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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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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初雪

離院手續還是辦好了。

一張抑郁癥狀自評量表還有一套腦電波做下來,顯示沒有任何異常,檢查完甚至發現,患者特定腦區的多巴胺釋放量升高了。

醫生拿著報告都不明白,結果怎麽會與昨晚的檢查出入如此之大。

於是在患者的強烈要求之下,沒再堅持“留院觀察”,只說出現問題隨時回來,床位會繼續留著。

醫生都松口了,遲羿也只好放人。

冬日正午的陽光照得人心暖,舊塵淺淡逝去,空氣換了新。

以祝君則為中心的幾個新朋舊友圍坐在病房裏,聽著電視裏笑笑鬧鬧的小品,把一頓“全魚宴”給瓜分了。

於垚來前吃過了,幾個大男人搶飯時,她就靠在窗邊咬一顆蘋果。

她是個精明幹練的女人,很早就入了行,是業內頂尖的金牌經紀人,手裏帶出過一位天王和兩位天後。

在選中祝君則之前,她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會在歌壇留下名字。

不管是作品的傳唱度、鮮明的個人風格,還是行業的影響力,他都能夠稱得上是華語樂壇的代表性人物。

唯一不好的是,他的詞曲技巧太少,用心太多,太“活”。

把創作者心力耗盡的那種活。

足夠亮,但不持久。

這麽多年下來,商業合作也磨出了感情,於垚有時候也會想,如果他真的不開心,是不是可以放他走。

可祝君則讓人放心過了頭。

他待人親和,逢人就笑,從不對外起沖突,除了偶爾幾次任性一個人跑到不知名的地方待上一天一夜以外,沒有出格的。

他越是這樣,於垚想放他走的感覺就越強烈。

直到今天見到遲羿。

聽他們說這是異界網絡的老總,現今國內大火的游戲《THE WAY》的創始人。

這人活脫一塊被鈍刀砍得亂七八糟的冰,棱角尖銳到猙獰,又臭又硬——說句難聽的,像從小沒媽愛。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會對著祝君則掉眼淚。

而祝君則居然不是帶著和煦的笑安慰,而是無言沈默,唯有眼裏浸滿心疼。

於垚心裏咯噔一聲。

——大事不妙,祝君則可能要“江郎才盡”了!

不同於她的了然,辛揚還在別扭。

跟遲羿面對面幹巴巴坐著,白眼就沒停過。

“我說遲總啊,這魚您可多吃點兒,就算公司開這麽牛逼了,就算數錢數得手抽筋了,就算每天沒事兒幹閑得來醫院一日游了,那也得‘年年有餘’不是?

“哎呀呀,這資本家麽就是貪,沒錢的時候想著錢,有錢了又想著愛了,嘖嘖嘖,就一個字兒,精!也不知道……咳!咳咳,你踩我幹啥!”

祝君則收回腳,笑瞇瞇給他夾了條死不瞑目的小黃魚,“沒什麽。”

筷子點了點電視,道:“覺得你有頂替他的天賦而已——阿揚你講我哪天會不會在春晚看見你啊?”

辛揚順他指向看去,小品裏男人操著一口大嗓門在跟人吵架,不是什麽有面子的人設,一下就噤聲了。

頓了兩秒哼道:“你原諒他倒快。”

為表公平,祝君則也夾了條小黃魚到遲羿碗裏,拍了下他緊繃到現在的肩膀——從辛揚和於垚進來後,他臉上就沒有過表情。

“行啦,別裝不認識了,以前不是一口一個‘阿揚哥’很自來熟的嗎?噥,他專門給你帶的小黃魚,不說句謝謝啊?”

這個“專門”太匪夷所思了,遲羿和辛揚同時拔起腦袋抗議。

“不是!”

“不是。”

兩道聲音疊在一起,兩人相視一眼,又雙雙轉開了臉。

遲羿扯了下嘴角,“我沒有這種哥。”

裝瘋賣傻,七年前就這樣,他一直想不明白祝君則怎麽會有這種朋友。

辛揚也“切”道:“是啊,我可高攀不上人家遲總,祝哥你也小心一點,誰知道他過兩天膩了會不會又把你給踹了。”

祝君則無奈,揉著眉心往嘴裏塞了筷醋魚。

一入口就被酸得皺了臉,強忍著沒吐,把盤子往外推了推,宣告道:“你們還是別講話了,誰再講誰就把這盤負責掉,一個字一口,不許賴啊。”

辛揚一聽,這規則是沖著自己來的,登時不幹了,“這不公平!”

姓遲的三拳頭砸不出來兩個屁,坐到現在也就說了十個字不到,反觀自己,嘴巴從到醫院開始就沒停過。

祝君則微笑比了個四,“四口。”

辛揚更急了,“餵!不帶這樣的,你又沒說開始了——你也說話了!”

