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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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那今天就練到這吧。辛苦君顏你啦,等下我把給你訂的奶茶送到你們宿舍。”

鄒凝合上琴蓋,略顯疲憊地長長吐出一口氣,將十指交叉在一下,微微用力向下壓,以此來放松酸痛的雙手。

蕭君顏笑著應了一聲,而後蹲下身去擦拭地上那團不規則的口水漬。第一回發現吹長笛時會在地上留下這玩意時,她整個人都是懵圈的,還以為是自己神志不清到控制不住面部肌肉了,結果第二天上課時沒註意,直接踩著水漬摔了個屁股墩,還一腳把尤夢溪新買的還沒來得及用的譜架鏟飛了,譜面嘩啦啦碎成了八瓣。

“行了,這家店直接pass,質檢不過關。”

尤夢溪像提溜小雞仔一樣把她拉起來,轉頭又踩到了她自個兒的口水漬,也結結實實地跌了一下,一大一小兩個人嗤嗤地笑成了一團。

方才兩個人一邊練一邊像做病句題一樣改這改那,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期間蕭君顏只吃了個油乎乎的肉松面包,現在餓得想啃人,但還沒到吃晚飯的點,她想了一下,決定學習江確的做法,去附近的賽百味買個三明治。

走廊上,湯舟竟還沒走,而是滿臉倦容地坐在休息區啜吸著一杯瑞幸,看顏色應該是橙C美式,見她出來了,便勉強扯出個笑容,揮揮手讓她過來。

“老師,您辛苦了。”

蕭君顏的語調裏帶著一點同情,平時院裏出什麽事,書記一定是跳得最高管事最少的,剩下的爛攤子全甩給底下這群倒黴蛋管,這次應該也不例外——想安撫本事件的主人公,只怕是要把嘴皮子都磨得碎碎的。

“不辛苦,命比較苦”,湯舟捋了下頭發,原本清清爽爽的四六分短發此刻已被揉成了一把亂草。

“最後的處理結果怎麽樣呀?”

湯舟輕嘆道,“向陽歌不要賠償也不接受調解,就想讓陸筠吃幾天牢飯,問題是這事的程度根本沒那麽嚴重,不然警察早把陸筠拷走了……最後我好勸歹勸,她才同意按記大過處分加通報批評來處理。”

“那陸筠怎麽說?”

話音剛落,蕭君顏便發覺自己的問題多少有點缺心眼。連學位證都吊銷了,記過和通報對陸筠來說應該也不算什麽了,反正作弊行為也得走這些流程,人家又能說什麽呢。

“她沒什麽反應,就說了句想怎麽樣都行,然後就一個人走了,我想跟她說兩句話都不知道怎麽開口……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麽就想著去作弊了呢,明明以她的能力也不至於掛科的啊,也是糊塗了。”

蕭君顏垂眸,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陸筠遞給自己太陽花種子時的明朗笑臉,又想起方才李書記在時,火冒三丈地硬拉著自己一起去審問她,結果在見到她死氣沈沈的樣子後罕見地語塞了,臨走時自己下意識地回頭,卻見陸筠鐵板一樣繃著的臉頃刻間便被淚水浸滿。

也許人心就是偏著長的,單看這件事,向陽歌著實是正義方,過錯在陸筠,可蕭君顏卻依然忍不住為後者心揪。

“她這幾天的情緒可能會不太穩定,我跟她舍友打過招呼了,讓她們多看著點。你宿舍不是和她宿舍挨著嗎?也幫我留意留意,下回來我辦公室請你吃雪糕。”

“嗯。”

——————

賽百味店裏的顧客寥寥無幾,蕭君顏先坐下來吹了會空調,然後就對著手機頁面上那堆花樣百出的單品和套餐咬起了嘴皮,周圍黃綠色的裝修莫名讓人犯困,猶豫了一會兒,她幹脆打開微信給江確發了條消息。

