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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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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簡直傷眼睛。

不知為何,姜潮一瞧見自己師父同楊師叔待在一塊,腦中自然而然就浮現出這幾個字。

還是容紈師公說得對,他們倆合該早點結為道侶住到一塊,免得其他人瞧得郁悶心塞。

那不過八九歲的孩童極嚴肅地點了點頭,反倒越發緊緊盯住那二人不放,簡直半點都不避諱。

饒是厚臉皮的方景明,也不由虛咳一聲和顏悅色道:“乖徒兒,為師昨日留下的那本《明心正道法》可曾背完了?明天為師就要考校你一番,若不能倒背如流我就要罰你抄上十遍……”

《明心正道法》卻是沖霄劍宗修心之法的粗淺法門,自那樁事情後,入了沖霄劍宗門下的小弟子們若不能悟透這萬餘字的修心口訣,師父斷不會先傳其劍訣。

這狐貍般狡猾的師父當真為老不尊。昨天他分明說七日之後再考校,僅僅因為自己打擾了他與楊師叔,他將那期限縮短成一日,明擺著就是要罰他。

然而整個九巒界都沒有徒弟揭師父短的道理,於是姜潮只是冰著一張臉道:“徒兒早就能倒背如流,師父可以當場考校。心如明月亦如波濤,生性無定……”

饒是精乖如方景明,也吃驚地好好打量了一下自己這便宜徒弟。不過短短一晚,這孩子就能將那萬餘字的《明心正道法》背得滾瓜爛熟,當真是天資聰穎非同一般。

楊虛言興致勃勃地插了一句道:“小師侄卻比我聰明多了,我當年最討厭背書,為此還被師父罰了好幾次。我瞧他這般聰慧模樣,倒有幾分像顧……”

他只開了個頭,就猛然住了口,一雙貓眼中卻有掩不住的頹然之色。

顧什麽呢?是什麽讓一向無所顧忌的楊師叔這般避諱,甚至不願開口說完那人的名字。姜潮心中疑惑,卻只是略微睜大了他的眼睛,詢問般望向方景明。

不得了啊,不得了,方景明不由咋舌。

他當年一瞧這孩子渾身淡定自若的氣派,卻覺得姜潮頗有那一脈的風采。一般的少言寡語氣勢非凡,眼神中都好似淬了火瀝了冰。正是那一眼之緣,才讓方景明自十名孩童中挑中姜潮收入座下。

方景明帶著姜潮去見容紈時,那女修只是點頭說著好好好,她望著姜潮的目光似是回憶又似痛惜。

沖霄劍宗上上下下誰都能看出這孩子像誰,偏偏那人卻是他們不願再直視的傷痕,稍一觸碰就是鮮血淋漓。

“若是他還在就好了,姜潮合該是他的徒弟。”楊虛言悶悶地說,“我覺得小姜潮同他一定合得來。”

又是這般晦暗不明的話語,每個宗門長輩見了他都先是驚愕隨後卻是悵然。姜潮十分不喜歡他們的眼神,好似許多人都在透過他回憶其他人一般,簡直讓他萬分不快。

“師尊對我很好,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個。”那八九歲的孩童揚起一張表情冷淡的臉,說出的話語卻頗為暖心。

方景明先是愕然,隨後那雙細長的眼眸卻瞇了起來。他忽然笑道:“我可不敢想象,那人若是見到姜潮後會發生什麽事情。他這般神情,簡直和紀師叔當年一模一樣。”

那三個字讓周遭的氣氛沈默了一瞬,不言而喻的陰郁壓在方景明與楊虛言心頭,似一層薄薄的烏雲。

紀師叔,姜潮又敏銳地捕捉到了第二個名字。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就是那條能夠引導他解開層層謎團的線索。這等能被人記起的人物,沖霄劍宗中自然會有記載,想來他只要花些時日就能差得一清二楚。

姜潮雖未言語,方景明卻已從他神情中瞧出了分毫。他這徒弟一向極懂事亦極固執,區區八歲卻自有打算,有時他這個師父亦勉強不得分毫。

“既然你好奇,我就將所有事情說給你聽。你與我一位長輩頗為相似,一般的少言寡語意志堅定。那人就是六百年前大名鼎鼎的源化真君紀鈞,亦是現今那大衍派至極真君顧夕歌的師長。”

“六百一十七年前,顧夕歌從仙墮魔。他殺了紀師叔叛門入了大衍派,我沖霄劍宗洞虛一脈才因此斷了傳承。”

方景明說得風輕雲淡,但姜潮卻能聽出那背後的苦澀與心痛。

姜潮自然聽過至極真君顧夕歌的名號。他年幼時總聽到族中長輩用至極真君的名號嚇唬小孩,說那魔修法力通天修為高絕,每日要吃一百個小孩的心臟,若他們再不聽話就將其丟給至極真君。

原來那般的魔道兇徒,亦曾是沖霄劍宗門下弟子麽?

