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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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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2

遲鏡眨巴眨巴眼睛,連忙推開謝陵,直直站著不敢動了。

雖說能罩著他的道侶疑似還有活路、讓遲鏡一時間忘乎所以,但話說回來,以前的他屬於謝陵養的花瓶。遲鏡拿不準他發現花瓶被別人染指後,會選擇砍別人的手,還是砸碎他換個新的。

他完全不了解謝陵。

玄衣鬼仙神色不虞,遲鏡奓起膽子,為自己申冤:“你收了那好徒弟,完全是引狼入室。你和他到底有多少過節呀?他把氣撒我頭上,我、我哪反抗得了……”

說著心酸更甚,遲鏡吸了吸鼻子。

謝陵眼中有覆雜的情緒流動,道:“不怪你。是我不好。”

“咦?不怪我?……哎呀,不是怪誰的問題。他是壞人,騙了我們。”遲鏡立即改口,把責任全推到季逍身上。

謝陵道:“你因我受苦,錯在我身。”

“你、你現在都這樣子了,唉,錯不錯的就算了吧……”

遲鏡越說越小聲,頻頻往謝陵身上看,面露不忍。

他一面覺得謝陵太慘了,人不人鬼不鬼,一面意識到道侶再也庇護不了他,一時間悲從中來,怒由悲生,對著空氣連打幾拳,幻想著揍在了季逍身上。

揍完猶不解氣,遲鏡隱含期許地望著謝陵,問:“你真的、沒辦法活過來嗎?”

“阿遲。”謝陵神色平靜,道,“我已經死了。”

遲鏡:“噢……對不起。”

他低下頭,謝陵卻說:“何故道歉。”

“啊?我比較想……想你活著。”

遲鏡習慣了有話直說,尤其在面對謝陵的時候。兩人成婚以來,說過的話屈指可數,他沒機會兜圈子。

謝陵也道:“對不起。”

遲鏡忙用力地搖搖頭,想了想,誠心實意地說:“沒事,死者為大。”

謝陵:“……”

謝陵微怔,神色有剎那的柔和。

他看著遲鏡,和以前一樣,並不言語。

而遲鏡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和道侶面對面這樣久。他忽然問:“謝陵,我記得山下的皇家姓季。季逍到底什麽來頭呀,你收徒前問過沒?”

既然免不了與此獠相鬥,他必須知己知彼。

謝陵道:“山下之事,我從未過問。你若有疑,可尋常情解惑。”

修真界宗門林立,但世上還是凡人多。凡人世世代代,受皇族統治,仙門世家則依山傍水,不問紅塵。

所以修士們提及俗世,皆以“山下”代稱。凡人說到登仙,亦以“上山”笑談。

皇家和仙門的來往,隨朝代更疊,不盡相同。

時至今日,雙方的關系如何,遲鏡一無所知。

他在沈思當中,沒留意謝陵的視線始終縈繞著自己。

許久後,道君問:“阿遲,你想讓季逍死嗎?”

“死?!”

謝陵道:“如你實在恨他,我可另做打算。魂散何日,尚未可知。”

“等等等等!”這下遲鏡楞住了。

他沒害過任何人,以前茫茫然混日子,就算知道天下人看不起他、宗門弟子蔑視他,他也沒想過刁難誰,不論是殺雞儆猴還是單純洩憤。

季逍的所作所為比那些人過分許多,但因此殺了他——是不是也很過分?

遲鏡囁嚅道:“能不能閹了他……”

謝陵:“……”

謝陵:“你確定嗎。”

遲鏡欲言又止,陷入了沮喪。

士可殺不可辱,憑他的膽子,只敢說說氣話。

況且,季逍被困在續緣峰百年,同輩的仙友們早就遨游五湖四海、逍遙六合八荒去了,他還在暖閣裏伺候遲鏡起居,事無巨細親力親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至於遲鏡的內心深處,另有一道聲音。

謝陵已死,豺狼環伺虎視眈眈。季逍是心懷不軌,但他有所圖意味著能作交易,可以跟他討點什麽。如果決裂,遲鏡就真的腹背受敵了。

現在面對道侶的亡魂,他不敢把真心話吐出來。怕謝陵嫌他懦弱,更怕謝陵疑他不忠。

謝陵淡淡地道:“阿遲總是如此。你愛之,不至於令其生,惡之,也不至於令其死。殊不知他人的愛恨濃烈,投在你身,皆似石沈大海。”

他甚少說長句,一說就讓遲鏡聽不懂。

遲鏡道:“什麽愛的恨的……季逍他是一時糊塗吧,去找醫修開藥調理就行。好啦好啦好啦!提他幹嘛?我還想問問你,這個東西怎麽用的。剛才好像不小心碰到了……”

遲鏡轉移話題太拙劣,趕緊把戴著飛針機巧的手伸出來。

謝陵斂目,亦掲過此篇,教他使用暗器。

兩人在花海中並肩而立,謝陵簡述了飛針發射的原理後,重覆示範,幫遲鏡提高準頭。

時辰不知不覺地溜走,等遲鏡累得擡不起手臂,已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謝陵撫了撫他毛茸茸的腦袋,說:“阿遲,我帶你去休息。”

遲鏡正想往地上歪,被謝陵橫抱起來。玄衣身影淩空移行,不消片刻,攜他造訪花海最深處。

此地細雪紛紛,點綴花色,十分溫柔。

幾尊青銅燭臺長明不滅,周圍霧氣氤氳,觸手生暖。

遲鏡聽見水流湧突的“咕嘟”聲,好奇地穿過花簇,揮動眼前的白霧。一片天然溫泉出現在視野裏,水波粼粼翻動,熱氣迎面撲來,將人一蒸,骨頭都酥了。

遲鏡歡呼一聲,就要下水。

不過他把靴子踢掉、外袍也扯下來後,準備解開衣帶的動作頓住,回頭看謝陵。

謝陵靜靜地望著他,說:“怎麽了?”

