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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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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陣兵荒馬亂後,陸筠和向陽歌被分別塞進了不同的空教室裏,後者稍稍緩過了疼勁兒,咬牙切齒地從地上撿回了自己的手機,嚷嚷著要報警,然後又把班主任、導員、書記的電話依次打了一遍,臉上的睫毛膏和眼線哭得花了又花,似是還覺得不解氣,又沖著好心給她遞紙巾的鄒凝吼叫。

“你們就是成心看我笑話是不是?就眼睜睜地看我被陸筠那個賤人打……我不把她弄死我就不信向!”

“……”

鄒凝也不是沒脾氣的人,被她這把好心當驢肝肺的話氣得臉色鐵青,扭頭就走,出去跟蕭君顏打了聲招呼,怒氣沖沖地跑回去練自己的琴去了。

蕭君顏倒是也想走,但好死不死,向陽歌打電話的時候非要提一嘴自己也在這,就這幾分鐘,湯舟還好點,只是給自己發私信問是怎麽回事,李書記卻跟炸彈一樣開始在班幹部群裏瘋狂艾特她和兩位當事人,一副世界末日要來了的架勢。

書記一向最在意院裏的名聲,這會兒聽見有兩個學生打架驚動了警察,還是兩個女生,以她的老封建思想不爆炸才不正常。

草草應付了老師們幾句,她揉了揉一跳一跳的太陽穴,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了旁邊的那個教室,裏面安安靜靜的,什麽聲音都沒有。剛才陸筠雖然表面上沒什麽情緒,但在其他人把向陽歌架走後,卻突然像沒了骨頭似的,軟軟地向後倒了下去,蕭君顏緊急扶了她一把,勉強沒讓她摔個屁股墩。

“謝謝,謝謝。”

陸筠呆呆地盯著自己的腳尖,手臂上和臉上的那些淤青劃痕仿佛全無痛感,瞳孔成了兩個虛無的空洞,說話不帶一絲一毫的情緒。蕭君顏聽得有些心驚膽戰,這樣的語氣,她在腫瘤科和重癥監護室泡著的那一年見識過許多次,每每聽見,心頭都會湧起一股無力和絕望。

想想兩個人方才罵的那些話,大概就是向陽歌舉報了陸筠考試作弊,而D大校規裏明確寫了,一旦查實此類考風不端行為,一律都要取消學位證。大一下學期院裏就有人在考近代史的時候被巡考逮了個正著,後來鬧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甚至連家長都跑到書記辦公室下跪求情,可應該受到的處分半點也沒變。

也難怪陸筠會這麽絕望,沒有學位證,以後考公考研進大企業的路子基本都要斷了,她家裏條件又不太好,蕭君顏之前被選去貧困生評議小組時就看過她填的表,父母都是幹苦力活的工人,母親前幾年還出了車禍,導致半身不遂,還有個上初中的妹妹。

但既然是她自己犯下了錯,向陽歌的行為倒也無可厚非。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

“你的發夾,我幫你撿回來了。”

蕭君顏提著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裏的那枚裂了條縫的淺灰色菱格發卡交還給它的主人,生怕再刺激到她。對方默然地接過,嘴裏喃喃道,“沒用了,都沒用了。”

又過了些時候,看熱鬧的人大多作鳥獸散了,走廊和樓道又恢覆了之前的秩序,她打開校園集市略略看了一眼,熱搜榜前幾包括但不限於:

#藝術學院剛才是誰在鬼叫啊,路過給我嚇一跳

#我靠,藝術學院有倆女的打架,有人認識嗎?比倆男的幹仗都勁爆

#!!!藝術學院打架的那兩個人我好像認識一個,去年十佳歌手比賽打扮得最花裏胡哨唱得最難聽的那個!好像是新傳的吧

……

都是愛看熱鬧的吃瓜群眾。不過按之前的慣例,要不了多久,這些帖子就得被管理員刪得一幹二凈。說是學生們自己灌水聊天的地方,實際上網辦那邊精著呢,輿論監控這塊他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蕭君顏把胳膊搭在五樓中間刻著花紋的扶手上,微微低下頭,散漫地註視著來來往往的師生,怪不得說藝術學院是最出帥哥美女的地方,短短幾分鐘她就已經看到了各種風格的美麗人類,什麽明艷禦姐、西海岸酷哥應有盡有,堵了半天的心情也像清了淤的河道一樣慢慢變得舒暢起來。

這裏的裝修風格也是幾個校區最好最貴的,沒有之一。不管硬裝軟裝都是極簡的現代風,樓裏除了黑白灰幾乎找不出第四個顏色,角落裏的小圓桌上擺放著配色清新的水培鮮花,隨時可以租給MCN公司拍氛圍感vlog起號。

再想想自己院裏那看了只想讓人眾籌整修的小破樓,蕭君顏表示,院比院氣死人,財務處能給新傳撥點錢不?

