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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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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平北王府

一回到容春院, 江馥寧便進了書房,去桌案前鋪開紙筆。

謝雲徊快步跟進來,見她已在紙上落了墨, 不由眉心緊蹙:“阿寧, 你不是在與我玩笑?”

江馥寧頭也未擡,“我字字認真,公子為何覺得我是在同你玩笑?”

聽得她竟連稱呼都改了,謝雲徊眉頭頓時皺得更深, “難道我對夫人解釋得還不夠清楚?唯有娶李蕓姑娘入府, 我的病才能徹底痊愈。阿寧難道忍心, 看著我一輩子拖著這副病怏怏的身子與你過日子嗎?”

江馥寧扯了扯唇角, “公子就這般相信那道士所言?”

往日溫和柔順的妻子,今日卻處處與他頂撞, 這著實讓謝雲徊心裏有些不痛快,他耐著性子道:“總歸是個法子,信與不信, 總要試一試的。”

江馥寧握緊了筆桿,“所以公子當年娶我進門,只是因那道士一句八字箴言, 並非因公子心悅於我,是不是?”

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哪怕心中已經知曉答案, 可謝雲徊的沈默還是令江馥寧心口一陣酸楚, 她深吸一口氣,一氣呵成地將和離書寫完, 遞給謝雲徊, “還請公子簽下名字罷。若覺得不妥, 我這便派人去請母親過來, 做個見證。”

紙上墨色分明,落款處,已經寫上了江馥寧的名字。

謝雲徊擰眉,只覺妻子此番確是無理取鬧得有些過頭了。

他沈了聲道:“是,當年我默許母親登門下聘,的確是因為胡道長所言。可你嫁過來的這三年,難道我待你不好?”

起初聽得母親要他娶的是個孀婦,謝雲徊心中的確有些介懷。可只要能讓他的身子好起來,這些都算不得什麽,何況妻子貌美如花,嫵媚動人,待他又溫柔小意,關懷備至,他又不是那等鐵石心腸的男人,日子一長,怎會不動心呢。

最要緊的是,妻子雖出身小戶,但自幼飽讀詩書,尤擅詩詞之道,與他頗為談得來,放眼京城,怕是再尋不出第二個如江馥寧這般的女子。

這樁婚事的初衷,雖無關感情,但要他就此將江馥寧休棄,他也是舍不得的。所以他才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曾想,一向懂事的妻子在這件事上,卻無論如何都不肯依,甚至不惜拿和離作要挾。

江馥寧淡淡一笑,“公子待我很好,是我福薄,不堪為公子良配。”

見謝雲徊遲遲沒有簽字的意思,她便揚聲,對門外的宜檀吩咐道:“去請夫人過來,就說我與公子有要事要請母親知曉。”

不多時,許氏便帶著丫鬟聞訊趕來,看見案幾上那紙字跡娟秀的和離書,難得對這個她事事瞧不上眼的兒媳婦有了幾分滿意。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和離總比被夫家掃地出門體面得多。”許氏冷哼一聲,擡眼看向身旁的兒子,催促道,“雲徊,快些簽了名字罷,李家那邊娘才好辦事。”

江馥寧適時遞上筆,然後便垂眸等在一旁。

直至此刻,謝雲徊才恍惚意識到,妻子似乎不是在與他置氣,而是當真鐵了心地要和離。

謝雲徊只覺可笑,這些年,妻子對他的傾慕他一直看在眼裏,他就不信,妻子真能舍下這段姻緣。

既然妻子眼下正在氣頭上,聽不進去他的解釋,那他便先簽了這和離書,正好讓她回娘家好好靜一靜,待她想通了,自然會回來找他的。

思及此,謝雲徊便接過筆,沈著臉在落款處寫下了他的名字。

許氏見狀,自是眉開眼笑,心道初一果然是個喜慶的好日子,待她打發了江馥寧這個沒用的東西,再把李姑娘給兒子娶進府裏,兒子的病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寧將和離書仔細收好,對許氏盈盈一拜:“夫人,既然我與謝公子已經和離,我也不好在謝家久留,這便回去收拾東西了。”

