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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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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一地殷紅血跡

裴青璋呼吸猛地一沈, 他不顧一切地朝山崖沖過去,江馥寧往後退了一步,他心口驟然一緊, 再不敢往前, 只能惶惶望著她,近乎哀求地道:“好,我不過去……夫人想要什麽,本王都可以給你, 往後本王再不會拘著夫人, 夫人想如何都好……”

江馥寧笑笑,“如果沒有王爺, 我本可以一直自由, 而不是事事都要依靠王爺的施舍恩賜。”

“我一早便與王爺說得清楚,我與王爺緣分已盡,請王爺莫要再糾纏於我。”

“既然王爺不肯放過我……那我只能,自己尋得解脫了。”

隔著縹緲的雨霧, 江馥寧深深註視著這個曾與她結發為夫妻的男人, 他英俊的面龐, 高大的身軀。

破天荒的,她竟然在那雙一貫漆冷深沈的眸子裏,看見了無助而絕望的神色。

江馥寧瞇起眼睛, 覺得有些新奇。

不過這一切, 都與她無關了, 她要帶著她腹中的孩子,去獲得新生, 自由的新生。

江馥寧微笑著閉上眼, 耳旁風聲獵獵, 她展開雙臂,任由身體跌入風中。

她覺得自己如同一片輕盈的草葉,在天地間盤旋飄舞,無拘無束。

那道纖盈身影墜入崖下的瞬間,裴青璋目眥欲裂。

他拼命地沖過去,被攔路的石頭絆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最後,幾乎是跪著爬到懸崖邊上。

朦朧霧氣中,隱約看見崖下草葉晃動,似有碎石墜地的輕響。其餘的,便什麽都看不見了。

不,不可能。

這一定是場夢罷……

他的夫人,昨日還好端端地睡在他身旁的夫人,怎會當著他的面跳了崖呢?

裴青璋雙目赤紅地跪在崖邊,望著那片經久不散的濃霧,他恍惚意識到,她不僅從未想過留在他的身邊,甚至厭惡他到這般地步,不惜縱身一死。

張詠踉蹌著跟上來,欲將他扶起,被裴青璋冷冷甩開。

他撐著石地站起,掌心被碎石割出長長的血痕,裴青璋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般,只是長久地望著靜室門口,江馥寧方才走進去的地方。

那裏再沒有他夫人的身影,只有江雀音捂著唇,哭得雙眼紅腫,泣不成聲。

裴青璋緊緊攥著拳,幾乎是高喊著命令:“去備麻繩和木梯來,本王要去救王妃。”

男人顯然已經在失控的邊緣,張詠不得不攔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爺,這裏是整個菩提山最高的地方,王妃從此處墜崖,必定、必定……”

“住口!”裴青璋惡狠狠地吼著,“本王要親眼見到王妃,無論、無論王妃是什麽樣子。”

張詠無法,眼見勸阻不得,只得退下去辦事,只留男人獨自佇立在山崖邊,眼底猩紅,泛起可怖的血絲。

聽得有人在山中跳了崖,不多時便驚動了觀中道士,三三兩兩地站在崖邊,望著底下的深谷小聲議論著。

張詠很快帶著侍衛趕來,將麻繩和木梯沿著山崖放下,裴青璋一手撐著崖邊,毫不猶豫便翻身而下,幾個小道士驚呼一聲,慌忙道:“施主莫不是不要命了!這還飄著雨呢,崖壁濕滑得很,實在危險啊!”

裴青璋置若罔聞,牢牢攥著張詠放下的長繩,一路順著陡峭潮濕的山壁往下攀去。

身下是茫茫霧霭,仿佛望不到盡頭。

手指用力摳著石壁縫隙,很快滲出血來,男人卻只是毫無知覺般,動作愈發急切。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踩到一片堅硬的地面,空蕩蕩的山谷裏,遍地枯石,荊棘叢生。

他一步步踉蹌著尋去,衣袍被尖利荊刺割得破爛不堪,染著雨泥,狼狽得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男人一遍遍喚著夫人,直至嗓音嘶啞,幾乎幹咳出血來,卻始終無人應和,只有淒厲雨聲,潺潺不絕。

裴青璋痛苦地跪倒在地,卻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絲微弱的響動,他連起身都無暇顧及,手腳並用地朝那聲響傳來的方向爬去,“寧寧……”

逐漸清明的視線裏,他沒有見到他溫婉美麗的夫人,只有幾條野狗在爭搶啃食著一塊血淋淋的肉。

見他走來,野犬們警惕地叼起各自的收獲,轉瞬便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一地殷紅的、潮濕斑駁的血跡。

裴青璋神情惶然地爬到那片血漬面前,不顧一切地摳挖著、尋找著,終於在一簇草葉之間,發現了一支折斷的海棠珠釵。

那是今早出門時,他的夫人簪在鬢邊的。

嵌著紅艷艷的寶石珠子,是她這些日子來身上少有的明媚顏色。

如今卻醒目地躺在泥濘草叢間,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了。

裴青璋捧起那支斷釵,任由鋒利的斷口戳進他的掌心。

他終於再無法壓抑心頭的絕望,崩潰地嘶吼出聲,聲響在寂靜幽谷間回蕩,久久不息。

*

靜室門口,江雀音望著不遠處的那片山崖,想起姐姐方才縱身墜下的身影,饒是她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姐姐做給王爺看的假象,還是忍不住哭得越來越兇。

若、若是姐姐真的離開她了……

江雀音不敢想,只要稍稍想起這念頭,眼淚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過她哭得這樣淒慘,倒也有一樣好處,那便是更加坐實了江馥寧的死,省得裴青璋疑心。

兩個小道士見江雀音眼眶紅紅地站在那兒實在惹人可憐,正想上前安慰幾句,卻被一位年輕清貴的公子擋住了去路。

李玄淡淡看了那兩個道士一眼,撐開手中紙傘,徑自朝江雀音走去。

王忠福笑呵呵地上前,“太子殿下入山賞景,不喜旁人打擾,諸位都散了吧。”

太、太子?

