳下越來越小,那些高樓大廈變成玩具積木,街道變成細細的線條,整座城市最終縮小成一個模糊的斑點,然後被雲層徹底吞沒。

他心裏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眼淚,沒有嘆息,甚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睡到天荒地老。

飛機落地Q市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八月底的Q市依然悶熱,空氣裏裹著潮濕的海風味道。喬炎拖著簡單的行李走出機場,打了輛出租車回學校。

路上,他重新打開了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彈出好幾條未讀消息。

最上面的是陳銘,回覆了他那條告別信息:“知道了。一路平安。蕭承今天醒了,問起你了。我沒告訴他你走了,只說你有事。保重。”

喬炎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想回覆些什麽,最終卻只是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出租車駛過熟悉的街道。Q市的夜晚比B市安靜許多,沒有那麽密集的高樓,沒有那麽耀眼的霓虹,但有種讓人安心的煙火氣。路邊的大排檔坐滿了人,燒烤的煙霧混著笑聲飄散在夜風裏;便利店亮著溫暖的燈光,店員在櫃臺後打著哈欠;幾個剛下晚自習的高中生騎著單車飛馳而過,校服下擺在風裏揚起。

這才是他的世界。普通,平凡,沒有豪門恩怨,沒有商業爭鬥,沒有那些他承受不起的深情和代價。

出租車停在了他租住的公寓門口。暑假還沒結束,校園附近人不多,路燈在梧桐樹下投出昏黃的光暈。喬炎拖著行李箱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一個多月沒住人的房間彌漫著一股灰塵和封閉空氣的味道。喬炎打開燈,熟悉的場景映入眼簾:四張上床下桌,他的位置靠窗;墻上貼著機械原理的示意圖,是上學期覆習時貼的;書架上堆滿了專業書和小說,最上面放著他最喜歡的那本《三體》;窗臺上那盆多肉居然還活著,雖然葉片有些幹癟,但頑強地綠著。

喬炎放下行李,先去接了水澆花。然後他打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帶走房間裏沈悶的氣息。

他開始收拾東西。把行李箱裏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進衣櫃;把洗漱用品擺回衛生間;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桌上,插上電源。動作機械,有條不紊,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收拾完行李,喬炎去洗了個澡。熱水沖刷在身上的感覺很舒服,洗去了一路的風塵和疲憊。他站在鏡子前擦頭發時,看到鎖骨處有一道淺粉色的疤痕——是在火場裏被碎玻璃劃傷的。已經愈合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就像有些傷口,表面愈合了,但底下還在隱隱作痛。

喬炎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單被套都是上學期洗好收起來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他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

但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開始想:蕭承現在怎麽樣了?肩膀的傷好些了嗎?有沒有好好休息?醫生說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嗎?股東大會後續還有沒有麻煩?蕭齊的案子進展如何?還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別想了。他在心裏警告自己。既然決定放下,就不能再去想他。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本來就不該有交集。現在各歸各位,對誰都好。

道理都懂,但心不聽勸。

那一夜,喬炎睡得斷斷續續。夢裏總出現一些混亂的場景:熊熊燃燒的工廠,蕭承把他托上窗臺的手,股東大會上那些窺探的目光,陳泠在咖啡廳裏冷靜分析的話語……最後總是驚醒,一身冷汗,然後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六號,距離開學還有五天。

喬炎起了個大早,去食堂吃了早飯。暑假期間的食堂只開放了一個窗口,人很少,打飯的阿姨還記得他,笑瞇瞇地問:“同學這麽早就回學校啦?”

“嗯,提前回來準備點東西。”喬炎也笑笑。

吃完早飯,他去圖書館借了幾本專業書——大四的課程雖然不多了,但畢業設計和學分還得修。抱著書回宿舍的路上,他接到了金編輯的電話。

“喬炎!你回學校了嗎?”金編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

“昨天剛回。金姐有事?”

“有大好事!”金編輯興奮地說,“你那本《同居鬼室友》的首月銷量出來了——你猜猜多少?”

喬炎楞了一下。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小說已經出版上市了。

“五萬?”他試探著問。

“保守了!”金編輯大笑,“十二萬!首月十二萬冊!現在加印都來不及了!出版社那邊樂瘋了,說你這本絕對是今年的黑馬!”

喬炎呆住了。十二萬?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寫小說這些年,在網上連載時最好的成績也就是月入過萬,實體出版能賣到五萬冊他就很滿足了,沒想到……

“而且,”金編輯繼續扔炸彈,“出版社說了,如果總銷量能突破三十萬,就給你辦簽售會!喬炎,你要火了!”

簽售會?

喬炎的心裏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一方面,他當然高興——哪個作者不希望自己的書賣得好?不希望有更多人喜歡自己的作品?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怯場。簽售會意味著要面對讀者,要露臉,要說話……他一向不擅長這些。

“怎麽了?不高興?”金編輯察覺到他的沈默。

“不是不高興,”喬炎老實說,“就是……有點怕。金姐你知道的,我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怕什麽!”金編輯不以為然,“一回生二回熟。而且這是好事啊!名氣上來了,以後你的書更好賣,版權費更高,說不定還能改編影視呢!想想以後數錢數到手軟的日子!”

