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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第十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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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第十六場

第十六場

“你對人家孩子說了什麽,他看到你就渾身哆嗦?”卡普雷可一臉疑惑地看向海德。

海德的入侵很是成功,當然他們也沒人想到這段城墻的守軍只有一個還沒成年的特裏頓孩子,總之海德成功地放下了繩索,幫助他們更加輕松爬上了海墻。

海德一臉冤枉地舉起手:“我只是向他解釋了一下幫助我們的好處……我甚至在他身上浪費了不少我寶貴的魔石呢。”

卡普雷可完全不信,但他也沒有糾結,只是環顧四周:“這麽久,居然都沒有增援來。”

“其他人都在伺候那個帝國的指揮官。”內森壓低了聲音,他膽怯地望了一眼兩人,低頭擺弄著手中的劍,“他嫌這裏風大,大概在塔樓那邊喝酒。”

“哇哦,奧利弗的手下這麽能耐?”卡普雷可發出滿是嘲諷的讚嘆。

“人手都被抽調到主城墻了,海墻只按照區域分配了幾位‘看守’,其他全部都是特裏頓人,”想到所謂看守的嘴臉,內森的語氣中夾帶了幾分怒氣,“他們要求我們挺身保衛自己的家園!被他們侵占的家園!”

海德與卡普雷可對視一眼。

卡普雷可問道:“給你們這樣的裝備、把你們當奴隸,卻還要求你們為他們戰死?奧利弗閣下不是最擅長裝好人嗎?”

海德對於卡普雷可這樣直白的評價有些無語,但是卡普雷可一臉理所當然。

“上面的大人物說不要把我們當作奴隸,優待我們,要當成一起奮戰的戰友,對抗外面的入侵者,”內森冷哼一聲,對於看守的憤怒甚至壓過了對於海德他們的恐懼,“但是那些看守反而嘲笑我們,他們繼續讓我們做苦力、巡視、伺候他們,拿我們的親人威脅我們,說有本事告到大人物那邊去。”

看來奧利弗對於現況的棘手也有清楚的認識,只是部下們卻對他的命令陽奉陰違。

這是好事,海德暗想,又打量了一下內森,試探著問道:“以您現在的年齡來說,您對情況的分析過於透徹,是有人和您解釋過什麽嗎?”

內森一驚,他似乎想要糊弄過去,但是對著海德那仿佛看透人心的目光又不敢說謊:“……我們這些人裏面,有個哥哥一直在鼓勵我們,說我們總有一天能擺脫這種情況。”

守軍中特裏頓人似乎有個領頭人,這更好了,只要能夠說服他,說不定能獲得特裏頓人的反水,沒有比內部分裂更大的騷動了。

卡普雷可顯然也是這樣的想法:“他叫什麽?現在在哪裏?”

內森猶豫了一下,最終下定決心道:“費雅勒,他現在應該在看守……塔樓那裏。”

“費雅勒?”這名字並不常見,海德輕笑道,“他在特裏頓的宮廷當過小官,他的父親曾是特裏頓近衛軍的士兵?”

“你怎麽知道?”內森脫口而出。

卡普雷可揚眉,他顯然和少年有同樣的疑問:“你終於要暴露出你非人的真面目了嗎?”

“我見過他的父親,他好好藏在特裏頓不遠處的村子裏,最大的心願就是再見一眼留下來救人的兒子。”海德解釋道。

看來這位費雅勒首領對於他的父親十分關心,內森似乎也聽說過,聞言明顯松了口氣:“太好了。”

這情報更加有助於交涉。

這一趟未免太順利了,海德想著,神情古怪地看向卡普雷可,手上不由得在他肩膀蹭了蹭。

卡普雷可莫名其妙道:“幹啥?”

“蹭一點您的好運,”海德感慨道,“等您空下來我們一起去趟賭場吧。”

船員們終於全數登上海墻,卡普雷可留下了一部分人指揮槳帆船靠岸,剩餘身手利落的人隨他一起前往塔樓鎮壓奧利弗的部下。

聞言,他輕哼一聲,語氣滿是自豪:“想得美。芙洛拉城大大小小的賭場已經全部禁止我進入,包括賭狗場。”

鎮壓塔樓的事情與入侵海墻一樣順利。

奧利弗安排的看守在聯系其他人之前就被卡普雷可解決。

父親的信息似乎使得費雅勒放松不少警惕,沒有花費海德他們太多時間勸說,或者威脅,當然,他們本身也對奧利弗殘暴的行為心懷不滿,願意協助卡普雷可他們在城內煽動特裏頓人發動暴亂。