卷卷言:你今天買的三明治是什麽口味?我也買一個。

Kevin:6寸的照燒雞蛋料雙拼加蜂蜜芥末醬,白面包胚,最好熱烤,不好吃你來打我。

Kevin:【相信我】

卷卷言:你要是這麽說那我必須要嘗嘗鹹淡了。

櫃臺裏,穿著深綠色圍裙的女店員熟練地切完面包再鋪料,旁邊站著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看起來也就剛成年,沒骨頭似的倚著臺面看她做,等到蕭君顏微笑著接過熱乎乎的紙包後立馬就想溜,卻被另一位從後廚走出來的阿姨低聲喝住。

“一天天正事不幹就知道偷懶,好不容易把你招進來是來吃幹飯的?不是說打工比學習輕松嗎?那就給我瞪大眼睛好好學!”

那男生又嘟囔了句什麽,蕭君顏沒聽清,她小心地拆開包裝,避免汁水滴到身上這條難洗的白褲子上,坐在落地窗前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面包很有嚼勁,但並不是很幹巴,脆嫩的黃瓜和番茄在唇齒間爆開汁水,雞肉條的口感一點都不老、嫩嫩的,被醬料一裹,更顯得香甜可口。

江確的味蕾確實靠得住。

正嚼得起勁兒,她不經意往馬路對面瞥了一眼,好好的心情頓時像蒙了層灰——穿得人模狗樣的林泓澈正捧著束嬌艷惹眼的紅玫瑰擠在人群裏等紅綠燈,耳朵裏戴著藍牙耳機,看樣子是在打電話,臉上的表情相當不耐煩。

更倒黴的是,那個家夥竟也看到了她,旋即換上一副禮貌但陰冷的笑容,隨人流大步往她這邊走過來。

蕭君顏既沒躲閃也沒逃跑,照舊吃著手裏的三明治,用冷淡的眼神註視著他像只討厭的蟑螂一樣走到自己面前。即使他大概和林家沒什麽真正的血緣關系,但這令人作嘔的作風倒是和她那叔叔和爺爺奶奶如出一轍。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再死盯著我看就別怪我扇你。你以為你是美杜莎啊,靠眼神就能把我殺死。”

蕭君顏抽了張紙把嘴邊沾上的醬料擦幹凈,隨後用不屑的眼神把他從上打量了個遍。這一套下來,林泓澈偽裝出來的好臉色居然還能忍著不變,只是眉間有了幾分慍色。

“我只不過是想請你幫忙點評一下我的花怎麽樣,蕭君顏小姐,你有必要這麽刻薄嗎?”

“哎呀,這又是什麽話,難道上次不是你先來挑釁我的?這花……你送初露玫瑰花?你是缺心眼還是故意的,你難道不知道她對玫瑰過敏?送送送你八輩祖宗!”

聞言,林泓澈無所謂地將兩只手一松,被精致包裝紙和絲帶纏繞的鮮花啪地一聲掉到了地上,然後他又彎腰撿了起來,再丟、再撿,如此重覆了四五次才罷手。

頂著蕭君顏像看智障一般的眼神,他笑道,“這樣的花才配得上她。而且她過不過敏重要嗎,我送什麽,她就得喜歡什麽。”

“你真夠賤的啊。”

心間升騰起一股極沖的怒火,蕭君顏緊緊捏著自己的手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上去把他的臉抽歪。

“這可全是跟你那親親的家人學的啊,沒有他們,我可都學不會這些下賤的東西呢。”

蕭君顏把浸了油的包裝紙團巴團巴扔進垃圾桶裏,對付這種人,不戳他的心窩子看來是沒用的。

“家人?如果你指的是莊瑛雲、林欽和林廣海,那可真是我活到現在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他們那群狗東西配跟我論什麽關系。倒是你啊,聽口氣好像是蠻恨他們的,可不也改了林家的姓——別告訴我你本來就姓這個,往前數幾千年你跟呂布就是一路貨色,懂嗎?”

“你!”

