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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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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6

遲鏡沒有再提一起下山的事,段移也沒有再說不許他下山。

那天過後,兩人達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段移告訴他現在是深冬,暴雪封山妖魔橫行,等三個月後春天到了,那時融冰。

遲鏡便定下心來,待三個月時光過去。他已經睡了三十年,三個月想必是彈指一揮。

可是每當登上露臺,眺望天盡頭那一抹金紅色,他總是忍不住思量:過去幾天了?……好像才幾個時辰。

他不得不減少自己登臺的次數,像閉關一樣長時間地靜修。在這片離蒼天最近的地方,感應著古老而豐沛的靈氣。

當神識散入天地,游走向四面八方,他便感到一陣陣有規律的、微渺的震動。

段淡朱說,那是南方——也就是公主與王爺的諸靈歸元宮中,道君正在鍛劍。他每平定一個地方,皆會將修士們的兵刃收在一起,投入熔爐,再以熔成的金水,澆鑄成一柄巨劍,高懸於當地上空。

劍刃赫赫,鋒芒煌煌,不分晝夜,迫於頭頂。

諸靈歸元宮仰仗著劍仙,已經鑄成了三十餘把臨天之劍,版圖不斷地擴張。

遲鏡忍不住試著外出。

天山的夜極長,尤其在寒冬臘月,動輒數十天不見天日。他趁無端坐忘臺的教徒們去挖天山煤,悄然溜出了塔樓。

遲鏡很小心,沒有一下子走太遠。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幾乎是才出高墻不久,他便遭遇了魔物的侵襲。

那些形似野獸但格外頭角猙獰、渾身遍布裂口和毒液的東西,在陰影中悄然浮現。

遲鏡頭回與它們交手,腦海裏第一個念頭是“怪不得無端坐忘臺要修這麽高的墻”,旋即想道:“原來謝陵曾經以一己之力抵禦的洪潮,竟然是這些怪物組成的嗎?”

謝陵可以,他必須也可以!

雪白的衣袍在寒風中翻卷,先頻頻閃避,適應魔物的行蹤。不消幾個回合,他就掌握了對方常用的攻擊方式,並好似天生知曉該怎麽做一般,迅速構思了取其性命之道。

或許是身為兇器的本能,也可能是不知多久以前,他在和謝陵的一次次並肩作戰中,早已對除魔之事得心應手,爛熟於胸。

遲鏡沒有大意,全神貫註地操縱著劍氣。無形之物從他掌心迸發,切開魔物的軀體,和砍瓜切菜一樣。

柔軟的皮毛自不必提,強悍的肌肉和筋脈也在被劍氣觸及的霎那分崩離析,直至堅硬且發黑的魔骨,同樣被一分為二,留下平滑如鏡面的斷口。

魔血是紫色的。

聽說還有藍色、綠色等,不過都是涼的。

遲鏡及時抽身,恰到好處地避開了血雨。因為風雪太大,模糊了血腥的場面,飄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煙花,被卷著飛揚幾番才敗落。

魔物的殘屍接連倒地,血液流經的地面滋滋作響,冒出黑霧。遲鏡楞楞地看了它們一會兒,再看向自己的手。

別人看不見、他卻能看見,絲絲縷縷的煙雲一般,劍氣尚在飄動,隨著他的意念發生形變,時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劍鋒,時而是長長的一條如鞭子。

還不夠穩定。

還不夠凝實。

比之前強上許多,卻還不夠!

遲鏡覆生以來這麽久,頭回發自內心地笑了。

不自覺的笑意呈在面上,雙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有一個念頭萬分清晰,是常情多年前提點他的幾句話,如今想來,當真是至理名言:

不論何時何地,變強是最重要的!

他現在和話本子裏,墜崖發現絕世秘法的主角一樣,來到了一個神奇的地方。不僅因人跡罕至而靈氣充裕,還到處都是魔物。無端坐忘臺裏的人或許覺得魔物殺不完、滅不凈,所以任由它們在外肆虐,只憑高墻抵禦。

但對遲鏡而言,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滿山妖魔,皆是他的磨劍石!

從那天起,遲鏡每天以靜修冥想代替睡眠,睜眼就去墻外找魔物練手。

無端坐忘臺沒什麽好吃的,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沈重的東西壓著,倒是不覺得難捱。有時一連數日粒米未進,也無饑餓之感。

以他的境界,的確到了辟谷之際。但遲鏡的實力無法用尋常境界衡量,與其說是法力猛漲,不如說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覆原。

按理說要突破金丹、甚至元嬰了,可在他的丹田裏,無瑕的靈根竟然沒有結果,而是育出了一柄通體晶瑩的小劍。劍柄朝地坤,劍尖指天乾,磅礴的靈氣圍繞著它飛動,促使那把小劍緩慢而堅定不移地旋轉。

從遲鏡第一次溜出塔樓的時候起,段移便察覺了他的動向。

一襲綰色立墻頭,俯視著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戰。他做好準備,隨時下去搭把手,不料從遲鏡出去站到了遲鏡回來,段移都沒等到一個從天而降的展示機會。

即便在之前遲鏡追著他毆打的時候,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異之處;甚至在此前天天擺弄他的時候,他曾無聊去探了探遲鏡的內府,段移也沒想到,遲鏡初次和魔物廝殺,便能完成得這樣出色。

對方的秘密數不勝數,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遲鏡已不再是一覽無餘的白紙。

他在當天晚上,沐浴後面對笑容可掬的段移,直言道:“白天看了那麽久,還沒看夠嗎?”

