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猜疑與期盼

關燈
第一百章猜疑與期盼

有了林遠這個“天降”的護工,喬炎住院的日子陡然從艱難求生模式切換成了……呃,勉強算是舒適養膘模式?

林遠確實專業得無可挑剔。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帶著溫熱的、適合術後病人食用的早餐——有時是熬得糜爛噴香的小米粥配水煮蛋,有時是清淡的蔬菜面,偶爾還會有據說是“聘請人特意囑咐”的、某某老字號燉品店的招牌養生湯,用保溫盅裝著,鮮香撲鼻,一嘗就知道價格不菲。

他會幫喬炎洗漱,動作輕柔又利落,避開了傷口和輸液針的位置。喬炎一開始還別扭得不行,他長這麽大,除了小時候爸媽,還沒被人這麽伺候過,尤其對方還是個同齡男生。但林遠總能用一種自然又讓人安心的態度化解尷尬,仿佛這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而他只是盡力做到最好。

“喬先生,您別不好意思,這都是我分內的事。”林遠總是笑瞇瞇的,眼神清澈,語氣誠懇,“您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我也算完成任務了。”

一日三餐,打水,拿藥,陪同去做必要的檢查,甚至喬炎覺得無聊時,林遠還能跟他聊聊天,話題從學校的趣事到最近的新聞,既不探聽隱私,也不過分熱情,分寸感拿捏得極好。他還會細心地根據醫囑提醒喬炎按時吃藥,記錄下他腹痛的變化和飲食情況,儼然一個專業的私人看護。

短短兩三天,喬炎就從最初的警惕和不安,漸漸轉變為接受和依賴。有人照顧的感覺,確實讓病痛的折磨減輕了不少,也讓獨自住院的孤獨感被驅散了許多。他甚至開始覺得,那位神秘的“好心人”或許真的是個純粹被他的事跡感動的大善人,就像新聞評論裏說的那種“人間溫暖”。

這天中午,林遠照例從食堂打來了適合喬炎的病號餐——一份清蒸鱸魚(魚肉剔了刺),一份碎肉蒸蛋,還有一小碗白米飯和冬瓜湯。飯菜擺在小桌板上,色香味俱全。

喬炎慢慢吃著,魚肉鮮嫩,蛋羹滑爽,胃口似乎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坐在床邊椅子上、安靜地翻著一本醫學護理手冊(天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的林遠,心裏那股積壓了幾天的好奇又冒了出來。

“林遠,”喬炎咽下一口飯,試探著開口,“那個……雇你的那位先生,有沒有說他是誰啊?或者,他長什麽樣?我……我總得知道該感謝誰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出於感激,而不是探究。

林遠從書本上擡起頭,似乎並不意外喬炎會問這個。他合上書,想了想,露出一個有些為難但又帶著點“既然你問了我就悄悄告訴你一點”的表情,壓低了些聲音說:“喬先生,那位委托人特意交代過,不讓透露他的身份信息。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他是個男的,看起來……嗯,年紀應該不算大,但氣場特別強,站在那裏不說話就讓人有點……不敢隨便搭話的那種感覺。”

男的。氣場強。喬炎在心裏默默記下。會是誰呢?學校的領導?不太像。社會上的企業家?可自己也不認識這樣的人啊。

林遠繼續描述,語氣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八卦和感慨:“哦對了,有一點挺奇怪的。那天他來我們中介公司(林遠自稱是通過正規護工中介被聘請的),外面穿了件挺有質感的深色長風衣,但是裏面……我好像瞥到一眼,露出了一點藍白條紋的邊,有點像……別的醫院的病號服!”

病號服?還是別的醫院的?

喬炎夾菜的筷子頓住了,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一個模糊的、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高大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病號服?”喬炎重覆道,聲音有些幹,“他……生病了?”

“看樣子是的,臉色也有點蒼白,不過精神頭還行。”林遠點點頭,隨即又補充道,語氣裏帶著對“金主”的大方程度的讚嘆,“不過他出手是真闊綽!不光預付了我一個月的護工費,還額外給了一筆錢,說是讓我務必照顧好您,多買點補品、有營養的、您愛吃的東西,千萬別省著。還叮囑了您好幾項飲食禁忌,一看就是很用心了解過您的情況。”

出手闊綽。了解飲食禁忌。穿著病號服卻氣勢很強的年輕男人……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像一塊塊拼圖,在喬炎腦中逐漸拼湊出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輪廓。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血液湧上臉頰,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種混雜著期待、難以置信和莫名慌亂的蒼白。

會是……他嗎?

蕭承?

可是……怎麽可能呢?蕭承不是已經不記得他了嗎?陳銘之前明確說過,蕭承記憶受損,關於離魂期間的事情都忘記了。一個忘記了自己的人,怎麽會特意跑來給他請護工?還這麽細心周到?