兩個小道士嚇了一跳,這等身份的貴人,自然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兩人慌忙點頭應著,又招呼著其它人都散了。

李玄將傘撐在江雀音頭頂,看著小姑娘紅腫的杏眼,無奈地用手背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珠:“不過做場戲而已,倒惹得音音傷心了。”

聽得太子聲音,江雀音眼睫顫了顫,慌忙福身行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還未福下身去,手腕便被太子的手溫和扶起。

“本宮說過,音音在本宮面前,無需這些繁禮。”

“還有,本宮教過音音的,往後,該喚本宮什麽?”

李玄含笑望著她,江雀音心跳加快,慌亂地垂下眸,聲音裏兀自帶著哭腔,很小聲地道:“該、該喚太子哥哥。”

李玄唇角笑容愈盛,他的小姑娘當真可愛極了,只是喚一句太子哥哥,整張臉便都熟透了。

“好了,莫哭了。本宮帶你去見你姐姐。”

李玄牽住了江雀音的手。

小姑娘顫了顫,她仍舊有些怕他,卻還是乖乖地任由他牽著。

從見到江雀音的第一眼起,李玄便想,怎麽會有如此懂事乖巧的姑娘。

她是那樣的小心翼翼,像是受過了很多不被人知道的苦楚,讓他很想把人抱在懷裏,憐愛,疼惜。

路過崖邊時,李玄遠遠望見張詠和幾個侍衛守在那裏,急切地朝山崖下張望著。

李玄腳步微頓,他想,這件事,倒也算不上是他算計了他的兄弟。

他一早便勸過裴青璋,不該那樣對待江娘子,也該讓他嘗到些苦頭,長長記性。

李玄牽著江雀音,繞過崖邊,順著小路往山林深處去,來到一間樸素的小屋前。

他答應過江雀音,不會告訴江馥寧這一切都是他背後安排,所以將江雀音送到此處,便離開了。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見江馥寧毫發無損地坐在裏面,終於長長舒了口氣,紅著眼睛撲進江馥寧懷裏。

“姐姐沒受傷吧?”

江馥寧笑著搖搖頭,“姐姐沒事,倒是音音,怎麽哭得眼睛都腫了。”

江雀音囁嚅著,“姐姐方才跳下去的時候,音音真的好害怕。”

江馥寧摸摸妹妹的頭,“好啦,姐姐如今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嗎?”

李玄命人在崖下扯開一張堅實的大網,又鋪了好些厚實的被褥,江馥寧一跌下去,幾名侍從便動作迅速地連人帶網拖進了一旁的暗道裏。等裴青璋下去尋人的時候,哪裏還有江馥寧的蹤影,只剩下那支被她隨手拋下的發簪。

至於屍體——

那山崖陡峭險峻,饒是裴青璋身手再好,少說也得小半個時辰才能下來。山裏原本就有好幾條餓狠了的野狗,半個時辰的功夫,足夠它們將屍體啃吃幹凈了,所以見不到她的屍身,也並不會惹人懷疑。

一切都布置得仔細,江馥寧松了口氣的同時,心裏對那位蕭狀元自是十分感激。

陵葛離開了菩提觀,這著實在她的計劃之外,如若不是妹妹求了蕭狀元,她此番還真不一定能借著今日的機會,順利脫身。

何況這蕭狀元辦事十分周到,不僅為她準備好了離京的馬車,還特意讓侍從指了一條隱蔽的下山小路,可以避人耳目。連她一早收拾好放在江家的那些金銀細軟,都替她早早搬到了這間小屋裏來。那侍從說,她可以在這裏安心住著,自會有道士為她送來飯食,她想何時下山都可以。

想起妹妹與蕭狀元的婚事,江馥寧仍有些不放心,“蕭狀元的身子可好全了?耽擱了不少時日,你們也該早些全禮了。姐姐還想看著音音出嫁,再離開京城呢。”

江雀音垂下眼睫,支支吾吾地,“他、他還病著呢,估摸著一時半會兒是起不了身的,姐姐就別管我了,早些動身吧,免得再出什麽意外。”

上一次姐姐要走,因為她耽誤了時辰,這件事江雀音一直記在心裏。

所以她迫切地希望這一次,姐姐能順利離開京城,去過姐姐想要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江馥寧想了想,離京一事,的確是越早越好。

早一日離開這個有裴青璋的地方,她便能早一日安心。

只是她終究是放心不下妹妹的,妹妹還那樣小,便要獨自一人嫁到江南去,這讓她如何舍得?

江馥寧嘆了口氣,握著妹妹的手,最後一次溫聲叮囑:“到了江南,切記照顧好自己,這是最緊要的事。等姐姐安頓下來,就給你寫信。”

江雀音用力點頭,姐妹倆緊緊擁抱在一起,好半晌,江雀音才依依不舍地從她懷裏離開,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狹小昏暗的屋子裏,只剩江馥寧一人。

她望著那道關上的門出神良久,才緩緩低下頭,伸手撫上她的小腹。

她想,等裴青璋的人離開菩提觀,她就離開這裏。

她會帶著孩子好好生活——

沒有人會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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