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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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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5

遲鏡說完這句話,心情變得很微妙。

又覺得荒誕,又為之悲傷,混合成了不上不下的淒楚,面上卻顯出迷惘的笑容來。

他終於徹底碰到這個世界了。

這個世界的喜怒悲歡,“人”的喜怒悲歡,他身為劍靈,終於也感受到了。

用成百上千次輪回擊碎了那堵壁障,他陷在萬般情意裏,不覺間竟有些癡。以前的記憶太過龐雜,被他深埋在心底,可是思緒如脫籠之鵠,一經放飛便牽動了重重漣漪。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想起了很多事。

無數種人生境況裏,兩人未必是仇敵。

為什麽初見面時,此人脫口而出“哥哥”?

這樣親昵的稱呼卻這樣自然而然,或許因並非初見——某些記憶輪回也無法抹去,熟悉到了脫口而出,如同直覺。

遲鏡微微偏著腦袋,雙眸深沈,教人無從窺探。

段移若有所覺,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色,靜靜看著他,等他的思緒游行歸來。

良久後,段移似真非真地問:“我聽哥哥的話,能得到什麽好處嗎?”

“你想要的我給不了。”遲鏡直截了當地說,“但我們已經在同一條賊船上,我可以改變無端坐忘臺。”

“哦?請問哥哥,無端坐忘臺有什麽不好?老人孩子大多是被中間那一代拖累,一旦離開,隨時有仇家上門。天山苦寒,地處高遠,不過能保住一條命在。老人在這裏安心入土,孩子們順利長大,最後也安心入土。對魔教來說,豈非一片世外桃源?”

段移一面說,一面招來了桌椅。

他袖中伸出黑瑩瑩的觸須,鬼影般游走,纏住桌子椅子的腿,將其無聲地擺放在跟前。

“哥哥,請坐。”段移伸手示意,“談正事當然要好好聊聊。”

兩人相對,段淡朱也拉開了一張椅子,抱臂坐在稍遠的一角。

段移單手支頭,只含笑望著遲鏡,並不動作。那些墨玉雕成般的觸須則忙前忙後,端茶倒水的間隙裏,還開了不少小白花。

遲鏡一怔,意識到這些觸須已經沒有另一縷神識的存在了。

當初萬華群玉殿之戰,恐怕就已如此。那時候的它們,只是憑著一腔殘念同段移作戰而已。

他坐在段移對面,道:“我說改變無端坐忘臺,只是想讓孩子們可以自己去買糖吃,而不是在這個太陽都沒有的地方,一個勁等你帶糖回來。你仗著有蠱,一點也不惜命,幾次三番差點死了。你死了他們怎麽辦?整個無端坐忘臺總舵,現在都靠你們頂上的幾個人支撐著吧。隨便誰出點意外的話,迷陣隔絕了外界,老人孩子只能餓死。”

段移笑容不變,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遲鏡的心漸漸往下沈,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真心為了無端坐忘臺好。他顧不了那麽多,眼下只是盡己所能地和段移擺條件、做生意。

他觀察著段移的神情,試探道:“其實你很在意他們吧?他們送你的寶石,你寧可往頭上開個洞也要藏起來,還有胖子和瘦子……你也舍不得。段移,無端坐忘臺的分舵都淪陷了,你只剩這些老人孩子。你護得住他們嗎?”

段移說:“那麽誠如哥哥所言,我不能再冒險了。很遺憾,我既沒有你的前道侶和舊情人那般雅量,也沒有他們自在。我只是看似逍遙無忌,哥哥會覺得失望嗎?”

“我沒有失望。”遲鏡緊盯著他,篤定地加強了語氣,“我只是給你兩種選擇——要麽解蠱放我走,否則我千方百計死也要離開!要麽你和我一起走,我想做的事,就必須做到!”

少年霍然起立,雙手撐在桌上,情不自禁地傾身。

他繼續用段移最在意的東西誘惑他:“我們同行,去爭一個解脫無端坐忘臺的機會。你不想嗎?除非這世界翻天覆地,不然你們永無寧日,永無翻身和出頭之日!”

漫長的寂靜籠罩了室內,唯有燭火,時不時地跳動。

由於物候嚴寒,結界的效力也有限,偌大的殿堂幾乎沒有窗戶,僅從幾個透光的小孔傳進聲音,是修真界最高寒處,片刻不停的風雪呼嘯之聲。

遲鏡心裏沒底,不知自己義正詞嚴的表演能否打動段移。

眼前人太精了,看起來乖戾而具備孩子氣,其實內心深處隱藏的黑暗,遠非外人可比。

在過往的輪回裏,兩人有那麽幾次寶貴的機緣巧合,袒露心扉。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時候,段移都不曾徹底剖白心聲。他總是巧言令色,嘴甜如蜜,到了真正的互訴衷腸之際,卻是沈默。

遲鏡努力搜尋記憶,想探尋他更多的秘密作為底牌。

然而他想起的,是一陣又一陣沈默。兩個人距離最近時,中間都好似隔著萬仞千山。

“段移,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遲鏡忽然意識到,眼前人又沈默了。段淡朱也不曾見過段移這般安靜,冷眼旁觀的臉上浮現一絲詫異,又有點饒有興味。

“哥哥,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不如給你講個故事吧。”

段移總算開口,唇畔笑意淡了。

他悠悠地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活潑愛笑的姑娘。她有金色的、朝陽一樣的頭發,藍色的、寶石一樣的眼睛。她身上如此多彩,忍不住問她的家人:世界上還有別的顏色嗎?除了我的顏色,還有別的顏色嗎?