再說了,蕭承自己還在住院吧?康和醫院的VIP病房,條件比這裏好多了,他不好好養自己的病,跑來管他一個“陌生人”的死活做什麽?

理智在瘋狂地否定這個猜測,覺得這簡直是自己因為受傷虛弱而產生的荒謬妄想,或者是不切實際的、類似於“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小說橋段照進現實(雖然他自己就是寫小說的,但現實和故事他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固執地反駁:萬一是呢?除了他,還有誰會知道自己剛做過肝移植手術,需要註意飲食?還有誰會……可能對他抱有這種隱秘的、不求回報的關心?

“喬先生?喬先生您怎麽了?臉色突然這麽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林遠關切的聲音將喬炎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喬炎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握著筷子的手有些抖。他連忙放下筷子,掩飾性地喝了口湯,勉強笑了笑:“沒、沒事,就是有點走神。你……能再具體說說他長什麽樣嗎?比如,眼睛,鼻子,大概多高?”他還是不死心,想從細節上驗證或否定自己的猜測。

林遠仔細回想了一下,描述道:“個子很高,比我應該還高一點(林遠目測一米八左右),肩膀很寬。眼睛……挺深的,看著人的時候感覺能把人看透似的。鼻子很挺,嘴唇……有點薄,不說話的時候感覺挺嚴肅的。哦,他左眼眼角下面,好像有顆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細看可能註意不到。”

高個子,深眼睛,挺鼻梁,薄嘴唇,眼角有小痣……

每一條,都和喬炎記憶中那個人的模樣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喬炎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了,胸口悶悶的,不知道是傷口疼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在翻攪。真的是蕭承!他竟然……竟然偷偷跑來給他請了護工?

為什麽?既然忘記了,為什麽還要做這些?是出於對“恩人”的補償心理嗎?還是說……他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失去?

無數個問題在喬炎腦海中爆炸,讓他心亂如麻。他既希望這是真的,又害怕這只是一場誤會,或者更糟,是某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施舍”或“安排”。

“喬先生?您……認識這位先生?”林遠觀察著喬炎變幻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

喬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認識?算認識吧。但現在的“認識”,又算什麽?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不太確定。可能……是以前幫過的一個朋友吧。”

他選擇了最含糊的說法。林遠很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起身收拾碗筷:“您先休息會兒,我出去把餐具洗了。”

林遠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喬炎一個人。他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明媚的秋日陽光,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什麽滋味都有。蕭承的身影,帶著那身藍白條紋病號服和深沈的眼神,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半天,喬炎都有些魂不守舍。直到下午主治醫生來查房,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愈合情況,又看了最新的肝功能覆查報告,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恢覆得不錯,小夥子。”醫生拍了拍病歷夾,“傷口沒有感染跡象,肝功能指標也在穩步下降,接近正常範圍了。明天再觀察一天,如果沒問題,後天上午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

出院!

這個消息像一劑強心針,瞬間沖淡了喬炎心中那些紛亂覆雜的情緒。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滿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了!可以回到自己的小空間(雖然暫時是療養院的宿舍),可以不用再麻煩別人,可以……慢慢理清那些亂麻一樣的思緒!

“謝謝醫生!”喬炎的眼睛亮了起來,蒼白的臉上也多了些血色。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出院後的註意事項:繼續休息,避免勞累和腹部受力,飲食清淡營養,按時覆查雲雲。喬炎都認真記下。

醫生剛走沒多久,喬炎放在枕邊的手機就歡快地響了起來。是金姐。

“餵,金姐!”喬炎接起電話,語氣輕快。

“喬炎,聽聲音精神不錯嘛!”金姐那邊似乎也很高興,“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你的第一筆版權費,出版社那邊結算了,剛打到你的銀行卡上!你查收一下!”

版權費!到賬了!

喬炎感覺心臟像是被快樂的氣球充滿了,一下子飄了起來!他連忙掛斷電話,手忙腳亂地登錄手機銀行APP。當看到賬戶餘額裏那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長的數字時,他幾乎要歡呼出聲!

雖然不是天文數字,但對於一直經濟拮據的喬炎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足以支付這次住院的大部分費用(有醫保和見義勇為補助,自己負擔的部分應該不會太多),還能讓他緩很長一口氣,甚至……可以考慮租個更安靜點的房子,專心寫作?

“還有啊,”金姐很快又打了過來,語氣裏透著興奮,“出版社那邊剛跟我溝通了進度,如果一切順利,排版、印刷、鋪貨流程走得快的話,最多半個月,你的書就能正式上架,出現在各大書店和網店了!喬炎,你要出書了!是真的紙質的、印著你名字的書!”

出書!上架!