“你、你轉過去一下。”

遲鏡雙眼溜圓,緊張地仰視著他,手捂領口,像一只護著過冬糧食的小型動物。

謝陵當他是羞於袒露軀體,沒有二話,背過了身。

然而,遲鏡才沒有尋常人那樣強烈的恥感,在夫君面前隨便露。他不肯給謝陵看的原因不過是,頸側和胸前全是季逍留的吻痕。

被夫君知道遭歹徒欺負了是一回事,當著他殘魂的面,展示受欺負的罪證是另一回事。

給夫君戴綠帽就算了,怎麽能把綠帽往他臉上糊呢?

遲鏡不禁感慨,自己好善良。

其實他對謝陵挺不錯,乖巧聽話不惹事。謝陵以前都不多陪陪他,現在倒好,死了才能聊會兒天啦。

水聲嘩嘩,遲鏡適應著水溫,慢慢沈下去。被彌漫的霧氣一蒸,他頭腦發暈,飄飄欲仙。

謝陵亦步入泉水,奇怪的是,他在水裏和在岸上,沒有任何分別。發絲、衣袂皆自然垂落,完全不受水流的影響。

遲鏡一怔,旋即反應過來,鬼魂就是這樣的。

他問:“謝陵,你怎麽碰到我的呀?”

謝陵道:“我只能碰到你。”

看來,他也不知是何緣故。

遲鏡猜測,或許因兩人先前是道侶。天道見證,紅線相連,比旁人多出一重緣分。

謝陵緩緩走近,遲鏡怕被發現身上的印子,一邊暗自咒罵季逍,一邊下沈,直到水面會漾到鼻尖。

如此一來,幾乎整個人浸在溫熱的泉水裏。遲鏡瞇起眼睛,多日來的心酸勞苦,都在此刻化解了。

水聲潺潺,氣泡不斷從池子底部冒上來。

溫泉偏熱,遲鏡像染了胭脂的白玉,為數不多露在水上的肌膚,全部透出薄薄的粉色。

他的頭發攏在身前,發絲細密,浸水後如同烏亮的綢緞。謝陵欲將其碎發捋至耳後,卻被遲鏡一把抓住。

觸感冰涼,遲鏡眼睫毛直顫。好險,差點就露出吻痕了。

謝陵道:“不冷?”

遲鏡急中生智,說:“冷,給你暖一暖。”

謝陵便不動了。

他像一塊冰,嚴寒刺骨,且安靜,從不問年少的道侶行事緣由,或許因縱容,或許因不關心。

遲鏡卻嘗試著對他示好。雖說謝陵變得跟地縛靈一樣,隨時可能魂飛魄散,但遲鏡還得活下去,並且要學會靠自己。

目前來說,他要提升自己,無疑是謝陵能給予的幫助最大,從他送的新衣服和暗器就能看出來。

不過,遲鏡的取悅十分笨拙,只是用兩手摩挲謝陵的指節。劍仙之手,生著許多劍繭,薄薄的,破壞了原本的優美,顯出三分淩厲。

遲鏡摸著摸著,偷瞄謝陵,卻見道侶垂目視下,一如既往的淡漠安然。

謝陵其實發現了吻痕吧?只是沒沖他發火。

遲鏡在心裏又罵了季逍一句,想讓他學學師尊,凡事抓重點,不要搞遷怒。但是,遲鏡在燕山郡花天酒地的百年裏,賞了無數臺戲:山下的夫妻們極其重忠貞,要是被辜負了,一個個尋死覓活。

謝陵則太平靜了。

連對季逍的不悅,也征求了遲鏡的意見,仿佛遲鏡要殺要剮,他都會辦到;可遲鏡狠不下心,他亦不作強求。

胡思亂想間,遲鏡的雙手漸漸放慢。

歸根結底,他對謝陵而言,就是個花瓶。被他人染指固然煩惱,但誰會在乎花瓶的感受?不過是覺得自身被冒犯,才有所不快罷了。

謝陵收回手,道:“別著涼。”

遲鏡一楞,旋即綻開笑顏:“沒事,這裏可熱乎了。”

謝陵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梨花點水,一觸及分,遲鏡以為終於走到兩人見面的正常流程了,仰起臉,沒想到謝陵只親了這下便不再碰他,篤定道:

“會著涼。”

遲鏡:“……那你還大半夜去床上摸我。很嚇人的!”

那時候怎麽不擔心他會著涼?做的可比現在厲害多了。

謝陵:“……”

謝陵道:“剛死,不習慣。”

他見遲鏡鼓起臉,想了想,道:“你說死者為大。”

遲鏡也想做個大丈夫一言九鼎之人,哼道:“好吧!”

他們總是這樣。即便意見相左,也不會談論到底,輕飄飄的兩句話後,要麽“好吧”,要麽“算了”。

遲鏡轉身在水裏走動,進一步享受溫泉。

少年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墨色琉璃清透,沒沾過任何不潔凈的東西。他的杏核眼不太標準,因為眼尾稍顯上挑,去掉鈍感,多了機靈與狡黠。

可惜遲鏡的三魂七魄先天不全,看著聰明罷了,腦瓜子常常不夠用。好在他面相純善,笑起來若花逐水,燦然生光,教人想不到他半點不好的地方。

謝陵望著道侶撒歡,問:“近日,還有幻覺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遲:懺悔吧逆徒!你陽奉陰違,我可以放你一馬;你欺師罔上,我可以放你一馬;你拿我磨牙,我可以放你一馬!但你記住,吾乃下任續緣峰之主,可不是專門放馬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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