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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第十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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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第十七場

第十七場

奧利弗閣下中彈了!

這一事實似乎擊垮了守軍們的心理防線,還在奔波著填補城墻、擊退攻城者的士兵們停下了腳步,恐慌在蔓延,本就簡陋的補給從他們手中跌落,散成一地狼藉。

守軍的陣型在無聲地崩潰。

奧利弗吐出一口血。

他的親信試圖將他擡走,被他揮開了。

他踉蹌著起身,開口依舊中氣十足,哪怕盔甲後的脆弱□□已經無藥可救。他狠狠踢了一腳身邊還呆楞著的士兵,叫他們回到崗位上,做最後的搏鬥。

絕對不允許投降!

他捂著胸口,拔出腰間的長劍,看向不遠處終於爬上城墻的首批先鋒。

流矢擦過額頭,血液擋住了視野,但是沃爾夫沒有餘力去擦一把。他踩著周圍同僚的屍體,在活人身上爬行,只為著早一步登上城墻。

周圍盡是屍體、死傷慘重,理所當然,雖然他們都是精英,但在攻城初期,也不過是消耗敵方精力和物資儲備的道具。

戰線在一點點推進,最前排的盾兵抵擋著從上而下的滾石,之後是熱油潑下來,接著是無數火把,沃爾夫能清晰地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

他想他大概有一段時間不會想吃肉了。

即使如此,他們也知道自己的使命,退後只有死路一條,只能前進。

先是遠程武器,然後是盾牌,最後是戰友的屍體,他們靠著層層掩護,以及內心無可動搖的信念,朝著城墻的缺口沖鋒。

前方傳來吶喊,沃爾夫模糊地辨識出,那是終於有人爬上了城墻。但很快,就有屍體被不斷投下,而沃爾夫甚至不能回頭看一眼,首批登城者會是眾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幾乎是硬擠著上前,他像是一具屍體渾渾噩噩爬上城墻,雪片般的刀光襲來,他憑借本能閃過,重重撞擊向襲擊者。慘叫聲傳來,是身邊的人被兇狠地打退了。

所謂的劍術、魔法或者騎士精神在這一刻只是兒戲,沃爾夫在極近距離和無數守軍們廝殺,砍翻擋在眼前的盾牌,硬生生接下一劍,再將圍上來的敵軍擊退。他從沒有經歷過如此慘烈又無序的戰爭,狩獵魔獸與之比起來,只是小兒科罷了。好在身後不斷有人登上城墻,接替著戰死者。

城墻上,伊夫的部隊在逐漸增加,越來越多的人突破了特裏頓的防線,士氣越發高昂,沃爾夫機械地揮舞著重劍,耳邊是嘈雜混亂的背景音,金屬撞擊聲、□□撕裂聲、重物倒地聲、詛咒聲、哭聲、喊聲……他跨過瀕死者的呻吟,一步步向前走著。

久到他的意識都在飄忽,眼前發黑的時候,他終於聽到守軍崩潰地喊著:“奧利弗閣下死了!”

周圍的攻勢一頓,沃爾夫也像是清醒了般,晃了晃腦袋,他終於能擦去眼前的血水,不過好像沒什麽用,腳下的地面依舊是一片猩紅,灰塵都透著血氣,從他眼前飄過。

他擡頭,看到昏暗的星光中,戰友們高高舉起了伊夫的旗幟。

而喪失了指揮官的士兵們臉色灰暗,還在發呆,就被攻城者一刀砍死。

周圍的呼喊震耳欲聾,己方愈戰愈勇,沃爾夫深吸一口氣,鼻腔間是令人不適的鐵銹味,他再次揮動重劍。

他真的討厭戰爭,他渴望快點見到他喜歡的人。

海德穿梭於塔樓之間。

手中的魔石所剩無幾,整晚他都在破壞城墻四周的塔樓。奧利弗的人手不足,尤其在伊夫之前的長期圍困和小範圍交戰中,兵力更是銳減,部分塔樓裏只有兩三人,而塔樓之間的城墻也只有零星幾人,不少還是特裏頓人。

