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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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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雪山頂上,竟是花海。

遲鏡跌在柔軟的花葉間,芬芳撲鼻,激得他打了個噴嚏。花色濃艷,是和他外袍一樣的晚棠紅。流螢棲息在花蕊裏,被突然闖入的少年一驚,頓時如星河升騰,環繞在他身邊。

遲鏡無暇在意眼前的奇景,匆匆轉身。

可身後空蕩蕩的,徒留棧道吱嘎作響,昭示著有人踩過。

他忍不住喊道:“謝陵!我知道是你!我摸到你的扳指了——和我的納戒是一對!你、你出來啊!”

回聲層層擴散,又圈圈湮沒,無人應答。

遲鏡不禁洩氣,雙手亂揮一通,把睡覺的螢火蟲全吵醒了。

周圍漸趨明亮,不知名的紅花輕輕搖曳。在花海的中心,矗立著一尊石柱,其上刻字密密麻麻,飽經風霜。

遲鏡舉起佩戴納戒的手,霎時間,無數記錄在眼前劃過。

什麽“望舒之淚一斛”、“扶桑神木十捆”,盡是在修真界一旦現世,便會引發腥風血雨之爭的寶貝,在此多如牛毛。

遲鏡忙把手放下,捂住胸口。

他緩了緩,再度舉手,道:“給我燕山郡的地產文契。”

一個卷軸憑空出現,掉進他手裏。

遲鏡拉開一看,果然無誤。他高興地把卷軸系在腰上,轉身欲走,不料又幾件東西從天而降,浮動在他面前。

“這是……給我的?”

石柱沒有自我意識,東西掉出來,定是被人預設過。不是遲鏡,就是謝陵。

遲鏡猶豫了一下,先拿起其中的衣服。說是衣服,實則是一件薄紗罩衣,可以套在袍子外面。

他不識貨,不認識眼前是寸縷寸金的霜潤蓮華紗,由極海雪蓮抽絲織成,數十人耗時三個月才能織就一尺。

若只是紗衣,尚能定價,關鍵在於衣上暗藏的紋理,微微反光時才能看清,是一幅縝密的護身法陣,風光易透,水火不侵。與它一樣美觀的衣物一撕就破,和它一樣嚴密的鎧甲重於千鈞。

遲鏡穿上身後,卻集兩者之大成,既輕如無物,又能抵禦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少年撓撓頭,只覺挺好看的。也沒那麽冷了,比白鶴氅還禦寒。

他拿起另一件寶物,好像是機關。一碰到他,機關自動拆解,飛進袖中,在右腕上嚴絲合縫地重組,竟是一只精鋼手套,薄如蟬翼,覆蓋著手掌和手背,五指依然靈活。

遲鏡嘀咕道:“什麽呀……哇!!!”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不料觸發機關,一枚細如發絲的銀針從腕部噴出,打落數片花瓣。其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扯得連片花葉倒伏。

遲鏡嚇了一跳,想把暗器脫下來,怕以後不慎傷人。可它好像長在了腕部一樣,怎麽都弄不掉。

就在他忙亂之際,一只微涼的手從身後伸來,扶住了他。與此同時,另一只手罩住他的雙眼,將人圈進懷裏。

遲鏡眼前一黑,後腦勺靠上了一片熟悉的胸膛。他呼吸滯住,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恐又將人驚去。

遲鏡叫道:“謝……謝陵?”

青年微沈的聲線響起,在他耳旁說:“阿遲。”

一旦被剝奪視覺,聽覺便敏銳起來。身後人的聲音如此熟悉,輕輕的,低低的,好似微風振簫,山雨徹夜。

只要他吐出一個字,心就會隨之安定,人像被清凈的涼意包裹,遠離萬般塵囂。

遲鏡鼻子一酸,不知為何,想聽他說更多。不用言之有物,只要一遍遍地念他名字就好。

以前聽慣了謝陵這樣稱呼,從來不以為意;直到聽不見了,也沒立即察覺異樣;只當他再度出現時,一如既往地輕聲叫他“阿遲”,遲鏡才驀地意識到,心中不知何時缺了一塊,現在方才補滿。

不相愛又如何呢?