——————

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個眼熟的身影忽地推開門緩步走了進來,江確身上罩著寬松有型的深藍色白條紋阿迪T恤和工裝褲,背著個沈甸甸的黑色雙肩包,邊走邊往嘴裏塞一個賽百味的三明治。

看得出來他餓得狠了,一口氣咬了太多,結果嚼都嚼不完,兩頰鼓得跟氣球似的。

她驀地笑起來,自己好像還是第一次從這種角度俯視他,在這個高度,他優越的骨相幾乎一覽無餘,竟是比平時還要好看幾分。

樓下的“小人”似是終於感受到了這道直直投在他身上的視線,隨意地擡起頭,看到的便是穿了件淺粉色無袖上衣的蕭君顏笑吟吟地舉起手,大大方方地朝自己打招呼的樣子。

江確原本因連夜做下意識地就想咧開嘴笑,又突然意識到自己嘴裏還嚼著東西,趕忙啪啪對著嘴拍了兩下,死命地往下咽啊咽,直至確認口腔裏差不多沒有食物殘渣了後才又仰起臉,無聲地向她比了個口型。

“我上去找你。”

他在自己面前怎麽好像老是這麽窘啊……

蕭君顏捏了下泛酸的手肘,還沒等到江確上來,就又看見一臉苦命表情的湯舟、死魚臉的李書記和兩個警察一起進來了,只能閉上眼暗暗嘆了口氣。

“這是發生什麽了?”

江確回頭看了看烏泱泱跟在後頭的一群人,一臉懵地偏頭向她發問。黃澄澄的陽光打在他毛茸茸的頭發上,配上單純無知的眼神,可愛得很,像……像困勁兒上頭窩在她懷裏撒嬌的小魚幹。

“沒什麽,我去當個吃飽了沒事幹的證人。你要是有事的話就先去忙吧,別忘了給自己打杯水順順,不然要喉嚨疼的。”

言罷,她理了下頭發,跑到琴房把鄒凝也叫過來,兩個人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開始應付老師和警察的各種盤問。

江確沒走,而是先聽話地去開水間打了水,然後到一旁的休息區坐下來,從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一邊敲字一邊用餘光往蕭君顏在的地方瞟。結果一段時間下來,頁面上的代碼沒多,倒是出現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鬼畫符,編程課的暴躁老頭要是看了這玩意,估計腦袋都得給他撅下來。

現在差不多中午十二點,他之所以選擇吃這幹巴得能讓脖子伸出去二裏地的三明治而不是去食堂吃熱飯熱菜,就是想放棄午休,擠出點時間寫作業,下午直接上選修課。可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她剛才那句柔軟熟稔的關心,哪來的心思殺死腦細胞寫這破代碼。

他還是頭一回這麽煩這個計算機的雙學位。以後談戀愛了,不知道要占用掉多少自己能和蕭君顏黏在一起的時間。

心中想的那個人忽地伸著懶腰、踢踢踏踏地朝他走過來,江確被自己這臭不要臉的想法臊得臉上直發燒,慌忙拿起水杯假裝自己很忙。水溫溫的,而且好像並沒有那股喝慣了的消毒水味,居然能嘗出一點甜來。

“完事了?累壞了吧。”

“嗯,累死了。不過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我想起來了,你是選了茶藝課對吧,怎麽來這麽早。”

江確抹了下眼下濃重的黑眼圈,語氣可憐兮兮的,“提前過來寫個作業。馬上期末周了,每門課的任務都跟洪水一樣湧過來了,我三四個晚上沒睡好覺了。”

“我也差不多。”

蕭君顏對此頗有共鳴,左右手分別撐開眼皮,眼珠搞怪地轉來轉去,“天知道我要寫多少字的述職報告,還有做不完的團員評議,我就跟個被妖怪吸□□氣的書生差不多,毀滅吧,這個破團支書誰愛當誰當。”

江確輕輕地笑,把手肘搭在桌子上,也學著她的樣子做鬼臉,結果沒幾秒左眼裏就進了東西,癢得他瘋狂眨眼,眼裏水蒙蒙的一片。

倒黴熊都沒他倒黴。蕭君顏看得哭笑不得,“你把上眼皮揪起來一點,然後輕輕甩一甩。我平時被沙迷了眼睛都是這麽做的。”

江確乖乖照做,一滴燦燦的眼淚伴著他的動作從眼眶裏擠出來,順著皮膚紋理往下慢慢地滑,倒是給這張臉平添了一絲破碎感——盡管他的嘴角始終是彎彎的。

“好點了嗎?”

“嗯。”

那滴淚懸在下頜邊緣,欲墜未墜的,看得她強迫癥大爆發,又不好自己上手,只能從口袋裏掏出張紙往他跟前遞,勸他擦一下的話還沒出口,就見江確已經主動把臉湊了上來,紙巾的尖尖恰好將眼淚吸收掉,暈開一點透明的濕痕。

“……”

紙巾輕飄飄地落在桌上,蕭君顏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歪起一邊嘴角,笑容裏帶著些邪氣,把江確盯得耳根爆紅,仿佛前幾天拿表情包數量來逗她的不是他,再前些天,委屈巴巴地在她手心裏蹭動臉頰的也不是他。

先禮後兵,又是撩又是撒嬌,大部分時候都只展示出一身柔軟的毛,有時卻還是憋不住朝自己露出尖利但毫無攻擊性的牙,這就是江確。

她喜歡他的心機、他的小套路,更喜歡他這個人。

半晌,見她終於表情松動,江確提到嗓子眼裏的心才敢放下一點點,囁嚅著嘴唇試圖說些什麽來緩和氣氛,否則他連挖地洞的力氣都要沒有了,“你要參加的匯報是在15號下午幾點啊?我們辯論賽決賽的時間也定在那一天,大概4到6點。”

“這麽巧,我們也被安排在那個時間段了。”

一點都不巧,他好想去給蕭君顏當觀眾。

“時間不早了,我去練笛子了,你好好寫作業吧。額,你充電器的插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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