即使如此,他也謹慎地抹殺了這些看守,以防止他們的弓箭和炮火支援。

卡普雷可早就被他提溜到南面去了,這位四處點火、作亂上癮的指揮官終於想起來手上還有艦隊要指揮,將城內的工作交給海德,自己則回到船上與陸地部隊進行配合,從海面上對特裏頓進行夾擊。

特裏頓人在集結人手攻陷城中的宮殿。雖然奧利弗身在最前線戰場,但他手下不少官僚仍躲藏在宮中,特裏頓人要將那些作福作威的人從安樂窩中拖出來,平息內心的怒火。城內已經沒有能夠阻攔他們的士兵了。

而在正面戰場,即使艱難,被炮火轟開的缺口也在一點點被撕開,戰線逐漸擴大,伊夫的部隊潮水般湧入特裏頓的防線,來自城墻上的騷動越來越響,即使相隔甚遠,也能看到遙遙飄揚的,代表伊夫的旗幟。

看上去是好消息。

海德從臨近主戰場的塔樓探出身,腳邊是一具奧利弗部下的屍體。

不斷有士兵從城墻處狹小的邊門逃出,他們神色頹唐、爭先恐後地逃離前方狹窄的陣地。

是逃兵。

海德揚眉,底下那些細小的聲音也越來越響,就像是細小的溪流一點點匯聚成大海,那聲音在不斷重覆:“城市失守了!奧利弗閣下死了!”

海德從塔樓跳到城墻上,試圖看清前方發生了什麽,不過沒什麽用,只有不斷潰敗的奧利弗的士兵,和窮追不舍的伊夫的部下。兩股士兵像是洪水般湧入城內,很快,其中一股就被另一股吞噬了。

一切就要結束了。

“巧了。”找到海德時,沃爾夫長舒一口氣。他的鎧甲全是血跡,整個人也狼狽不堪,只有在看見海德的那一瞬間,金色的眼睛像是旭日初升般爆發出光彩。

“怎麽了,我以為特裏頓敗局已定。”海德不解地問道。

沃爾夫一把拽著他的手就往特裏頓中心趕,口中斷斷續續解釋道:“還有你身上的毒。現在士兵們已經殺瘋了,我們要趁著他們一不小心殺死妲麗雅之前找到她……你快點!”

海德被拽得氣喘籲籲:“說什麽呢,妲麗雅就在宮殿所在跑不了。倒是你註意一下,我現在只是個普通人,跑不過你。”

“加速魔法陣啊!”沃爾夫嘟噥了一聲,突然露出一個壞笑,口中反悔道,“算了,還是這樣快!”

海德還來不及拒絕,他就一把攔腰扛起了海德,像一個米袋一樣將他抗在了肩上,然後用風魔法加速,飛快地跑向宮殿的方向。

沃爾夫跑得不平穩,海德被肩甲磕得肚子疼,拍著沃爾夫的後腰抱怨道:“放下我,混蛋,我還是用魔法陣算了。”

沃爾夫答非所問道:“還是你想我公主抱你?我不介意的。”

海德思考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還是稍微忍耐一下□□上的痛苦。他嘆了口氣,隨手捏碎了手中為數不多的魔石,魔力啟動了他外衣上的魔法陣,防護魔法自後方攔住了一串射來的箭雨。

“掩護得好!”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沃爾夫一邊飛快地穿梭在巷道中,一邊讚美了一句。

海德趴在沃爾夫背上,似在喃喃自語道:“我在思考,要是戰爭結束了,我要不去當個老師吧,感覺我還挺有天分的。”

“哈?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話雖如此,沃爾夫的語調上揚,聽得出很是愉悅。

“戰爭快要結束了,暢想一下未來。”

言談間,海德又擋住一次攻擊。

沃爾夫笑了一聲,口中還是不客氣道:“你就一個學生,哪裏說得清究竟是教得好還是學生太優秀?”

“跑步都堵不上你的嘴,”海德不滿地錘了一下沃爾夫的背部,“我想教那些沒有魔法師天賦的人研究魔法陣和魔法道具。”

沒有魔法核的人天生無法感知魔力,要讓無法感知魔力的人去介入充滿魔力的世界未免有些異想天開了,但是沃爾夫一點反對的意思都沒有:“果然有想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高高跳起,輕巧越過了宮殿的高墻。

完全沒有在意一路顛簸,海德只是猶豫不決地反問了一聲:“……不過我一旦開始教書了,就沒有太多自由時間了吧?我也想泡一整天在圖書館。”

沃爾夫輕笑一聲,提議道:“教兩個月休息一個月怎麽樣?”