海德安靜地站在塔樓頂,這裏能將這座城一覽無餘。

此時距離午夜還有一個沙漏時。

特裏頓的主城門外,伊夫的部隊正在集結,大型攻城錘的輪子碾壓過地面的石子,戰鼓震天,星點的火光逐漸匯聚在一起,將外面照耀得亮如白晝。

城內則充斥著不安的氛圍。守軍也漸漸聚集在主城墻,武器、木材、石料……能用得上的東西都被搬運到主城墻那裏,借著正面交鋒那光明磊落投下的陰影,卡普雷可他們正趁著夜色暗中活動。

費雅勒正帶著其餘被迫勞作的特裏頓人們暗中分散入城中,他們將鼓動特裏頓的軍人和居民們奮起反抗,在決戰之時從內部給予奧利弗一個重大打擊。

卡普雷可帶著人手去解救特裏頓人被當作人質威脅的親友們,他們被集中關押在城內的奴隸市場,要在奧利弗的人反應過來特裏頓人的叛亂前保證他們的安全。

乘船而來的戰士們伺機而動,他們人數不多卻是精英,會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從守軍背後發動致命的攻擊。

供機動性強的海德負責四處策應,當然,在他的魔石耗盡之前。

城外的陣仗一定吸引了奧利弗的註意,作為指揮官的他大概早早就奔赴最前線調度。但是在這樣的高處,再尊貴的血脈也不可能讓人一眼就看清,海德只能看著部隊像傾巢而出的螞蟻,成群結隊地在網格狀的地形中穿梭,忙忙碌碌不知跑向何處。

頗為諷刺的是,一直以來在前線沖鋒的他,第一次能以這樣居高臨下的視角看著一場戰鬥的爆發。人群都化為一個個渺小的點,讓人頗有局外指揮棋子的自滿。

也讓人清楚地認識到,人命真的就是這麽不足為道的事情。

他不由得想到了安德森他們。

從他們那時起,從他們父輩那時起,從更早更早的時間起,一場又一場的戰役就延續下來。帝國的內亂鋪墊至今,終於匯聚成眼下這一場,這一場攸關一切的決戰,卻也絕不是帝國的最後一場戰爭。

戰爭傳遞下來的只有鮮血和殺戮嗎?只有悲痛和厭倦嗎?有沒有那麽一點,他和安德森他們一起為之奮戰、奮不顧身投身於火種而換來的,對未來的希望。

只希望此戰之後,能換來短暫的和平,讓人足以心懷憧憬、為之努力的和平。

輪番的炮擊打斷了海德一時的多愁善感。

輕微的兩輪炮擊之後是重型火炮齊射的嘶鳴,石彈野蠻地撕裂空氣打中城墻,大地在震顫,特裏頓城內絕望的吶喊和祈禱被淹沒在無情的炮火聲中。看起來,伊夫他們比起之前能夠更加熟練而高效地使用火藥的威懾和力量。

時機已然成熟,以一輪炮擊為序幕,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比起前兩天的試探,這一次的炮擊是最猛烈的,石彈持續不斷地轟炸著城墻中最脆弱的點,以此撕開一個缺口,供大部隊攻入城內。伊夫他們養精蓄銳不光是為了士兵們的身體和精神,也是為了足夠的炮彈儲備。

炮擊輪番攻打著脆弱的城墻,根本不給奧利弗的部隊一絲喘息,即使冒著炮火上前修補的城墻,也會在下一秒分崩離析;反而有不少人手折損在槍林彈雨中。

奧利弗的部隊本就人手不足,海德註意到,傳令兵慌不擇路地從正面的城墻跑向周圍,意圖抽調周圍的人手集中於正面戰場——已經遲了,海墻上的守軍早就被分而化之。海德入侵的那段海墻的指揮官已被費雅勒他們殺死,而其餘的守軍則被牽制著,被自己手下反叛的特裏頓人和入侵的戰士們。

在猛烈的火力下,一段城墻不堪重負地轟然倒塌。

像是在應和這崩潰的聲音,城內亮起點點火光,被奧利弗部隊壓迫的特裏頓人開始反抗。城內的廝殺聲先於外部的攻擊,星火燎原一般,從數點微光,蔓延到整座城池。

奧利弗根本想不到城內會先一步亂掉。

他的命令尚來不及出口,城外又響起隆隆戰鼓聲。城外同樣燃起了篝火,特裏頓被光芒包圍了。那段垮塌的城墻給了伊夫的大部隊無比的信心,缺口已經打開,剩下的就是大規模攻擊。

