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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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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往事

像小心地翻開一本落灰的舊書,稍有不慎,就會被上面的灰塵嗆入鼻腔,逼出眼淚。

“我很小就沒有爸媽了,十歲以前,我都生活在福利院。”

祝君則語調發沈,遲羿不由得跟著屏住了呼吸。

“裏面身體健全的孩子很少,所以一開始有很多人想領養我。但是我不肯。”

遲羿訥然:為什麽?

“因為我要幫院長媽媽照顧比我更小的孩子啊。”祝君則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聲,“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有個弟弟被丟掉的時候才三歲,發燒燒壞了大腦不會說話,整個福利院只有我能看懂他想幹什麽,如果我走了,就沒人陪他玩了啊,他會很難過的。”祝君則說得理所當然。

“可是,”遲羿不解,“很辛苦啊……”

“對啊,超辛苦。早上我經常不吃飯,餓到中午就會有一鍋漂著幾片肥肉的湯,還有土豆,”祝君則笑笑,“那幾年我好像把一輩子的土豆都吃完了,現在聞到燉土豆還是想吐。”

“那祝哥吃薯條嗎?”遲羿吸吸鼻子,試圖調節一下氣氛。

“啊,我一直把它跟土豆看作兩個物種。”祝君則忍俊不禁,“但我更喜歡蛋撻。”

他接著說道:“後來慢慢的,我成了院裏最大的孩子,就沒什麽人要我了,領養人都偏愛不記事的小孩。

“院長媽媽罵我不識好歹,說不想養我了,但我知道她舍不得我,每次有小孩走她都掉眼淚,我偷看到好幾次。”

祝君則屈臂枕在腦後,好像在回憶上輩子的事情,“可是很快樂。”

“在福利院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所有人都需要我,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在路上撿到一塊錢買了二十顆糖,分給大家吃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幸福。”

“……但是被收養後,那種感覺再也沒有出現過。”

極力壓抑的悵然令遲羿心痛得一縮,他澀聲問:“那為什麽後來,又被收養了?”

“因為我弟弟,也就是小齊。”祝君則點點自己的太陽穴,“他這裏有點問題。”

“我養父母怕他以後一個人活不下去,就想再領養一個孩子,在他們百年之後幫忙照顧他。”

“他們家很有錢,承諾會給福利院捐贈十萬塊,院長媽媽很想我去。而且……你可以說是英雄主義吧,我覺得他們需要我,我就答應了。”

“可誰也沒想到,半年後他們就出了車禍。”

“祝哥……”遲羿在黑暗中摸到祝君則的手,虛虛地罩住,不敢握實,“我不知道,我……”

祝君則反捏住他的手心,帶到自己胸口,用力地揉了揉。

“那天他們剛帶小齊看完醫生,很高興,打電話問我想不想吃蛋糕,又問我生日是什麽時候。我說在三月,具體日子不知道,而那天剛好是三月三十。”

“他們說就定在三月三十吧,在回來的路上,快到家的時候,拐彎去了蛋糕店。是貨車追尾,對方全責,三個人……”祝君則頓了頓,“只活了小齊一個。”

遲羿許久忘了眨眼,眼窩有些發幹。

那一年祝君則十歲,也許是十一,沒了大人的庇佑,他帶著另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孩子,到底要怎麽生活?

遲羿想象不到。

“幾年後,小齊也死了。”祝君則似乎在回答他心中的疑問,“死於精神病發瘋,在房間裏放火,把家裏所有東西都燒光了,現金、存折……還有他自己。”

祝君則沈出口氣,緩緩闔上了眼。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在問自己,如果當時講不想吃蛋糕是不是就沒事了,如果生日是四月,是二月,是五六七八九隨便一個月份,養父和養母是不是就不會死。

那麽後面的所有事情就都不會發生,錢不會被親戚拿走,小齊不會一個人待在家裏。

他本該在醫院得到很好的治療,而不是被一根麻繩綁在床上,然後掙脫、失控。

也許一切都是蝴蝶效應,他來到這個家庭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祝君則默默把遲羿的手松開了。

剛剛松一點力,那只手便重又纏了上來,比之先前更加熱烈萬分。

“我的八字很硬。”遲羿沒頭沒腦地說。

“嗯?”祝君則沒有掙脫。

“我是說,”遲羿猶豫著,“你克不死我,所以不用放開我。”

祝君則:“……”

看著小孩真誠的表情,祝君則一言難盡道:“你是在安慰我嗎。”

“嗯……”遲羿縮起腿,腳趾蜷了蜷,“是不是不好聽啊……那我不說了。”

祝君則勉強扯出個被安慰到了的笑,說:“還好,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也覺得是我克死他們啊。”

感受到握著自己的那只手逐漸變得僵硬,祝君則這會兒是真的有點想笑了。

“沒事,我自己也經常這麽認為。但你不要出去說哦,不然阿揚不跟我做朋友了,他最怕死了。”