“會不會太不負責了?”

“沒事,之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語畢,沃爾夫駐足,將海德從他的肩上放下,海德拍了拍半點灰塵都沒沾上的衣服。

兩人已經站在了宮殿內。

特裏頓的宮殿沒有巨梣宮華麗宏大,但到底也曾是一國之主的居所,房間分布錯綜覆雜。好在沃爾夫靠著自身特有的直覺,帶著海德兜兜轉轉,居然一路順利找到了妲麗雅所在。

“……你真的沒有長了一個狗鼻子嗎?”海德湊到他耳邊疑惑道。

“閉嘴,幹正事。”沃爾夫拍了拍海德的頭。

沒有聽眾、沒有聚光燈,空靈的歌聲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回蕩。曾經宮殿的中心、門庭若市的覲見室現在一地狼藉,滿地都是砸碎的擺件和撕壞的布料。

妲麗雅懶洋洋地靠坐在特裏頓莊嚴肅穆的王座上,撫摸著被掰壞的扶手,那是金制的,早已被逃亡的侍從砸壞帶走了,她就在房間正中心殘破的王座上,悠悠地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歌曲。

聽到不速之客的腳步聲,妲麗雅停止了哼唱,望向臺階下方:“早上好,果然是您找到我了,海德閣下。”

“早上好,妲麗雅女士。”

他們就像久別重逢的友人一樣開始閑聊起來。

“這位置真硬,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多人赴湯蹈火要坐上來,”妲麗雅的手輕觸扶手斷裂處的毛刺,“也不知道巨梣宮的王座是否比這裏的坐起來更舒服。”

海德嗯了一聲:“至少帝國王座上的寶石還沒被搶走。”

妲麗雅笑出聲來:“說得對。”

她從王座上起身,昂首挺胸、步履輕盈地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就像一位迎接朝拜的帝王:“您在這裏,也就是說,奧利弗閣下已經失敗了。”

海德頷首,語氣格外鄭重:“他戰死在最前線,不愧於尤格多拉希家族的血脈。眾人所追求的名譽永遠記錄在他的墓碑上*。”

“名譽?光榮?”妲麗雅嗤笑道,“無聊的騙人東西,算了吧,得到它未必有什麽功德,失去它也未必有什麽過失*。”

“說到這裏,”海德溫和地微笑著,“另一個應在墓碑上鐫刻的名字,又在哪裏呢?”

“還要趕盡殺絕嗎?”妲麗雅嘆了口氣,“不知道。”

海德跟著嘆氣道:“我以為您在配合,要知道外面現在已經無力回天了。”

“確實不知道。格拉迪想帶我離開這裏,我拒絕了,所以他自己又重新殺了出去。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大概一樣要戰死沙場吧,男人……”妲麗雅搖著頭,款款走到了海德面前,微微擡頭看著他。

海德朝沃爾夫看了一眼,沃爾夫點頭,去聯絡部下。

妲麗雅看著他們私下交流,漫不經心地攆起了海德的一撮長發把玩著:“您來找我,是為了解藥嗎?”

留意到背後沃爾夫灼灼的視線,海德溫柔又不失強硬地將頭發從妲麗雅手中取出:“您還是如此善解人意。”

妲麗雅看著空空的手心,意味深長地看了沃爾夫和海德一眼:“愛情,像荊棘一樣刺人,太粗暴、專橫、野蠻了*。”

對此,沃爾夫言簡意賅地反駁道:“說正事。”

妲麗雅聳了聳肩。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瓶子,在沃爾夫微微加重的呼吸和海德若無其事的表情下,遞給了海德。

海德接過,搖晃了一下瓶子,液體發出沈悶的聲音。

“沒有耍詐,是真貨。”妲麗雅幽幽地看了海德一眼。

海德此時才註意到了她渙散的目光,他恍然道:“您服毒了?”