世間唯有此人,曾與他相依。

失而覆得,遲鏡碰了碰擋住自己視線的手,沿著小臂,一點點撫上去,最後停留在手背,向指骨摩挲,觸到一枚同為秘銀鑄就的扳指,終於放下心來。

遲鏡癟了癟嘴,道:“謝陵,你、你還活著嗎?”

青年的音色多了一分縹緲,若即若離:“只是一縷亡魂,離不開續緣峰。”

遲鏡卻開心道:“沒關系呀,回來就好。你之前嚇我一跳,跟你說話也不搭理,現在是不是好多了?你以後會繼續這個樣子,還是能變回人呀?要我幫忙嗎?我好想你啊。”

如果說謝陵第一次還魂時,他說思念謝陵只是恐懼之下、哄他的謊話,那現在脫口而出的想他,便真情實感得多了。

遲鏡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大串,又欣喜,又好奇,謝陵逐一答道:

“好轉與否,暫且不知。”

“我能凝成實體,但非人身。”

“阿遲,無需掛懷。”

遲鏡一楞,不知他口中的“無需掛懷”,答的是“要我幫忙嗎”,還是“我好想你啊”。

但他沒空想那麽多,又道:“我什麽時候能見你呢?為什麽不讓我看你的臉,你不會被燒焦了吧。”

他沒心沒肺,說完才心虛地抿了下嘴,暗道糟糕。萬一謝陵真的被雷劈得焦黑,他豈不是在傷口上撒鹽。

幸好是任他胡作非為、口無遮攔也從無二話的謝陵。

以後出門在外,可不能這樣說話了,容易挨打。

謝陵輕嘆一聲,說:“和以前是不同了。”

遲鏡道:“黑色也別有一番風情,我不會嫌棄你的!”

謝陵:“……”

謝陵道:“並非如此。”

他惜字如金,遲鏡總是領會不到他的意思。不過沒有關系,蒙在眼前的手松開,遲鏡連忙轉身。

他正對著青年的胸口,仰頭一看,青年恰也垂眸。只見幽微的螢火間,映出一張清冷秀美的面容。

道君素以劍聞名,但更為世人熱議的,其實是他的風姿。遲鏡已看過這張臉許多次,或促膝而談、或共枕而眠,可不論瞧了多久,每每與他視線相對,總有一瞬間發怔。

道君眉目如畫,萬般筆墨難描。只是曾經冰清玉潔的謝陵,現如今一身鬼氣。

他本就煞意極重,令人不敢逼視,不過以淩然仙氣蓋過了而已。但此刻的他,膚色蒼白,眼睫漆黑,唯有薄唇一線血色,那份骨子裏的鋒芒便再無遮擋,森然畢露。

尤其被他的視線籠罩時,遲鏡打了個寒噤,忍不住後退一步。

漫山遍野的紅花延伸到天盡頭,謝陵一襲玄衣,安靜地站在當中。天地皆寂,流螢輕舞,他的雙眼似無星無月的夜空,黑沈沈註視著遲鏡。

不過,遲鏡只後退了一步,很快又往前一撲,緊緊地抱住了他。

死亡實在是太冷、太冷。

遲鏡早就打定主意,不論如何,重逢時先擁抱吧。

他聽不見謝陵的心跳,眼圈發紅,埋頭在道侶的胸口亂蹭,怕他看見自己掉淚。謝陵則怔了片刻,回抱住他。

兩人的身形有些差距,少年本來被養得滋潤,可這幾天清減許多。謝陵似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掌心貼著他的腰身,好像抱了一團撲朔的花火。

黑衣飛展,邊緣在空中不斷地碎裂、消融、重現。遲鏡回到熟悉的懷裏,多日的委屈一下湧上心頭,哽咽著告狀:“你不知道,他們都欺負我。”

謝陵的手微微收緊,說:“我知道。我能看見。”

“你、你什麽都能看見?”

一聽這話,遲鏡頓時把腦袋支棱起來,杏核眼睜得溜圓。

他的臉也迅速漲紅了,不知回想起什麽,吭哧吭哧地說:“那——那你看沒看見——”

“季逍。”

謝陵吐出這個名字,眼底閃過寒光。

作者有話要說:

某不知名首徒突然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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