祝君則攤手道:“是啊,所以我跟你一起吃,阿揚你也奔三的人了,能不能別欺負他了?都講了我們是和平分手,沒有誰對不起誰。”

“我欺負他?”辛揚啪地放下筷子。

“我他媽哪兒欺負他了!他不服就來懟啊,有啥苦衷說出來聽聽啊,他嘴巴不是挺厲害的嗎,怎麽現在裝死了!”

祝君則把他筷子塞了回去,“你也知道他嘴巴很厲害啊,不跟你吵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安靜吃飯啦。”

聞言,遲羿挑眉看著辛揚,附和點頭。

他笑得得意,祝君則的角度剛好看不見,辛揚更氣了,矛頭徹底轉向了他。

“你裝什麽弱小你!我他媽以前就是給你這可憐樣兒給騙了,整個一兩面三刀!你要真有點良心,為什麽不早點來找他覆合?你知不知道他那會兒真差點兒……”

“辛、揚。”祝君則一字一頓,“你差不多行了。”

他面色倏沈,看著不像玩笑,辛揚訕訕閉了嘴,報覆性地咬了口小黃魚的頭。

“可他也沒來找我。”默默吃完一條魚後,遲羿戳著魚骨說。

“不是你有病啊?那他媽你甩的他,你讓他怎麽來找你!”辛揚怒了。

這人嗓門太大,險些把魚刺給吹到遲羿臉上。

“……是。”遲羿拿紙巾把魚骨蓋住,自語似的,“我也一樣啊,你現在為什麽罵我,就是我為什麽不去找他。”

不管什麽時候去,都可以被質問一句“為什麽不早點來”。

早一點,再早一點,好像不停往前追溯,就能早到分手的下一秒鐘,早到一切都沒有發生。

可正如祝君則唱歌和遲羿都要,他也想要更多。

想要錢,想要自由,想許諾“永遠”時那人能夠信服,想那人被迫營業的時候能理直氣壯地說出一句,“別去了,我養你”。

於心有愧的人,總想在邁出那步前攢到足夠多的底氣。

攢來攢去,最終不確定的反而成了……我還能不能愛你。

他語氣多受傷似的,辛揚被噎得滿臉菜色,“……你怕我罵你?心虛是吧?”

遲羿用看傻子的眼神憐憫他一眼,“我羨慕你,活得很簡單。”

“哧。”窗邊的於垚笑了。

她走過來道:“辛揚,你管好你自己吧。感情的事分分合合是常態,只有狗才認準一個主人,丟了就恨上,咬著他不放。”

“噗。”祝君則笑出了聲。

遲羿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低頭掩過了。

辛揚今天一路吃癟,勤勤懇懇送了餐來還被三人連懟,郁悶得不行,飯都吃得沒滋沒味。

偏偏祝君則還把醋魚推過來道:“講好的,我們一人一半,別浪費。”

魚是真的不填肚子,除了這盤又大又難吃的醋魚,剩下四個菜根本不夠三個成年男人分——顯然辛揚壓根沒買第三人的份。

“我可以一起嗎。”遲羿突然說。

“你沒吃飽?”祝君則訝然,提醒道,“這個很難吃的。”

“我知道。”遲羿夾了一筷,慢條斯理嚼完,說,“再難吃,也不會比他的話更難忍受了。”

辛揚:“……”

最後還是辛揚一個人幹了大半盆,理由是醋魚再他媽酸,也不會比你倆人兒更酸舌頭了,老子吃它也比看你倆強。

祝君則趁他胡吃海塞時偷偷拍張醜照發給了遲羿。

「他這人就這樣,和於姐講的差不多,沒真怪你」

遲羿收到信息後朝他眨了眨眼:於垚講的,狗啊?

祝君則也眨眨眼。

低頭打字:「沒辦法啊,以前每次想你了就去煩他,他心疼你哥哥啊」

哥哥兩個字在遲羿胸口撞了一下。

一時楞著沒做反應。

祝君則再次加碼:「人家幾年都忍下來了,哥哥不好跟他生氣的啊」

「遲總大人有大量,別跟他計較了好不好?」

「讓哥哥很難做的啊」

遲羿強繃嘴角,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

祝君則從不以“哥哥”的身份自居,這還是他第一次用討好的語氣跟他講話。

若說原本心裏還有對辛揚的一分厭惡,現在也煙消雲散了。

擡眼瞥去,辛揚被一盤醋魚酸出了眼淚,連聲抱怨忘了買酒,唯一一個送的蘋果還被魚老板吃了,已經沒辦法到在對嘴喝魚湯了。

狼狽又真實,和從前大咧咧的樣子並無二致,想來他若是沖擊春晚小品,也必能幹出一番事業。

七年前,這人沒什麽心眼地傳授他追人大法;七年後,這人直來直去地給了他一通數落。

歸根到底,都是為了朋友。

遲羿忽然覺得,祝君則能有這麽個真心待他的朋友陪在身邊,也不錯。

只是嘴上仍然矜持,「不計較的話,哥哥有獎勵嗎?」

“有。”祝君則沒再打字,而是直接開口,“今天這場結束後,我會休息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都隨你。”

“休息到什麽時候?”遲羿問。

祝君則揚笑,“也隨你。”

那笑意直達眼底,遲羿心跳漏了一拍。

正要開口,卻聽於垚淡淡問道:“明年的生日場呢?”