妲麗雅嫣然一笑,如暖風拂面,即使在昏暗衰敗的房間裏,那笑容也像是黑夜裏燒盡的星光,讓人明白為何曾經在腐爛的泥土中也會盛開出那樣絢爛的花朵。

“這是最後的惡作劇,要是在我死前,您能找來,我就給您解藥。”

語畢,妲麗雅搖晃了一下。

“扶我一下吧,海德閣下,”她伸出手,海德立即接過,“不,原地休息就可以,那王座太冷了。”

海德扶著她緩緩坐倒在地。

她半是依靠在海德身上,不知道看到了何種幻象,她露出了饜足又純真的笑意。

“最後也有人願意聽我說話,真好。”妲麗雅的聲音細若游絲,她的臉色迅速變得青紫,卻並不顯得猙獰,也許是因為她平和的神色,“往後的史書上會怎麽寫呢,啊,一個愚蠢的女人追隨著未能成王的君主殉情?香艷又悲情,所有人都喜歡……”

妲麗雅看向海德,盈盈的光芒在眼中蕩開,仿佛淚水一觸即落:“可是我並不是為了那愚蠢的愛情去死的,當年偌大的芙洛拉城人來人往,沒有人願意傾聽我的話,只有他看到了我的野心。”

妲麗雅看向海德,她的目光已經迷離,但是卻煥發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看著她此時的姿態就能想象,當年這位美麗的女士是如何自如地游走在各色官僚貴族之間,靠著自身的魅力誘惑了無數人前赴後繼,而潛藏在她令人印象深刻外表下的,是不被任何人註意的智慧和決斷。

妲麗雅盯著海德,一句一頓說道:“海德閣下,士為知己者死。”

海德沈默片刻,輕聲安撫道:“我明白了。祝願您在那條河中享有深沈安穩的睡眠。”

妲麗雅閉上了眼,就像沈睡一般,海德將她的遺體停放在原地。

沃爾夫詢問道:“不用好好將她安葬嗎?”

海德將妲麗雅給他的解藥一飲而盡,疑惑地看向沃爾夫:“我們非親非故的,做這種逾矩的事?”

沃爾夫閉嘴,海德倒是跟著解釋了一句:“人已經死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讓她像個戰士一樣倒在戰場上吧。”

“解藥怎麽樣?”

海德活動了一下手腕,又轉動了一下脖子,沃爾夫眼巴巴地看著他舒展完全身,然後他噗地笑出聲來:“原本的毒藥又沒有什麽副作用,現在能看出來個啥。”

“……你又耍我?”

海德順手擼了一把那頭紅毛,朝著外面走去:“沒事的,解藥一定是真的。”

沃爾夫抓著頭發,跟在後面絮絮叨叨:“不管怎麽說,回去還是找醫生檢查,身體不是小事……”

“知道了,最近看你都有點母性光環了。”

海德不耐煩地單手捂著耳朵,在沃爾夫不滿的嚷嚷聲中走到了宮殿高處。

城內勝者的旌旗飄揚,敗軍們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伊夫的部隊勢如破竹地進入城中,盔甲上還沾染著血跡的部將們簇擁著年少的王者,他的金發在日光勾勒下透出朦朧的輪廓。

真是一個簡陋又粗鄙的歡迎儀式。

但也是一切塵埃落定的宣告。

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夾雜在風裏,模糊不清。

遠處的大海泛著白花,碧波粼粼,旭日為雲層鑲嵌了一輪燦爛的金邊,風裏是盛夏的灼熱和繁花的香味,鳥鳴歡愉、人聲喧鬧,那些斷壁殘垣中也能生長出生命力旺盛的野草。

“終於結束了。”

沃爾夫站在海德身邊,他也看到了伊夫的隊列。

“曲終落幕,真的是一出漫長的戲。”海德輕輕感慨道。

他突然面朝無盡的大海,彎腰深深鞠躬,行了一個浮誇的謝幕禮。

待海德起身,沃爾夫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嘴上抱怨道:“別總是把人生當成戲劇,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家夥。”

海德笑出聲來,揪住了沃爾夫的衣領,堵住了那張還在喋喋不休的嘴。

是的,後人們傳唱著那些酣暢淋漓、蕩氣回腸的片段,但人生並非劇場,即使帷幕落下,劇中人的故事也將延續,歸於平淡。

所有的世事變遷也只不過是孕育在時間的胚胎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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