……安慰不到點子上就算了,竟然還要對方來打圓場,遲羿真想把剛才不過腦子的話給原模原樣吃回去,再抽自己兩個耳光。

他訕訕地“哦”了一聲,說:“我不要聽弟弟了,祝哥給我講講在福利院的故事吧。”

不是說這段時間開心嗎,話題轉到這裏準沒錯。

遲羿問:“小齊也姓祝,所以你的名字是被收養後起的嗎?那你在福利院的時候叫什麽啊。”

“沒有名字。”祝君則說,“院長媽媽講我屬羊,就叫我小羊,弟弟妹妹們叫我小羊哥哥。”

“小羊?”遲羿噗地笑了,“羊那麽溫順,跟你一點也不搭。”

“哦,那什麽跟我搭?”祝君則真誠問,“我看起來脾氣很差嗎。”

“狼。”遲羿即刻答,“祝哥很兇啊,會揍人,臉黑起來很可怕的,唔……”想了想又補道,“披著羊皮的狼。”

——溫柔的時候也真的,很讓人心動啊。

祝君則笑笑,沒再說話。

兩人一起半瞇半醒地躺到下午,外面的雨早停了,窗簾一拉就是天光大亮。

猝不及防的刺眼襲來,遲羿“啊”一聲蒙住了頭。

“起床了。”祝君則拉拉被尾,“不是講餓了嗎,走,帶你去吃飯。”

“起不來,你點外賣。”

不開玩笑,他現在渾身酸痛無比,整個人跟散架了重組似的,癱的時間太久,肌肉酸脹的感覺更是明顯。

遲羿眼睛一閉,試圖用昏迷對抗饑餓。

祝君則沒應聲。

身後兩分鐘都沒動靜,遲羿覺得有點不對,正要探頭看看,忽覺下身一涼。

——祝君則把他的被子掀起來了!

“餵!”遲羿縮了縮腿,把上半身的被子裹得更緊了,“我不餓了,你要吃飯自己去,我還要再睡會兒——回來幫我帶個外賣,謝謝。”

“沒人不讓你睡。”祝君則說。

遲羿:“?”

祝君則從櫃裏取出藥膏,擠了點兒在手心,往那裸露的雙丘上抹去。

遲羿:“!”

白天進行此類活動比夜晚來的羞恥度更高,身上酸脹之處無一不在提醒著昨晚發生的激烈事件。

他別別扭扭地不肯,擋住祝君則的手說:“不是說懲罰沒有上藥嗎?”

“懲罰期到了。”祝君則臉不紅心不跳地推翻自己,“你祝哥打完人要管埋啊,不然好沒品。”

昨晚的狠話再一次被提起,遲羿紅著臉磨了磨牙,“祝君則你有完沒完。”

“怎麽了?”祝君則打趣道,“小遲同學昨晚喝醉了還主動把屁股撅起來給我看呢,現在怎麽知道藏了?”

“!”直白的字眼讓遲羿的臉徹底漲成了個紅番茄,燙意從頭皮至臉頰輪番掀過,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沒有!”

生怕祝君則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他散了散腦袋上源源不斷往外冒的熱氣,半推半就地把屁股送了出去。

經一夜沈澱,那處色澤唬人,祝君則失語地看著自己上頭時的“傑作”,著實有些懊悔。

昨晚的局面看似由他掌控,實則主動權一直在遲羿手裏,情緒被牽動得太過,不知不覺間,他在面對遲羿時又一次地突破了底線。

不該這樣的。不可以。

他心裏歸心裏一套,嘴巴上還不肯放人,“不是講八字硬?據我所知八字硬的都是狠人啊,小遲同學怎麽臉皮這麽薄?”

動作已經盡可能的放輕,卻還是按出了小孩時不時的幾下縮躲和悶哼。

“你這人怎麽恩將仇報啊!”遲羿憤憤說,“我以後再也不安慰你了,你一個人哭死算了。”

“不像小遲同學天賦異稟眼淚好多,我才不會哭。”祝君則指腹輕柔地打著圈,強調說,“從不。”

熟悉的清涼沿著皮膚蔓延到脊背,酥酥麻麻的,背後飄來的調侃羞人,遲羿面紅耳赤地把頭埋在臂彎裏,“你別說了……”

每一次回擊都傷不到祝君則分毫,話題還會被引回自己,幹脆裝死好了。

又不痛不癢的追了幾句,祝君則總算放過了他,給他找了條褲子穿上。

“趴著吧。”祝君則說,“我去後廚看看,應該有粥——有忌口嗎,可能會放蝦。”

“沒有。”遲羿心不在焉地應道,“隨便。”

“OK。”祝君則輕輕帶上門。

被好一通調侃捉弄,遲羿腎上腺素飆升,這會兒是全醒了。

他心裏還記掛著祝君則不讓問的兩個秘密,趴了一會兒趴不住,趁著人離開的工夫,偷偷溜到樓下大堂,找到了值班的辛揚。

“哎喲我操你怎麽在這兒?”肩膀冷不丁從背後被拍了一下,辛揚唬了一跳。

遲羿啪地掏出二維碼,“阿揚哥,加個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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