雙重喜悅疊加,像煙花一樣在喬炎腦海裏炸開,讓他暈乎乎的,嘴角咧開,笑得像個傻子。所有的病痛、之前的驚險、對神秘護工來源的猜疑、對蕭承覆雜難言的心思……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實實在在的成就感和經濟獨立的喜悅暫時沖淡了。

他終於,靠自己的努力和才華,掙到了第一筆像樣的稿費,實現了出書的夢想!這是對他無數個熬夜碼字的夜晚、對他在鍵盤上傾註的所有熱情和想象力的最好回報!

“金姐!太好了!真的……太謝謝你了!”喬炎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都有些發熱。沒有金姐一直以來的鼓勵和幫助,他走不到今天。

“謝什麽,是你自己寫得好!”金姐笑道,“怎麽樣,大作家,是不是該慶祝一下?等出院了,姐請你吃頓好的!”

“不不不!金姐,該我請你!必須我請!”喬炎連忙說,“這次多虧了你,合同、版權費,還有我住院的事……都讓你費心了。等我出院,一定請你吃大餐!地方你挑!”

他是真心實意想感謝金姐。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是金姐像姐姐一樣幫助他、支持他。

電話那頭,金姐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帶著歉意的嘆息:“喬炎,你的心意姐領了。不過……最近恐怕不行。出版社這邊有幾個重點項目同時推進,我這周末還要飛趟上海談合作,接下來半個月估計都得連軸轉。吃飯的事,咱們先記著,等你書大賣,開了慶功宴,咱們再好好慶祝,怎麽樣?”

金姐的聲音裏確實透著濃濃的疲憊。喬炎知道她工作忙,不是推脫。高漲的情緒像是被戳了個小孔,慢慢漏掉了一些。他理解金姐,但心裏還是忍不住湧上一股失落。

掛了電話,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喜悅還在,但少了可以即時分享的人,那份快樂似乎也變得有些孤單。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銀行APP顯示的餘額數字,又看了看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忽然覺得,這麽值得高興的時刻,除了金姐,他竟想不出第二個可以打電話報喜、可以一起傻笑慶祝的人。

室友們?他們很好,但畢竟隔得遠,而且他們可能並不完全理解寫作和出書對他意味著什麽。

其他朋友?好像……也沒有特別親近到可以分享這種深度喜悅的。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手指在手機通訊錄裏滑動。名單不長,很快,指尖就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蕭承。

那個號碼,是之前蕭承(魂體狀態)讓他記下的,說是“緊急情況”聯系用。後來蕭承蘇醒失憶,這個號碼自然也沈寂了。喬炎從未撥打過,甚至想過要不要刪掉,但最終還是沒有。

此刻,看著這個名字,之前因為林遠描述而升起的猜疑,和此刻無人分享喜悅的孤寂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強烈的沖動——他想打給他。

想問他:護工是不是你請的?

想告訴他:我的書要出版了,版權費到賬了。

甚至……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確認電話那頭的那個人,是否還是他記憶中(或者說,是他和那個魂體共同記憶中)的蕭承。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微微顫抖。

心臟在胸腔裏擂鼓。

打嗎?

以什麽身份?什麽理由?

一個被他忘記的“恩人”?一個自作多情的陌生人?

如果接了,對方冷淡地回應,甚至直接掛斷呢?那點好不容易因為出院和稿費而重建起來的信心和快樂,會不會瞬間垮掉?

如果不打,這份猜測和這份無人分享的喜悅,會不會成為心裏一個永遠的疙瘩?

喬炎盯著那個名字,仿佛要把它盯穿。窗外的光線漸漸變得柔和,金黃中帶著暖紅,將他握著手機的側影投在雪白的墻壁上,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最終,那根顫抖的手指,還是緩緩地、沈重地移開了。

他關掉了通訊錄界面,將手機屏幕按滅,攥在手心。

算了。

他對自己說。

等出院再說吧。等身體再好一點,等……想清楚再說。

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蓋到下巴,閉上眼睛。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因為那筆到賬的稿費和即將到來的新書,而被填充了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至少,他還有他的故事,和因此而生的、屬於他自己的未來。

至於那個人……喬炎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也許,有些相遇和羈絆,就像他寫過的那些故事一樣,開場驚艷,過程曲折,結局卻未必能由作者掌控。

而現在,他連自己在這段“現實故事”裏,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都開始有些看不清了。

窗外,夕陽徹底沈入遠方的樓宇之後,天空泛起溫柔的黛紫色。病房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的輕微聲響,和隔壁病房隱約的電視聲。

而那個被喬炎在腦海裏反覆描摹、此刻或許正在另一家醫院病房裏對著電腦處理事務、或許也正因某些莫名的情緒而心煩意亂的男人,對此一無所知。

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所有的秘密、猜疑、期盼和無聲的嘆息,都溫柔地包裹進這片璀璨而又疏離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