按照計劃,大部隊分為三批,輪番發動攻擊。一旦一批隊伍感到疲勞,就立即輪換,用人數上的優勢壓垮城內本就疲憊不堪的守軍。加之城內的動亂已經被城外察覺,裏應外合之下,四處分散的攻擊使得奧利弗的部隊應接不暇,根本無法調遣部隊集中於最危險的正面戰場。

奧利弗叫喊著,試圖讓守軍修補城墻,但是在火光映射之下,守軍的身影無比明顯,暴露在外反而成為了攻擊的靶子。炮火咆哮著,壓過了奧利弗的命令,守軍們逐漸開始退縮,不願意上前送死。

在物資支援上也爆發了爭吵。急於壓制城內動亂的部隊不願意交出武器,他們同樣需要木柵和泥土去堆積防護物來抵擋城內特裏頓人的暴動,這場僵持直到格拉迪歐勒親自趕過去,補給才被勉強交出。

但為時已晚,姍姍來遲的補給只能給城墻做勉強的拼湊,這也是極其令人疲憊的工作,防護不斷被破壞,又進行臨時搶修,一切都望不到頭。奧利弗不得不親自帶頭,站在最前方鼓舞士氣,用所有可以找到的材料填充漏洞:木柴、草料、樹枝。

與此同時,最前鋒的伊夫部隊頂著守軍的炮火箭雨填充了壕溝,防護盾被拖車拖到最前線,大型攻城器械開始一點點逼近城墻。

打頭的是伊夫手下最精銳的部隊,一進入射程,弓箭和槍炮就齊射,在遠程武器的掩護下,士兵們齊齊朝著崩塌的城墻沖鋒,發出了令守軍恐懼的呼號。一架架雲梯接連攀上了城墻,守軍只能無頭蒼蠅一般來回穿梭,將雲梯一一推開,另一邊的士兵朝著正在攀爬的敵人投擲火把、丟下巨石——但是一切太過混亂了,沒有系統性的指揮,只是人們在大喊大叫,絕望的低聲禱告夾雜在咒罵中,有些人已經意識到,一切都是徒勞。

指揮呢?

奧利弗自顧不暇。

主戰場的大規模作戰自不必說,城墻上的守軍本就處於人數劣勢,而堅固的城墻和居高臨下的地勢也在伊夫部隊的一輪輪攻勢中逐漸轉變,精銳部隊們一刻不停歇、一步也不撤退,源源不斷地發動著攻擊。

同樣,伊夫的射石炮並不滿足於攻陷一處城墻,密集的彈雨也朝著其餘的城墻薄弱處發動攻擊;城內的暴亂聲勢浩大,不論男女老少,特裏頓人齊齊反抗著一直壓迫他們的部隊,城內本該支援主戰場的援軍被一一屠戮;卡普雷可指揮著特裏頓人擴大城內的戰線,而他又深知心理戰的重要,不時漏過一批傳令兵,朝著城墻上的奧利弗同步著城內的戰況。

奧利弗幾乎要瘋了,倉促的指令一道道發出,他的喉嚨都喊啞了,即使在格拉迪歐勒的極力協助下,他依舊無法挽回頹勢。目之所及、耳中所聞全部都是噩耗,城內外包圍著的火光像是要將他架在烈火上炙烤,作為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他有這樣一種預感,一切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之力能挽回的了。

他低頭俯視著城下,城下伊夫的精銳部隊像是掙脫鎖鏈的猛獸,從四面八方湧來,毫無畏懼地一波又一波沖上來。

他本該看不清的,在鎧甲的反光和火光的照射下,他卻無端和伊夫仰起的頭對視了。

那灼灼的視線比火光更加耀眼。

伊夫沒有沖在最前線,理所當然,他畢竟不是作戰經驗豐富的人,自有那些該死的騎士和騎兵們為他赴死;但他也沒有躲藏在營帳中安然地等候著消息,他在守軍的射程範圍外,一遍遍鼓舞著士氣,告訴他們,他們高尚的皇子殿下與他們同在。

奧利弗從沒想過,僅僅一步之遙,攔在他面前的卻是這個最不起眼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

他捂著眼,笑聲從喉嚨間擠出,他只覺得荒唐。

周圍的士兵神情古怪地看向這位尤格多拉希帝國的血脈,視線在暗中流轉,周圍的指揮官們在猜測他是不是瘋了。

就像是在昭示奧利弗大勢已去,也不知道是石彈的碎片,還是一發流彈,直接穿透了奧利弗的鎧甲,正插入他的胸膛!

血流如註,奧利弗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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