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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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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鰥夫

只是江馥寧沒想到, 裴青璋帶著一隊侍衛在山谷裏搜尋了整整一夜,仍未離開。

翌日清晨,來送飯的小道士提起此事不免咂舌, “我方才見那位王爺從山崖下爬上來的時候, 手上身上全都是血……人不人鬼不鬼的,可真嚇人。”

江馥寧神色淡淡地聽著。

小道士唏噓一番,便搖頭嘆息著離開了。

江馥寧腦海中浮現出男人那張俊美冷毅的面容,唇角輕扯, 裴青璋也會有這般狼狽的時候麽?

她有點可惜她沒有親眼看到裴青璋那副樣子, 不過,對裴青璋的事, 她也不想關心。

在小屋裏住了整整三日, 終於聽得那位留下的侍從稟話,道裴青璋苦尋幾日無果,玄機道士亦不願他長留此地擾了觀中清靜,所以一刻鐘前, 裴青璋終於帶著他的人下山了。

“娘子想何時動身, 知會我一聲便是, 我駕車送您出城。”

江馥寧想了想,決定酉時下山。傍晚時分,幾乎沒什麽人來往山中, 是最穩妥的。

侍從應著, 不多時, 這消息便傳到了東宮。

酉時末,江馥寧的馬車出現在通往城門的長街上, 她特地喬裝改扮了一番, 扮作一位出城探親的婦人, 順順當當地出了城門。

她沒有看見,城門旁不遠處,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

王忠福恭敬掀著車簾,江雀音遠遠望著江馥寧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終於還是忍不住咬緊了唇,掉了兩顆晶瑩的淚。

李玄示意王忠福將車簾放下,耐心地替江雀音擦去眼淚。

他的小姑娘很愛哭,他不得不在身上多帶幾方幹凈的帕子。

不過李玄對此並沒有任何不耐煩,相反,他甚至頗為享受,將小姑娘抱在懷裏,細細地擦過她面頰上的潮濕。

她會膽怯而乖巧地望著他,杏眸睜得很大,無辜得令他心軟。

眼見帕子上的淚越擦越多,李玄無奈嘆了口氣,安撫道:“明日便搬進東宮來住著,與安慶作個伴,也省得你總是想念姐姐。”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糯聲道:“多謝太子殿……太子哥哥。”

馬車轉了方向,徐徐往皇宮行去。

這兩日江雀音牽掛著姐姐,一直沒怎麽睡好,很快眼皮便打起架來,迷迷糊糊地靠在太子肩頭睡著了。

李玄低眸望著那縷乖巧垂落在他心口的烏發,眸色深了深。

他本想將冊封太子妃一事早些辦妥,他不喜身旁有太多女人,只音音一個便夠了。何況以音音的性子,若他當真納了旁的女人入宮,怕是要被欺負得整日哭腫著眼睛。

他哪裏舍得他的小姑娘委屈。

只是裴青璋如今正為江馥寧的事傷心著,這事說到底與他也脫不了幹系,自然不好在這節骨眼上大辦喜事,只得先委屈音音,暫且無名無份地在東宮住著。

此時,平北王府。

映花院裏,丫鬟們垂著頭候在院裏,各個大氣都不敢出。

“大夫人,您快進去勸勸王爺吧,王爺回來時滿身的血,可把老奴嚇壞了,王爺又不許郎中進去,老奴實在擔心王爺的身子啊……”管事憂心地對李夫人道。

李夫人望著那道緊閉的房門,長長嘆了口氣。她早知道江馥寧是個輕易不肯服軟的性子,自己兒子這般待她,早晚要惹出禍端,只是沒想到江馥寧會決絕至此,竟、竟跳了崖……

從菀月口中得知這消息時,李夫人只覺一陣暈眩。

而後菀月哭著告訴她,江馥寧腹中還懷著她的孫兒,李夫人心口更是猛地揪緊。

那該是絕望到何種地步,才會寧願一屍兩命,也要如此決絕地死去?

她的好兒子,究竟對阿寧都做了些什麽?