說罷,她便徑自出了書房,再未回頭看這對母子一眼。

書房的門開了又合,發出一聲落寞的輕響。

謝雲徊心口忽而一窒,待他回頭看去,身後已不見妻子清麗身影,只餘涼薄冷風,拂面吹來。

“……雲徊,你放心,這件事就交給為娘來辦,我看那李姑娘本就對你有意,我再費些心思,不愁她不願嫁過來。”許氏兀自喜笑顏開地說著,“說起來,上回重陽宮宴,我還見過她一面呢,瞧著便是個好生養的,謝家的香火也算是有指望了……”

謝雲徊望著身後緊閉的木門,沈默良久,才收回視線,心不在焉道:“辛苦母親。”

*

“把這些書都收進箱子裏帶走,還有那幾套衣裳裙子,仔細著些,別落下了東西。”

“是。”

江馥寧站在屋中看著幾個小丫鬟幹活,餘光瞥見妝臺上還放著那日許氏給她的羊脂玉鐲子,她伸手拿起來,小心裝回雕花匣子裏,默了默,又將手腕上謝雲徊送她的那只翡翠鐲子退了下來,一並放了進去。

不屬於她的東西,她一樣都不會帶走。

“夫人,您……當真要與公子和離?”

宜檀惴惴不安地瞧著自家主子臉色,不明白事情為何就發展到了這般地步。主子嫁進謝家三年,夫妻倆從未爭吵過,向來恩愛和睦,何況看燈那日兩人還甜甜蜜蜜的,不似有半點嫌隙的樣子,怎的不過一日功夫,就要和離了呢?

江馥寧淡淡嗯了聲,“公子命中自有良人,我又何必賴著不放。”

宜檀知道她一向主意正,她決定的事,誰也勸說不得,只得將那些勸慰的話咽回肚子裏,可思及日後處境,宜檀又不免替她憂心:“夫……娘子,您可想好了,孟夫人那頭該如何交代?”

江馥寧望著窗外漸黑的天色,輕聲道:“無論如何,總歸是要先回家去的。”

她自然也不想面對孟氏那張臉,可她小小女子,驟然離了夫家,除了那個勉強能稱之為娘家的地方,還有何處可去?

宜檀嘆了口氣,默默地替江馥寧收拾起東西。

暮色四合之時,主仆倆坐上了回江家的馬車。

到了江府門口,宜檀喊來看門小廝幫忙擡箱子,小廝見了這般陣仗,吃驚不小,心裏琢磨著莫不是出了什麽事罷。

“煩請去夫人面前遞個話,就說我要在家裏住些日子。”江馥寧一面往裏走,一面淡聲道。

小廝面色訕訕,支吾半晌,才小聲道:“夫人今兒回娘家了,估摸著要明早才能回來呢。大娘子怎的突然要回府住,也沒事先往府上來個信兒……實在不巧,您也知道,如今府裏正忙著籌備三姑娘婚事,姑娘嫁妝多,院子裏擱不下,夫人便將您以前那處院子挪作了庫房,眼下東西都擱滿了,住不得人呢。”

江馥寧腳步微頓,小廝低眉順眼的,她深深吸了口氣,到底沒說什麽,只道:“我與二姑娘住一處便是。”

小廝連聲答應著,好歹是喊了幾名幫手過來,把江馥寧的東西擡進了江雀音所住的芙蓉院。

聽見院中響動,江雀音還以為是孟氏提早回來,因為她今日偷跑出府之事要苛責於她,嚇得小臉慘白,房門一開,便怯怯地跪了下去,垂頭喪氣地低著頭:“夫人,音音知錯了,再不敢擅自離府了,可不可以不要罰跪……”

上次她偷偷去見姐姐,回來時被孟氏抓個正著,挨了好一通教訓不說,還被孟氏揪去祠堂跪了兩個時辰,現下膝蓋還有些痛呢。

她很怕痛,可又實在思念姐姐,是以每每得了孟氏不在府中的機會,仍是想方設法地往外跑,哪怕只能與姐姐待上短短的一刻鐘也是好的。

江馥寧一怔,蹙眉將妹妹扶起來:“夫人時常罰你?怎麽從沒聽你對姐姐說起過?”

