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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禦前揚名天家立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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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禦前揚名天家立萬8

少年的嗓音清亮,似擲入湖中的玉石,驚動了長夜。

季逍因他一句話凝滯良久,一直到開口時,仍感到極不真切,緩緩道:“……師尊?”

“有問題,那就解決——你是對的,我稀裏糊塗太久了。總要有點決斷吧?”遲鏡飛快地抹了把臉,認真地說,“你同意的話,我們就結侶!現在就結!”

季逍張了張口,向來能言善辯的人此刻竟有些語無倫次。他說:“現在結,現在怎麽結?你後天要文試初選,大後天武試初選……”

“結侶很快的呀!立誓結契,心誠就行!”

“不行。”季逍一口否決,“我給你的不能比師尊給的差。至少也要有三書六聘十裏紅……”

“那下輩子都忙不完!”遲鏡一揮手道,“你實在喜歡的話以後慢慢補,我們先去找地方立誓吧!”

他上前幾步,季逍卻後退了半步。

青年被遲鏡沖動的發言砸得頭昏眼花、天旋地轉,極力維持的理智如雪山崩塌。心心念念的人終於做出了決定,選擇了他,還這樣主動地追到他跟前,一遍遍提出那個他無法拒絕——不,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提議。

季逍雙手垂在身側,幾乎變成了木頭。

遲鏡看他魂魄出竅的樣子看得心急,把青年的手抓起來晃悠:“星游你說話,你是不是傻了?”

季逍倏地按住了他的嘴。

青年的掌心貼著遲鏡的唇瓣,嚴絲合縫。這下總算按滅了一點少年的激情,讓他冷靜幾分。

可那雙烏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著季逍,眼底融化了月色,看得人心裏一顫。

季逍說:“再讓我緩緩。師尊,你……你太兒戲了。我不信你真的想和我結侶,你一定是被愧疚沖昏頭腦了,我……”

遲鏡一口咬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季逍吃痛,從渾渾噩噩、朦朦朧朧的狀態裏脫身,輕“嘶”了一聲。他下意識撤手,遲鏡卻咬著他不放,甚至面帶威脅地歪起腦袋瞧他,頗有示威之意。

季逍掙不得他,咬牙道:“師尊你……你就是這樣對弟子耍賴的嗎?”

“不懂事的弟子需要一點教訓。”遲鏡叼著他不松口,含糊吐字,“我就問你——這侶你結是不結?”

季逍道:“結了你能忘了謝陵嗎!”

遲鏡說:“我是結侶又不是失憶!”

“那結了有什麽用?你心裏永遠有他!”季逍冷笑,索性拼著被咬出血,捏住少年的臉蛋,迫使他靠近自己面前,“師尊啊,你到底怎麽才能放下?難道真的……真的要讓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才能重新開始?還是說把你關起來,讓你再也看不見那個人,再也聽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青年聲線幽微,聽得遲鏡背後發毛,不覺把齒關松了。

少年被掐得臉頰肉鼓起,囁嚅道:“我、我會努力的,星游你不要說那些嚇人的話……”

季逍一眼不錯地盯著他,好像想用目光把遲鏡化在手裏,兩人肌骨相融、血肉合一,才算安心。

季逍問:“師尊,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遲鏡茫然道:“什麽事?”

季逍不語,細細辨別著少年的神情。半晌,不僅沒看出任何端倪,還被莫名其妙的遲鏡踢了一腳,他這才放開手,極力克制地說:“明日,去買立誓結契的用具。”

遲鏡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因為太大一塊,鼓鼓囊囊地撐在心口,令他想到便心跳加快;又比懸著的時候好上許多,有種緊張興奮、但終於踏實的感覺。

少年鄭重其事地說了聲“好”,捧起季逍的手,看著他虎口處的牙印,有點後悔。

不過現在的遲鏡已經不是頭腦空空之輩了,他小聲捏訣,往季逍的傷處點去。靈力化蝶翻飛,轉眼將傷痕愈合,少年看自己做得不賴,抿起嘴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定定地看著他,語氣已不自覺變得柔和,說:“回去吧。”

“嗯!”

遲鏡做完了重大決策,五味雜陳,分不清是何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他只知道當一座山擋在前方、甚至往自己身上壓來的時候,必須開出一條路來。

至於路通往什麽地方,唯有走下去才知道了。

季逍牽起他的手,率先往回走去。遲鏡落後半步,跟在他身旁。

因為夢謁十方閣承包了整座客棧,他們所處的瓦樓空無一人,長廊的古木地面反光,如一條月下的銀河迤邐向前。偌大的天井裏花草寂寂,片片霜華悠然落下,仿佛有雪白的神鳥在屋頂梳理羽毛,送來星星點點的微光。

兩人經過無數扇門,每一扇門前都掛著大紅燈籠。遲鏡看著未點的燈燭,便想起龍鳳喜燭;看著罩燈的薄紗,便想起遮面的蓋頭。

他胡思亂想,想來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確有事情瞞著季逍。

與聞玦探訪段移那天,季逍剛好也去和公主見面了。遲鏡回來時已經很晚,只有謝十七等著他,季逍挽香都徹夜未歸。

雖然遲鏡去找段移前,向挽香透露了想法,但季逍之後一直不曾過問。是挽香沒有和他說嗎?還是季逍認為,在聞玦的陪同下遲鏡不可能和段移深入接觸?

少年暗暗抿唇,不敢貿然發問。

他和段移的交易並沒有什麽對不起季逍的地方,硬說有什麽問題的話,無非是跟無端坐忘臺攪和到了一起,堪稱是鋌而走險。可覆活謝陵逆天而行,不冒險如何成事?

要告訴季逍嗎?