那是她當作親生女兒照料呵護的小娘子啊,如今卻好端端的沒了性命……

李夫人很想憤怒地沖進去狠狠訓斥一番她那糊塗混賬的兒子,可想起菀月說,裴青璋為了找尋江馥寧的屍體,在山崖下徒手挖了幾乎整整三日,那雙手都血肉模糊得不成樣子了,李夫人終究還是有些心疼,只沈默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裴青璋坐在床榻邊,傷痕累累的掌心裏,躺著那支海棠斷釵。

只幾日功夫,他整個人已經憔悴得不成人樣,眼下烏青濃重,鬢發淩亂,衣袍不整,與那個曾讓京中無數少女悄悄癡慕的大將軍幾乎判若兩人。

李夫人深深嘆了聲,輕聲道:“人既已逝,你便節哀吧。”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裴青璋自己釀成的苦果。

是他執意要把江馥寧強留在身邊,明知她不愛他,卻仍強橫地要將她占為己有。

可是看著自己兒子蒼白憔悴的臉,李夫人也不忍再苛責什麽,“讓郎中進來,把傷口包紮一下。阿寧的喪儀還要你來操持,你還不能垮。”

至於江馥寧腹中孩子的事……

人都沒了,再告訴裴青璋這消息,只會讓他更加崩潰,就當那個孩子,從未到這世間走過一遭吧。

李夫人嘆息著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便離開了。

喪儀……

這兩個字仿佛一把冰涼的刀刃,在裴青璋的心口狠狠戳了下。

裴青璋緩緩擡起死氣沈沈的眼眸,直至此刻,他仍舊不肯接受,他的夫人已經離他而去的事實。

他想過江馥寧會逃,會跑,卻從未想過,她會以如此殘忍的方式徹底離開他。

夜深無人時,裴青璋每每閉上眼,眼前便浮現出他的夫人站在山崖邊,柔柔地朝他微笑的樣子。

那一瞬心神俱碎的滋味,如同一根剜不去的刺,深深生長於他的心口,叫他從此深陷於絕望的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脫身。

或許母親說得對,他不該如此對她。

他有千百種手段能把她的人牢牢鎖在他的身邊,卻始終得不到她的心。

反而是他的步步緊逼,害得他的夫人沒了性命。

男人眼底赤紅,他驀地用力將釵子攥進掌心,鮮血淌落,巨大的痛楚牽動肺腑,令他又嘔出一大口血來。

連著幾日未睡,再加之體力過分透支,再強健的身子,也早就撐不住了。

郎中惴惴候在門外,沒有裴青璋的命令,他並不敢擅自進門。

他等了半晌,沒等到裴青璋喚他進去,只聽見男人啞著嗓子吩咐張詠,去叫臧藍婆來。

臧藍婆忐忑不安地走進屋中,惶恐跪地,向裴青璋行了禮。

面前的男人比她上一次見到時還要可怕,渾身透著一股冷煞之氣,令人噤若寒蟬,擡起眼時,那雙漆眸裏卻是死水一般的淒寂。

臧藍婆見過很多鰥夫,像裴青璋這般駭人的卻是頭一次見。

那位小娘子的遺物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浸染著他掌中的鮮血,仿佛如此,他便仍與她在一起,從未分開。

臧藍婆低下頭,抖著聲詢問:“王爺有何吩咐?”

“你可有法子,讓本王再見夫人一面。”男人嗓音嘶啞。

臧藍婆膽戰心驚:“王、王爺,這,王妃已逝,人死不能覆生啊……”

裴青璋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將手中斷釵攥得更緊,大顆大顆的血,滴落在臧藍婆面前的地板上,很快積蓄起可怖的一片殷紅。

臧藍婆嚇得慌忙磕下頭去,哆嗦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道:“奴婢、奴婢祖上曾傳下一種招魂之術,能短暫地喚回王妃的魂魄,再以骨血作引,便可使生者與魂魄交談,或許,能聊以疏解王爺相思之苦……”

裴青璋動作微頓,死氣沈沈的眼中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要多少時日?”

“以奴婢的道行修為,十二日便可……”臧藍婆小心翼翼地提醒,“只是、只是這術法代價深重,需以王爺十年陽壽做交換……還望王爺三思。”

男人卻沒有絲毫猶豫,淡聲吩咐:“去辦吧。”

十年陽壽而已。

他的夫人已經不在了,他獨活於這世間,活得再久又有何用?