聽得是姐姐聲音,江雀音楞楞擡起頭,一旁的雙喜看得心疼不已,顧不得江雀音平日叮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低著頭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自從您嫁了人離了家裏,夫人對二姑娘便愈發惡劣,她瞧不上咱們姑娘,偏又覺得自個兒親生的比不得姑娘模樣好,每次在三姑娘那兒受了氣,便要拿咱們姑娘來撒火。還有與徐國公府的婚事,並非是國公爺要娶三姑娘,是夫人瞧上國公府的好處,費盡心思地帶著三姑娘去巴結,才讓姑娘入了國公爺的眼……”

江馥寧聽得眉頭緊皺,再看妹妹方才那般驚慌模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還不知妹妹在孟氏手中受了多少委屈,她緊緊握住妹妹冰涼的手,心疼地道:“不是和你說過,什麽事都不許瞞著姐姐嗎?”

“我、我不想讓姐姐擔心,姐姐已經很辛苦了。”江雀音小聲說著。

妹妹的乖巧懂事令江馥寧心裏一陣針紮似的疼,她用力把妹妹抱在懷裏,輕撫著妹妹纖瘦單薄的脊背,喃喃與她保證:“往後不會了,待過兩天,姐姐便在外頭租一處宅院,將你接出去住,到時只咱們姐妹兩人,誰也不能給咱們臉色看。”

在回江家的路上,江馥寧便想好了要帶著妹妹搬離江府,眼下見妹妹過得這般辛苦,更是愈發堅定了她這個念頭。

江雀音眨了眨眼,遲鈍地重覆:“只有……我和姐姐?”

江馥寧摸了摸妹妹的頭,平靜道:“嗯,我與你姐夫……我與謝公子,已經和離了。”

如同平地起驚雷,江雀音登時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一旁的雙喜也驚住了。

江雀音整個人呆怔住,良久,才急切地攥住江馥寧的衣袖追問道:“可是謝家出了什麽事?姐夫是頂好的人,平日裏待姐姐最是體貼,怎會、怎會與姐姐和離……”

“是我要與他和離。”

江馥寧不知該如何對妹妹解釋,在妹妹眼中,謝雲徊無疑是個完美的姐夫,她只能朝妹妹擠出一絲安慰的笑來,“夫妻一場,能好聚好散,也算是件幸事。好了,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事了。今晚我還得和音音擠一張床呢,音音可別嫌我。”

江雀音連忙用力搖頭:“我怎會嫌棄姐姐,高興還來不及呢!”

雙喜幫著宜檀把江馥寧的東西暫且擱置在裏屋,眼見夜色已深,姐妹倆便脫了鞋襪上床,兩個丫鬟則去了外頭守夜。

自從長大之後,姐妹倆便再沒有一起睡過了。狹窄的木床上,姐妹倆依偎在被窩裏,江馥寧聽著妹妹絮絮叨叨地與她說著久違的悄悄話,心口壓抑了半日的酸楚終於慢慢消散了不少。

日子總歸要過下去。

一個男人而已,即使以前她對他的那份愛慕是真,也不值得她因此而黯然神傷。

倒是妹妹憂心得很,不停地追問其中細節,江馥寧頗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將妹妹哄睡著了。

翌日,江馥寧才起床梳洗過,便有丫鬟過來稟話,道孟夫人回府了,請她和江雀音去前院用早飯。

“知道了。”

江馥寧平靜應著,她既然選擇與謝雲徊和離,便已經做好了面對孟氏的準備。

進了曇香堂,才走到堂屋門口,一盞熱茶便朝江馥寧劈頭砸了過來,所幸孟氏力氣不大,那瓷盞生生砸碎在江馥寧腳邊,清透的茶水混著茶葉碎沫,盡數濺在她月白的裙擺上,狼藉一片。

“沒心肝的東西!你眼裏可還有我這個母親?和離這樣大的事,竟悄沒聲地自個兒就做了主,都不曾問過我半句!”

孟氏怒氣沖沖,若不是她回府路上恰遇見趕早入寺的許氏,她還不知江馥寧竟瞞著她做下這等好事。

那許氏一臉喜氣,手中拿著個羊脂玉鐲子,說是要送去佛祖面前開光,好給未來的新兒媳婦作見面禮,天知道當時她的臉色有多難看,只恨不能挖個地縫鉆進去!

江馥寧將妹妹牢牢護在身後,巋然不動站在門口,任憑孟氏斥罵。

見她一臉平靜,孟氏頓時更加窩火,“你可知你與謝家和離,牽連的可是婉荷的婚事!你怎能如此自私,凡事只顧一己私利,卻分毫不替自己的弟弟妹妹考慮!”

自私?