面前這個人終究是卸下了面具,斯文的臉徹底走了樣,扭曲的模樣像極了一張被反覆揉皺又強行扯平的A4紙。店員們聽見動靜,紛紛湊到前面來看熱鬧,想勸架卻又不太敢。

“我什麽我!雜種,在我面前叫喚什麽,自己跟個瘋子似的先撲上來咬人還有理了。你跟初露談戀愛我管不著,但以後少在我面前出現,滾得越遠越好。”

說罷,蕭君顏抓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卻在門口正好和打扮一新的陳初露碰了個正著。對方看看店裏站著的、正沖自己微笑的林泓澈,再看看滿臉怒氣的蕭君顏,說話有些結結巴巴的,“這、這麽巧啊,君顏,你吃了什麽啊……”

蕭君顏調整了一下氣息,淡聲開口,“吃了一肚子氣。你保重吧。”

“君顏……”

“我有事,先走了。”

背後突然響起一陣陰惻惻的笑聲,林泓澈用甜蜜到膩人的語氣朝陳初露喊,“初露,你來看看,我去花店買了你最喜歡的紅玫瑰。”

蕭君顏緊了緊拳頭,跨上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

“鄧澤江石角高騫煜,你們去不去打籃球,去的話麻溜收拾好去籃球場,院裏的老王在搖人呢。”

晚上七點,路越馳像中了邪般,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把鐵架床搖得咯吱咯吱響。

“我要去,剛好手癢了,這回你再折騰大哥我試試,再請我吃一個月燒烤?”

鄧澤大咧咧地把裝在網袋裏的球扔進路越馳懷裏,招來後者一頓白眼。

“……把你的臉皮送去隔壁化院當實驗材料算了,一準能拿諾貝爾獎。”

“我也要去,好幾天沒活動活動了,筋骨都松了……江石角,你咋不動?”

高騫煜從櫃子裏掏出一件醜得要死的熒光色運動服換上,回頭卻見江確坐在位置上不動如鐘,蹙眉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我就不去了,辯論賽的稿子還沒改完呢,我再不抓緊時間今天又不用睡了。”

江確拿起桌上的加濃冰美式,跟喝中藥似的苦著臉往嘴裏灌。

路越馳本來已經急吼吼地打開了門,聞言嘖了一聲,倚在門框上笑得很賊,“我還記得啊,我們宿舍第一次集體出去打籃球就是江石角組織的,當時他打得也就比菜鳥好一點點,後來有事沒事就把咱們仨拽出去跟他一起練。我還納悶他怎麽就跟籃球過不去了,體育又不是非得選籃球……最近我才回過點味兒來……”

“什麽啊?神秘兮兮的。”

鄧澤好奇地開口問了句。江確的耳根已經紅了個透,惱怒道,“你再多說就別想借我的游戲號了!回什麽味,先把你盆裏那堆有味的衣服洗了。”

待那三個活寶嘻嘻哈哈地走遠了,他放下鍵盤,修長的手指撫上自己的下巴,紙巾輕柔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皮膚上。

路越馳這家夥,好像確實猜出了自己當初悶頭在籃球場上狼狽練球的意圖。

因為籃球場離蕭君顏的宿舍樓很近,他想著,如果哪天她心血來潮往那裏看一眼,或許就能看到自己,甚至、甚至能記住自己。為此,他還總是著急忙慌地去搶離主路最近的那塊場地。只是從夏天到冬天,再從冬天到夏天,她始終沒有註意到他。

大約是去年的十月初,禹儀的天氣在暑熱和秋寒間來回搖擺,稍不註意就容易感冒。他沒有喊上別人一起打,而是自己獨自拿著球到籃球場練投籃,球一遍一遍地穿過籃筐,在地上砸出單調的聲響。他不時隔著鐵絲網往外面看看,期待著會有個熟悉的身影路過,她不往這裏看沒事,能讓自己看到她就很好了。

只是,直到他頂著一身汗、精疲力盡地球場裏走出來,也並沒有如願。江確擡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容,正要回宿舍沖澡,扭頭卻看見蕭君顏咳嗽著向這邊走了過來。

她的鼻頭紅紅的,一看便知是感冒流鼻涕後反覆擦拭留下的痕跡。

他很想上前關心一下她的身體,可嘴巴一張一合,直到她走遠了,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因為他壓根沒有任何身份去跟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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