臧藍婆還想再勸,男人已不耐煩地擺手,她只得喏喏應了聲是,躬身退下。

是夜,映花院裏便設起了法壇,下人們擡著供品一樣樣擺在桌案上,血淋淋的牛羊腥氣濃膻,很快蓋過了花草芳香。

高大的男人形容枯槁,身上褪去了昔日被視作功勳象征的玄金墨色,一身淒冷的素白,跪於長案前,焚香祈禱。

寧寧……

求你,求你回來,再與我說幾句話罷……

*

三日後。

湘平鎮一間不起眼的客棧裏,江馥寧坐在窗邊,閑閑地打量著這鎮子上的風景。

這幾日她日夜趕路,總算是徹底離了京城地界,便尋了個客棧,打算歇息一日再上路。

一個瘦小黝黑的丫鬟走過來,將茶盞擱在桌上,比劃著讓她喝些茶水解解渴。

這丫頭名喚巧荷,是個啞巴,還有個姐姐名叫巧蓮。昨日江馥寧去街上采買東西,無意撞見這姐妹倆在街頭乞討,好不容易得來幾文錢,卻被幾個年歲稍大些的乞兒欺負,她瞧著可憐,便把她們帶在了身邊。

不知為何,看到巧蓮將巧荷緊緊護在懷裏,不讓那些尖銳的石子砸到妹妹身上,江馥寧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妹妹。

年幼時,她也是這樣將江雀音護在懷裏,替她擋著孟氏的斥責刁難,擋住這世間的一切風雨。

可妹妹終歸要長大嫁人,不會一輩子都待在她的身邊。

她與江雀音的容貌不過五六分相像,而這對姐妹倆卻生得有八九分相似。瘦瘦小小的兩個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向她磕頭謝恩,直磕得額頭青紫一片,江馥寧看在眼裏,實在心疼。

她不放心妹妹遠嫁,一早便把宜檀留給了妹妹,如今身邊正好也缺個丫鬟伺候。

姐妹倆幹活都十分賣力,搬弄行李、打水擦地,幾乎頂得上兩三個年輕力壯的小廝。

江馥寧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涼,她眉心輕蹙,扶著桌沿低頭幹嘔起來。

巧蓮聞聲跑來,連忙遞上帕子,又讓妹妹去問掌櫃換一壺熱的來。

“夫人,您、您可是懷著孩子?”巧蓮見她嘔得難受,忍不住小聲問了句。

江馥寧嗯了聲,直起身,撫上平坦的小腹,目光不禁流露出幾分溫柔,“月份還淺,瞧不出什麽來。”

“那,孩子的爹爹……”巧蓮下意識問道。

江馥寧眼眸微冷,半晌,才淡淡道:“死了。”

就當是裴青璋戰死在了關外罷,她撒起謊來,倒也心安理得。

巧蓮見狀,忙識趣地閉了嘴,不再多問。可她瞧著這位夫人生得十分貌美,舉止又端莊溫雅,一看便知不是這鎮子上的人。既懷了身子,自該待在家中好生養胎,為何獨自一人跑到外頭來?

其中定有些難言的苦衷。

巧蓮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照顧江馥寧的身子,這位夫人如此心善,她無以為報,只能盡心伺候著。

巧荷很快端了熱茶進來,惶恐地跪下道歉,江馥寧伸手將人扶起,溫聲道:“不過是些小事,不必如此。”

巧蓮悄悄在妹妹耳旁叮囑了些什麽,巧荷懵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好奇地落在江馥寧的肚子上。

姐姐告訴她,夫人懷著孩子,以後做事更要仔細著些,萬不可有什麽閃失。

巧荷將這話記得認真,這夜,主仆幾人早早便各自睡下,卻忽聽窗子外傳來落雨的聲響,巧荷連忙爬起來,踮著腳去關窗子。

江馥寧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卻毫無預兆地,忽覺心口一痛。

她蹙眉睜開眼,下意識挽起衣袖,看向腕上曾落蠱之處。

傷口早已愈合,只剩下淺淡的疤痕。

縱使她祛蠱時已經對自己下了狠手,可還是不小心留下了一點未祛的蠱痕,花葉的一角,青黑地覆在她瓷白雪膚上,如一粒剜不去的小痣。

雖然不必再經受蠱毒發作時的痛苦,但不知是不是江馥寧的錯覺,這無意剩下的一點蠱紋,好像仍舊聯系在她與裴青璋之間。

“夫人不舒服?”巧蓮見她醒來,連忙起身,上前伺候著。

江馥寧搖搖頭,“無事,睡吧。”