江馥寧唇角輕扯,“夫人這話好沒道理。三弟的差事,二妹妹的婚約,哪個不是夫人用我的婚事換來的?”

“你……”孟氏一時無話可說,憤憤伸手指著她,“你且等著罷,婉荷的婚事若是出了差錯,我便讓你妹妹連國公爺都嫁不成,隨意配個山野村夫都是擡舉了她!”

“妹妹的事,就不勞夫人費心了。過幾日我便和妹妹搬出去住,也省得在夫人面前礙眼。”

江馥寧已經想好,當年李夫人補貼她的那筆嫁妝尚有剩餘,在京中租下一處小院,綽綽有餘。

至於日後生活,她筆墨功夫不差,留心尋些替人抄書或是作畫的活計,應當足夠養活她和妹妹兩人。

孟氏聞言,登時氣得瞪圓了眼睛,這個丈夫前妻留下的女兒,當真是一身拴不住的犟骨頭,以前她還能拿江雀音作籌碼,驅使她心甘情願地替自己賣身,可如今她竟要將江雀音一同帶走,擺明了是要徹底斷了與她的牽扯!

孟氏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睜睜看著江馥寧淡然朝她福了福身,“夫人連碗筷都只備了三副,看來是根本沒打算留我們一同用飯。既如此,我與音音就不打擾夫人了。”

江馥寧牽著妹妹的手,神色自若地轉身離去,只留下孟氏臉紅脖子粗地坐在桌旁,仿佛那茶水是潑在了她身上似的。

“混賬東西,這下可如何是好……”

孟氏很清楚,那位探花郎,是知道若是娶了孟婉荷,便能與謝雲徊沾上些關系,謝雲徊在京中人脈多,日後或許能幫上他一二,所以才答應了這門婚事。他若得知江馥寧和離一事,只怕不日便會尋了由頭悔婚,另擇高枝。

孟氏一臉愁容,一旁的孟婉荷卻道:“母親不必憂心,咱們為何事事都得指望著大姐?正好……有件事,女兒一直沒告訴母親。”

她頓了頓,有些羞赧地低下頭,“那日除夕宮宴,母親忙著與人吃酒不曾註意,那位太子殿下,席間看了女兒好幾眼呢。”

孟氏驀地朝她看過來:“果真?”

“千真萬確,絕非女兒自作多情,當時女兒身邊還坐著好幾位世家貴女,可太子殿下偏就只盯著女兒一人看。”

想起太子出塵風姿,孟婉荷面上緋紅更甚,聲音愈發小了下去:“女兒聽聞太子近日似乎有意選妃,若是……”

若是她能坐上那太子妃之位……不,哪怕只是以妾侍之身留在太子身邊,都比嫁個小小的探花郎要富貴快活得多啊!

聽了這話,孟氏的眼睛也亮了:“若當真如此,咱們家可算是有了指望!我就知道我的女兒福氣好,定能風光高嫁。不用她們姐妹倆如今在我眼前這般忤逆不敬,日後,有她們跪著求咱們的時候!”

當下便打定主意,一邊派人留心著探花郎那頭的動靜,一邊則探聽著宮中消息,看太子選妃的名冊可有下來。

孟氏這頭忙活著,沒心思去管旁人閑事,倒是給江馥寧省去了不少麻煩,難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這兩日,她在街上尋了個叫王五的車夫,替她在京中尋覓著,可有合適的宅子租賃。

江馥寧是急著早些搬出江府,奈何年節裏租賃宅院著實有些艱難,王五拖延了好幾日,總算是得了好消息,說是有一戶人家願意把宅子租給她住,價錢亦在她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江馥寧歡喜不已,只是宅子好壞,總要親眼看一看才能定奪,於是她便叮囑妹妹好生留在家裏,帶上宜檀隨王五出了門。

王五駕著馬車,七拐八繞的,足足行了兩刻鐘才勒了馬,道了聲:“娘子,到了。”

江馥寧步下馬車,擡頭望了眼門口牌匾,霎時間如墜冰窟,從頭到腳瑟瑟發寒。

那匾額上,赫然題著四個醒目大字,“平北王府”。

再回頭,哪裏還有王五的影子。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滿臉笑容地走上前,身後還跟著兩名帶刀的侍衛,他客客氣氣地朝江馥寧行了一禮,態度恭敬至極:“夫人,您的院子已經收拾妥當,還請夫人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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