祝君則無辜地看了她一眼,“還沒官宣啊,可以取消的吧,於姐?”

“想清楚,你今年才走了50場。”於垚說,“雖然本來就給你安排了年假休息,但明年不說滿打滿算,30場總要的吧?怎麽能隨他?”

“於姐。”祝君則正色喚她,眼裏卻滿滿都是遲羿,“我覺得,我可以休息了。”

不用過多爭執,於垚已經聽出了他話裏的決心。

就像他當時執拗講可以不留空閑,只想多些時間和人待在一起時那樣,不僅臺前工作沒有落下,還給不少熟人作詞送曲,學了很多幕後工作。

有次慶功宴上,祝君則坦誠講,想趁年輕多賺點錢。

買得起他愛的跑車,撐得起他用的設備,喝多了甚至抓著組裏攝像發瘋,問你們玩數碼的怎麽都這麽燒錢,一個鏡頭幾百萬,可以買好多好多糖啊。

彼時於垚看著鬧劇笑,聽攝像老師推說自己的鏡頭才80萬,祝老師你別親我啊餵。

現在她好像懂了,本該被親的那個人是誰。

算了,她想,由他去吧。

江郎才盡總比投江自盡的好。

她沈吟片刻,道:“那年後的商務,我也給你推了。”

反正違約金會有人付的。

渾然不知自己賬上預丟了兩筆開支的遲羿還沈浸在突然的幸福裏。

這幸福一直延續到了演唱會時。

一直延續到了演唱會後。

那些擠著藝人車輛離開的粉絲完全沒想到,祝君則已經悄然上了另個人的副駕。

接祝君則下班這一小小的願望,總算在今天實現了,遲羿像懷裏揣了顆只有自己知道的糖,無與倫比地滿足。

自己說出來有點丟人,他面上故作冷靜地指揮祝君則系好安全帶,周身氣場竟真像個商場上叱咤風雲的CEO。

祝君則忍不住逗他,“遲總今天有喝酒嗎?別又忘了啊,不然我來開吧?”

遲羿扶著方向盤的手一滑,幽怨瞪他,“求了醫生才被放出來的‘病人’還是不要逞強了,你說對吧祝老師?”

在後臺蹲了一下午,往來人都喊祝君則這個,他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

祝君則放低椅背,伸開手腳休息,“嗯,遲總說得對。”

他瞇著眼睛,從右後方打量遲羿的側臉。

好看,他的評價還是好看。

小孩長大了,品味也好了,穿得有模有樣,眼鏡不是當年他給買的那副,又換成了黑邊,沈沈地壓在鼻梁上,頗有種不怒自威的意思。

皮膚仍然白,被夜裏車燈照著,能看見好多淡淡的絨毛。

高冷、叛逆、不乖……想欺負。

思緒飄了,雨又開始下。

絲絲點點落在擋風玻璃,暈染了好多光圈。

祝君則托腮靠著,雨刮器響聲咚咚,沒能蓋過心跳。

忽聽遲羿叫他,“祝哥。”

“嗯?”祝君則懶懶地應了聲。

“下雪了。”遲羿說。

祝君則坐起身。

車停在一個紅燈前,十字路口視野開闊,讀秒器一閃一閃,雨絲夾著雪片飄飛在各色霓虹燈間,是今年的初雪。

南方城市很少下雪,往往要等好久好久,一直拖到年底,才能有幸看到場氣若游絲的雨夾雪,很快也不見了。

可是好美。

說句驚心動魄也毫不誇張。

祝君則怔然看著,在紅燈跳綠前的十秒,掰過遲羿的腦袋,趁人不註意,在他唇上落了一枚比雪更輕的吻。

“遲羿,我怎麽這麽愛你。”

遲羿舔了舔唇,茫然說:“好少。”

“少什麽?”

“親我好少。”

車後喇叭滴滴,遲羿重新發動車,刻意忽視臉上愈來愈燙的溫度,把車窗隙開了一條縫。

祝君則問:“那怎麽辦?等下個紅綠燈再親你一口好嗎——別看我,看路。”

“我看路了啊。”遲羿癟道,“下個路口沒有紅燈怎麽辦?”

“你怎麽知道沒有?”祝君則彎著眼說,“上帝有聽到你的願望,會是紅燈的,因為他想我親你。”

說話間迎來了一個綠燈,還是剛跳綠的那種。

祝君則又換了種說法,“上帝這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的感情以後會一路綠燈。”

還真是一路綠燈,轉過兩個路口,遲羿把車拐進了一個小區。

祝君則這時候才想起來問:“你把我送哪來了?”

“我家。”遲羿解開安全帶,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臉紅在昏暗裏也明顯,“阿則,我們……”

話裏含義再明顯不過,祝君則上道地摸進他衣擺,在那軟熱的腰上掐了一把。

“上樓,還是車裏?”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同居!(誒,是不是早就同居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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