驚雷劈開黑沈天幕,大雨瓢潑澆下。

平北王府,管事殷勤撐著傘,引著李玄穿過青石小路,往映花院去。

“太子殿下,王爺執意要做法招魂,甚至不惜獻上十年陽壽,大夫人勸了好幾回,王爺仍是一意孤行,若非不得已,大夫人也不願叨擾殿下。”

管事說起這事,便是一臉的愁容,“如今只盼著王爺能聽進去殿下的話,莫要再做這糊塗事了,王妃已逝,即使那婆子所言是真,王爺白白舍了陽壽,只為與王妃說幾句話,也實在太過荒唐啊……”

李玄聽著,眉頭輕皺。

他實在沒想到他這位好兄弟會為了一個女人,瘋魔到這般地步。

在戰場上那樣沈著冷靜的一個人,面對北夷十萬大軍,尚能鎮定自若臨危不亂,如今不過一個女人,他卻好像魔怔了般,竟開始求助於這等玄術。

他雖然答應了江雀音要保守秘密,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裴青璋為了一個並未死去的人,而白白搭上十年的壽命。

李玄走進映花院,遠遠便望見裴青璋跪在法壇前,雨水落在那張俊美冷肅的面龐上,將男人深邃鳳眸染上一層淒楚的冷意。

一身單薄白衣早淋得濕透,胸前、大腿,那些在山崖下被樹枝荊棘劃傷的口子尚未愈合,兀自滲著血,隨著雨水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他卻只是定定地望著長案上那刻著江馥寧名姓的靈位,啞著聲問一旁的臧藍婆:“夫人的魂魄何時能回到本王身邊?”

臧藍婆有心想勸裴青璋放棄,可看著男人眼底的死氣,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小聲道:“至多十二日,若王爺心誠,或許能縮短些時日……但奴婢並不能保證。”

裴青璋淡淡道:“本王會一直跪在此處,直到夫人回來見本王。”

臧藍婆哆嗦了下,這回她不得不勸道:“王爺,您已經跪了大半日了,總該歇一歇,否則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你先退下吧,本宮與阿璋說幾句話。”李玄走至裴青璋身邊,擡手示意臧藍婆退下。

李玄望著自己兄弟憔悴的身影,心裏多少有些愧疚,他嘆了口氣,試圖喚回裴青璋的理智:“阿璋是明理之人,許多話,應當不必本宮點醒。這世上哪有什麽玄術,不過都是生者的幻想罷了。”

“不。”裴青璋啞聲,“她會回來的,只要與她說幾句話,幾句話就好……”

他想告訴他的夫人,他願意放她自由,願意成全她的一切,只要她好好地活著,她想如何都好。

她走之後,無論他在屋裏點起多少白蘭香,都再無法感覺到她身上柔暖的溫度。

他想,她應該很恨他吧。

恨他以鎖鏈鐐銬束縛,令她終日不得自由。

狂風卷著雨珠卷過,須臾,便將那塊靈位掀倒。

裴青璋瘋了般膝行過去,雙手從一地積水中捧起那塊木板,用衣袖拼命擦拭幹凈。

臧藍婆匆匆跑過來,一面扶起長案上散亂的香臺,一面躊躇地提醒道:“王爺,王妃許是、許是不大願意回來……”

話未說完,便見男人身子驟然栽倒,長久地跪在雨中終於令他的身子承受不住,聽見臧藍婆的話,裴青璋只覺心口一陣絞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竟無情到這般地步,連懺悔的機會都不肯給他麽……

在李玄擔憂的眼神中,裴青璋緊緊護著身前的靈位,口中卻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繼而便閉上了眼皮,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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