“家人們說,外面有的,外面有一萬種紫色、一千種紅色,比這多得多得多。姑娘很高興,非要去‘外面’看看不可。可是家人們攔住了她,說外面不僅有顏色,還有死亡。死亡就沒有顏色了。要麽變成黑,要麽變成白,世界變成黑,人變成白。

“她忍耐了數百年,終於還是離開了高山。

“原來山下的世界這麽漂亮!‘外面’,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許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也有人是喜歡她頭發上閃閃發光的寶石。她太喜歡交朋友了,寶石送得一顆不剩,幾乎忘記了山上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才見她第一面,就一劍刺進了她的胸膛。

“這是你爺爺欠我們的。我家人死在你爺爺手裏,你就不該活著,你就不配出生!

“姑娘很痛,但還是忍不住問——是哪個‘爺爺’?在山上她有好多個爺爺,她好痛,她忽然想回家了。

“她最好的朋友,一群雪白的小蟲子救了她。其他人卻嚇壞了,尤其是報仇的人,喊著‘果然是無端坐忘臺妖女’!然後招呼了更多人來,齊心協力把她捆在樹上。‘一劍不夠,再來一劍!’他們說,‘幾百劍、幾千劍,總能殺死她!劍殺不死,刀砍不死,還能火燒,還能水淹——’

“她最後還是沒死。奄奄一息,不過殺了所有人,其中有對她笑過的、收到她寶石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身邊。她躺在地上,想起家人們說,人死了就是白色的。‘看來陰差要接她走啦。’姑娘這樣想著,卻聽這人說,‘你還能聽見聲音嗎?只要能聽見,我就能救你。’

“來的人是當地大仙門的公子,一個樂醫兼修的人。姑娘其實不用他救,小蟲子們自然會治好她,公子也發現了,於是把她帶回去,只幫她洗幹凈了頭發。後面的事情,好像很順理成章。他們相愛了,不過是偷偷相愛的。

“公子名門正道出身,把姑娘藏在皇都的僻靜角落,或許是‘大隱隱於市’吧。姑娘有了身孕,卻在生孩子的那天夜裏,被仇家找上門了——確切地說,不是仇家,而是夫家。他們早就發現了兩個人的行蹤,一直在等最佳的機會。

“公子死在了那天夜裏。

“姑娘只來得及帶走一個孩子,她生下了一對雙生子——可惜還是留下了一個。而公子的死訊和這樁‘醜聞’一齊被掩蓋,他的仙門對外宣稱,他只是隱居養病。直到多年後,他那個留在仙門的孩子發現了父母故居,找到了父親研究的醫方。當初的公子知道姑娘家裏的蠱毒代代相傳,是庇護也是詛咒,所以想出了分離蠱毒的辦法。辦法落到仙門手裏,這就是他們能克制無端坐忘臺的原因。”

燭火快燒盡了,燭繩變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枝,在燭油裏扭曲。

細細的青煙往空中彌散,像在簾旌後升起了薄霧。

遲鏡安靜良久,問:“姑娘呢?她和帶走的那個孩子,後來怎麽樣了。”

段移微微笑道:“她回家了。‘外面’的故事,她沒有講給任何人聽。孩子一天天長大,和她很像,也是活潑愛笑的性子。終於有一天,他也拉著姑娘的袖子問:‘媽媽媽媽,外面是什麽樣子的?我可以去外面嗎?’

“姑娘說外面是黑色的,只有一點點白色。可是白色已經不見了,現在只剩下黑色。

“孩子沒聽話。

“他十二歲那年,一個人溜下了山。世道變了,他遠不如自己的母親,根本沒走到詩書裏美麗的江南。還在中原的邊境,他就落到了皇家手裏,要被煉成給皇帝吃的長生不老仙丹。

“可是人們只是嚇唬他罷了。一個毛頭小兒,能煉多少?塞牙縫都不夠吧。他們要的是山頂上那位,而且孩子在手上,母親一定會來的。

“他還記得三百七十二年前,姑娘說的最後幾句話。‘回去吧,無端坐忘臺以後就交給你了。’他問娘親,‘我們不能一起走嗎?你明明把他們都殺了。’姑娘卻沒有和他回去,因為她跟皇家做了交易。以她身軀入血池,換三百年恩怨兩訖,天山太平。

“最後的最後,她和我說。‘不要難過啊多多,我去見我的命定之人了。你要相信,你也會遇見屬於你的那個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覺得小遲的性格有點不一樣了~

會恢覆的,不過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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