遲鏡心裏七上八下,看向身側青年。季逍若有所覺,恰好也回頭看他。

與季逍目光相對的霎那,遲鏡氣息一輕——他從沒見過青年這樣溫柔真切的樣子,剝離了假意虛情,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深,甚至被他刻意地壓著,但輕松之感滲出眼角眉梢,好像剛結束了一段對美好明日的構想。

季逍問:“師尊?”

遲鏡搖搖頭,打算先去跟挽香通通氣再說。季逍現在正值愉悅,就算為著不潑他冷水,也不能在此時坦白和段移的私下會面吧?

兩人靜靜地穿過寂寥庭院,回到住處。

遲鏡滿心思量,季逍則似沈浸在夢裏,仿佛時不時望遲鏡一眼,確認他不是什麽蠱惑人心的妖精變的。

遲鏡心裏有鬼,根本不敢瞧他,假裝看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如果是以前,季逍早就發現他不對勁了,可是今晚的季逍好似中邪,完全沒把遲鏡的表現往不好的方面想。

挽香依然在燈下守夜,整理著她的繡線。

看見兩人手牽手回來,她露出微微的驚訝神色,笑道:“居然能握手言和而歸,真是難得。”

被她一打趣,遲鏡的臉色不禁漲紅,剛才沒反應過來的羞赧這會兒跟上,把他變成了吞吞吐吐、只會顧左右而言他的呆子:“啊……嗯,沒錯!我們、我們說好了!”

挽香問:“說好了什麽?”

“明天,明天我們就……”遲鏡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邊人,示意他講。

季逍定了定神,說出來的話卻沒比遲鏡高明多少:“不是明天,後天。要準備的東西很多。不,後天不行,爭取本月內吧。”

挽香無奈道:“後天當然不行,公子要參加次選。你們究竟是怎麽了?一個二個的,腦袋被拋光了一樣,莫不是被夢謁十方閣的修士偷襲了,嗯?”

夢謁十方閣的三寶屬性修士奇多,聽說他們對境界低很多的敵人出手時,重則致死,輕則把人打成傻子。

遲鏡不得已,把季逍一股腦推進房中,關上房門。青年竟也由著他,完全沒有反抗。挽香看著他倆,愈發覺得離奇,笑吟吟等著遲鏡解釋。

終於,少年躡手躡腳地走回她面前,道:“我們去外面說好不好?”

“這兒還有東西等著你呢。”挽香把桌上的長條木盒端起來,遞給他。

遲鏡開啟木盒,看見了一柄十分漂亮的仙劍。

雪白的劍身,和還在鑄劍槽裏的樣子截然不同。青灰色的劍胚被鍛盡雜質,呈現冰玉般的光澤。這把劍比起尋常的形制,略顯狹窄,因此更顯得優美輕靈。

劍柄則由月木打造,很是少見。月木雖不是什麽名貴的材料,但顏色如雪、質地溫潤,完全為遲鏡量身打造。顯然是鍛劍之人考慮到了他皮肉嬌貴,特意選用了這種木材,免得遲鏡磨出劍繭。

劍格下方,刻著一道小巧的平安符。

傳聞此符是符修所學中唯一沒有實際效果的符箓,僅僅求個好兆頭、作個好念想。但畫符者的心越誠,平安符便留得越久,或許真有庇佑安康的作用也不一定。

遲鏡看著這把漂亮安靜的劍,怔了片刻。

他環顧四周,透過窗戶看見,隔壁空屋的屋頂坐著個人。只消一個背影,遲鏡便能認出來,那是謝十七。

青年拿著一斛不知是水、茶、還是酒的東西,望著今夜格外明晰的月亮,一動不動。夜風吹著他萬年不變似的黑衣,竟有種何人初見月、何月初照人的味道。

“公子要去請他回來嗎?今夜風大。”挽香替遲鏡撩動珠簾。

“我……不了。”

遲鏡深吸一口氣,把木盒關上,站在原處發呆。挽香見他這麽用心的禮物都不收,猜到了什麽,重新放下珠簾。

遲鏡苦笑了一下,再擡頭時,眼神清明。

他說:“挽香姐姐,你那次幫我檢查了內府之後,我去找段移了。不過……”

少年故意沒往下說,觀察著女子的神色。

挽香笑了笑,道:“不過結果不太順利,對吧?其實我隨主上回客棧時,被蘇亭主敲打了一番。她話裏話外地讓我們管著您,別教您去打擾聞閣主了。主上不想讓您傷心,所以特意跟我說了聲,讓我別提這茬兒呢。”

“啊?蘇、蘇亭主?”遲鏡一楞,“她去找你們啦?”

“嗯。你們是不是稍一不慎,被她的‘觀音眼’瞧見了?蘇亭主說,幸虧她發現及時,阻止了你們和段移接觸,否則這勾連魔教的罪名,怕是跳河也洗不清。”

挽香拍了拍少年的肩,寬慰道,“無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夢謁十方閣關著段移,定是想待聞閣主與公主大婚前,將此罪人獻給朝廷,以表忠心。可段移絕非坐以待斃之人,無端坐忘臺的家夥們,怕是已混進皇都了。等段移逃出去,您還有別的機會取得神蠱。”

後面的話,遲鏡根本沒聽進去。

他滿心疑雲,不知蘇金縷的“發現及時”是怎麽回事。莫非當日,聞嶸緊跟著他們見到段移,發現了什麽端倪?

隱隱的不安在心頭滋長,少年雲裏霧裏地跟挽香道別,抱著裝換洗衣物的小盆兒去洗漱了。

偌大都城,多方勢力交匯。波譎雲詭之間,怕是沒法再獨善其身。

不論如何,明天還要去買立誓結契的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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