段移假裝聽不懂,捧著一本精心挑選的詩集,清了清嗓子,準備聲情並茂地念給遲鏡聽。

可是遲鏡和之前的每天夜裏一樣,把他帶的好東西——書或者零食留下,然後把壞東西——段移這個人給拎了出去,毫不留情地關在門外。

遲鏡在桌上擺了九十顆寶石,絢爛的光芒將穹頂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

每過一天,他就收起一顆。

當寶石還剩六十顆時,他揮出的劍氣席卷了一條山谷。當寶石到了四十顆,他在伏魔時劈開了一座小峰。

等寶石剩下二十顆的時候,以塔樓為中心向下,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見了。那些只知撕咬、虐殺、互相搏鬥的妖魔,居然隱隱形成了一個意識——

不可向上,不可登高,當跨過了綠樹和霜林的界限,隨漫天雪花襲來的,還有劍光!

終於,當遲鏡習慣性地走到桌邊,看見上面只剩一枚寶石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收回身側。

他定定地站了許久,感應到熟悉的氣息,折返回門口。白石雕刻的大門推開,段移今天什麽也沒帶,倚在長廊的欄桿上,眺望下方一層層似無底洞的塔樓。

遲鏡也走到欄桿邊,和段移隔著快十步的距離。

不算遠,可以在眼角的餘光裏看見對方,說話聲隨著風聲傳到;也不算近,外人若看見高處兩截身影相距如此,定覺得他們是偶然相遇的過客罷了。

夜深人靜,無端坐忘臺裏悄無聲息。

唯有塔樓天井中央,一株百年的老樹寂寂生長,樹冠上綴滿細碎的白花。風吹過,樹葉像一片綠色的海波動,落花一片片飛落。有些盤旋而上,送入百戶千家。

遲鏡居高臨下地看著。

頭頂的結界散發幽光,恰如月色,為他塗上一層淒迷的釉。

他的神情很寧靜,一點也不像即將踏上一條有去無回的血路的樣子。前方是刀山火海,而他眼眸微亮,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遲鏡看著前方說:“我要走了。”

“預祝哥哥此去,順風順水,心想事成。”段移接話倒是沒什麽停頓,嗓音含笑,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

遲鏡問:“不攔我?”

“如果要以毀掉大半個無端坐忘臺作為代價來留下哥哥,那還是算了。”段移一聳肩道,“不過現在的你要離開,我已經能放心了。普天之下,除非碰到那幾個怪物——還多是和你有前緣的怪物,其他人已經很難取你性命了吧?打不過可以跑,跑不掉有我替你擔著,總不至於死了。”

遲鏡默默聽著,沒有說話。不過,也沒像以前那樣,聽兩句就奓起毛來反駁。

許久後,他說:“我們打的話可以出去打。我不會碰無端坐忘臺。”

段移一怔,轉過臉來看他。

遲鏡的目光仍流連在塔樓裏,這三個月,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教眾們本就對“聖子大人”十分崇敬,那種喜愛仿佛是無緣由的。

每個人見到他都萬般欣喜,又不會過分打擾。只有孩子們偶爾冒到跟前,塞給他一塊糖便飛快地跑開。

他們知道遲鏡在外頭幹什麽。

挖天山煤的青壯年目睹過遲鏡屠魔,不過只遠遠地瞧著。等遲鏡結束,擦拭著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魔血,他們才過來表示剛才不小心看到了,不是有意窺視的。

遲鏡以為塔樓裏會傳起聖子看似好人、實則兇殘的流言。

不料人們說是這樣說,卻不是完全這樣說:他們為遲鏡的進步歡欣雀躍,傳揚他既純善又強大,看似稚弱實則有翻山倒海之能。

但還是要離開了。

年輕人穿著醒來時那身白衣,金玉制成的腰帶垂著朵朵鈴蘭。柔順靚麗的黑發如同瀑布,傾瀉在後背,腰際陷進去了一段弧度,更顯挺拔。

“不過了今夜嗎?”

“桌上已沒有寶石了。”

“需不需要去無端坐忘臺的兵器庫裏,挑一把做踐行的禮物?”

遲鏡一笑,手伸向前。

一片薄如蟬翼的白花瓣恰好飛至他指尖,下一刻憑空一浮,像是被驚起的游魚。而在他的掌心,浮現了一把劍,居然是一把全由劍氣凝成、影影綽綽又暗含開山之力的劍。劍如影,劍亦有影,亦真亦幻,驅散了漫天落花。

“好。”段移長嘆一聲,毫不掩飾惆悵。

他也擡手,長廊的盡頭忽然亮光,旋即有銀河湧入,繁星奔流,由遠及近到遲鏡面前。

居然是成千上萬顆寶石,在夜幕下熠熠生輝。

段移說:“大家好像看出來了。哥哥心不在此,遲早會離開。無端坐忘臺的規矩,誰走便送那人一顆石頭,這是大家送你的,我也藏了一顆在裏面哦。”

他語氣輕佻,遲鏡卻註意到,他唯一掛在身前的那枚紅瑪瑙不見了。

星河般密密麻麻的寶石裏,哪找得到?少了那點血滴似的顏色點綴,段移整個人都褪去了一抹神采。於他而言,倒像是返璞歸真,卸下了層層假面。

段移問:“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哥哥是打算先找情人,還是先救前夫?”

遲鏡佇立在萬千光彩當中,彎眸笑道:“都不是。我要先下江南,去見聞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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