這話說得喬炎忍不住笑了。確實,錢是個現實的問題。他之前幫蕭承,花光了所有積蓄;雖然陳泠要給錢他沒要,但現在他確實是身無分文的狀態。如果小說能賺錢,至少生活不用愁了。

“金姐你說得對。”喬炎說,“我會努力的。新書的構思我已經有了,這幾天就開始寫。”

“那就好!”金編輯很滿意,“對了,你那個《同居鬼室友》的電子版權也在談,有幾家平臺想買獨家。到時候談成了,又是一筆收入。喬炎啊,好好寫,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掛斷電話,喬炎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抱著書快步走回宿舍,把專業書往桌上一放,就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寫作,這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長的事。在文字構建的世界裏,他可以暫時忘記現實中的煩惱,全身心投入到另一個次元。

新書他打算寫一個關於時間循環的故事。主角是個普通的大學生,某天醒來發現自己被困在了同一天,要解開某個謎題才能跳出循環。這個構思他想了很久,現在終於有時間落筆了。

打開文檔,新建文件,標題暫時定為《八月二十九日》。喬炎活動了一下手指,開始敲下第一行字:

“林默第七次在清晨六點半準時醒來時,終於確定了一件事——他被困在了八月二十九日。”

一旦進入狀態,時間就過得飛快。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宿舍裏回蕩,像某種有節奏的背景音樂。喬炎完全沈浸在故事裏,跟著主角一起經歷那些重覆又微變的一天,一起尋找逃脫的線索。

寫作的時候,他什麽都不想。不想B市,不想蕭承,不想那些覆雜的情感糾葛。他的世界裏只有文字和故事,純粹而簡單。

直到下午三點,手機的消息提示音把他從創作狀態裏拉了出來。

喬炎皺了皺眉,不太情願地拿起手機。是微信消息,來自宋思思。

他點開,是一張照片。海邊的黃昏,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粉色,海水泛著粼粼的金光。照片前景是一個女生的背影,穿著吊帶沙灘裙,長發被海風吹起,裙擺飛揚。她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片大海。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今天是度假的最後一天啦!【太陽】【海浪】我馬上就要回學校了,學長你回學校了嗎?”

喬炎看著那張照片,楞了一下。他這才想起來,暑假期間宋思思確實偶爾會給他發消息,分享她在海邊度假的照片和見聞。有時是日出,有時是沙灘,有時是當地的美食。他也會回,但回得不頻繁,通常就是“好看”“玩得開心”之類簡單的話。

不是敷衍,是真的沒心思。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蕭承的事,哪裏顧得上欣賞海景。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宋思思是他的學妹,是一個喜歡他、向他表白過的女孩,是一個……正常人。

喬炎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著。他應該怎麽回?

猶豫了幾秒,他打字:“已經回了。”

發送。

幾乎是立刻,宋思思就回覆了:“那太好了!【開心】可以提前見到學長了!”

後面還跟了一個可愛的貓貓表情包。

喬炎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宋思思總是這樣,熱情,直接,像個小太陽,能輕易感染周圍的人。

他回:“你什麽時候回?”

“後天!【飛機】學長到時候有空嗎?我帶了特產,給你送過去!”

喬炎想了想。後天是二十八號,他應該還在寫小說,但抽出點時間見個面應該沒問題。而且……他也需要一些正常的人際交往,需要提醒自己:這才是你的生活,有喜歡你的人,有簡單的關系,沒有那麽多沈重和覆雜。

“有空。你到了跟我說一聲。”

“好!【愛心】那學長先忙,我繼續享受最後的海邊時光啦!”

對話到此結束。喬炎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文檔上,光標在最後一行字後面閃爍著,等待他繼續輸入。

但他突然寫不下去了。

剛才那種純粹的、沈浸式的創作狀態被打破了。現實世界的種種又湧了回來——宋思思的熱情,金編輯的電話,小說的銷量,還有……那些他努力不去想的、關於另一個城市另一個人的事。

喬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宿舍裏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籃球聲和鳥叫聲。

他忽然想起蕭承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療養院的時候,他問蕭承為什麽總是這麽拼,蕭承當時看著窗外,淡淡地說:“因為停下來,就會想太多。”

現在喬炎明白了那種感覺。寫作的時候,他是專註的,是充實的,是暫時逃離現實的。可一旦停下來,那些思緒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淹沒。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熟悉的校園景象——梧桐樹,籃球場,圖書館的尖頂,三三兩兩提前返校的學生。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平靜。

這才是他該待的地方。喬炎對自己說。

他回到電腦前,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但這一次,他沒有繼續寫那個時間循環的故事。而是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空著,開始寫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坐起來,肩膀傳來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白色紗布下隱約透出血色。

門開了。有人走進來,看到他醒了,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那人倒了杯水,遞到他唇邊。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些許緩解。

‘蘇峰呢?’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遞水的手頓了一下。‘他有事先回家。’那人說,語氣平靜,但眼神躲閃,‘你好好養傷,別想太多。’

他閉上眼睛,沒再問。

但心裏有個地方,空了一塊。”

寫到這裏,喬炎停下了。他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下刪除鍵,把這一段全部刪掉了。

不能寫。他在心裏警告自己。寫出來,就是承認還在想。而他已經決定要放下了。

他關掉文檔,重新打開那個時間循環的故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創作狀態裏。

鍵盤聲再次響起,一下,又一下,在安靜的宿舍裏回蕩,像某種固執的、不肯停歇的節拍。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把房間染成暖黃色。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墻上搖曳。

喬炎一直寫到天黑,寫到手指發酸,寫到宿舍樓裏陸續亮起燈光,傳來其他學生返校的喧鬧聲。

他停下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

Q大的夜晚,寧靜而美好。沒有B市那種令人窒息的繁華和壓力,只有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平凡。

這才是他的世界。喬炎再次確認。

他保存文檔,關上電腦。肚子餓了,該去食堂吃晚飯了。

拿起飯卡,他走出宿舍,匯入返校學生的人流中。人群嘈雜,笑聲不斷,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喬炎走在其中,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輕快起來。

新的學期要開始了。新的生活也要開始了。

至於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至少,他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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