堂堂仙道魁首沖霄劍宗,萬餘年來固然出過不少墮入魔道的弟子。但如顧夕歌般弒師叛門之人,依舊極為罕見。

難怪沖霄劍宗上下都不願提起那個人,亦不願提起那件往事。

“那座終年封鎖的玄機峰,原本就是紀真君的洞府。自那魔修叛離沖霄劍宗後,玄機峰卻也跟著層層封鎖外人斷難進入其中。”方景明道,“我將所有事情說給你聽,便是讓你心中有個大概,為師相信你自能拿捏其中分寸。”

姜潮聽了這話,卻只鞠了一躬徑自退下。

他背後那兩位長輩望著這小小孩童的背影,心中不由有一絲悵惘與悲哀。

“所以我才說若是顧師兄在就好了,這孩子天生就是洞虛一脈的好苗子。”直至今日,楊虛言依舊固執地將顧夕歌稱為師兄。

可這話他只敢在方景明面前提一提。在其餘仙道五派的人眼中,顧夕歌已然成了大逆不道弒師叛門之徒。若非顧夕歌修為高深心思縝密,他早被那些仙道門派滅了千百次。

沖霄劍宗諸人即便知道其中有頗多坎坷之處,卻依舊無法替顧夕歌辯駁什麽。他弒師是真,墮魔亦是真,最後還叛門而出當起了大衍派的魔尊。更有混元派居高臨下指責沖霄劍宗,他們說沖霄劍宗竟出了這般罪大惡極的弟子,這仙道魁首的位置還不如讓一讓。諸多事情累計在一起,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方景明日後細細回想起來,越發覺得那師徒倆落得如此結局,他根本脫不開幹系。他明知紀鈞那時心魔纏身不能自拔,卻偏要將顧夕歌的死訊告訴他。那玄衣劍修一向太過剛硬亦太會掩飾,方景明才忽略了諸多不妥之處,一切悲劇早有有跡可循。

然而這話他只能牢牢壓在心底,平時只與楊虛言略微提上一提。

“若是顧師弟還在,他一定很會喜歡姜潮。”方景明淡淡道,“事已至此,誰對誰錯全都無法言說。洞虛一殿向來一脈單傳,萬載傳承終究斷在顧師弟手上,想來也是天命吧。”

“狗屁天命!”

楊虛言嗤之以鼻道:“姜潮無上劍體好幾百年才出一個,修行洞虛一脈的《玄止參同契》更會相得益彰。要我說周掌門就是太過拘守仙魔之別,若能將洞虛一脈傳承下去,即便是顧師兄也會安心。”

然而一貫寵溺他的方景明卻只是搖了搖頭,他輕聲道:“仙魔有別,你我皆知,一切早就回不去了。”

是啊,楊虛言不再是六百年前喜形於色心機頗淺的那個小劍修,只跟在顧夕歌身後就樂滋滋全無所求。他們之間隔了一道名叫仙魔之別的深深鴻溝,顧夕歌不想上前楊虛言亦只能站在原地,當真是悲哀又無奈。

剛下凝雲峰的姜潮心中卻沒有那麽多想法。不知為何,他忽然很想登上那座玄機峰瞧一瞧。

以往在凝雲峰上,姜潮只能看到那相隔不遠的玄機峰頂有一層驅之不散的白霧牢牢封鎖了整座山峰,極神秘又極詭異,即便正午時分亦不退散。

從凝雲峰望去,姜潮只能隱約瞧見那山峰壯美景色,卻無法將玄機峰之景盡收眼底。他隱約覺得那山峰看起來陌生又熟悉,讓他不由自主每天眺望。

時至今日,姜潮心中的疑惑終於解開了。然而他卻知道方景明絕不會讓他接近玄機峰頂,但他此番總算抓住了好時機。

方景明與楊師叔待在一塊總是額外膩歪,他們沒有一兩個時辰絕不會發現姜潮下山了。更何況姜潮平時格外乖巧從不生事,方景明也就任由自己這小徒弟凝雲峰跑上跑下不大拘束他。

天色已然不早,若是姜潮立刻行動定能在太陽落山前接近玄機峰頂。為此姜潮即便被方景明狠狠責罰一番也是值得的,那迷霧一般的山峰好像對他有無窮無盡的吸引力,勾得他魂牽夢繞不能自拔。

縱然姜潮無法到達山頂,他只要在那山中轉一轉瞧一瞧亦是心滿意足。

然而那座並不高大的玄機峰卻比姜潮想得更高亦更陡峭,若非他亦有練氣兩層修為,只攀爬這山峰就要花去他整整四五個時辰。

待得姜潮接近峰頂時,那輪昏黃的太陽早就墜入地平線。

銀白月光映襯之下,整座玄機峰仿佛都是澄澈明亮的。

透明的樹葉與枝幹,透明的玉白石階,一切陌生又熟悉。姜潮不由自主順著那臺階一步步向前,他恍惚間穿透了一層薄霧,只一瞬就到了玄機峰頂。

和他料想中一模一樣的縹緲出塵,一道瀑布懸掛於兩峰之間,那濺落而下的每一顆水珠仿佛都是透明的。

在這本該空無一人的玄機峰頂,卻有位白衣人肅然而立。

即便隔著很遠距離,姜潮亦能瞧清他身姿如松,說不出的氣派挺拔,一望就知定非凡俗只一瞬,那白衣人的眼睛就與姜潮望了個正著,姜潮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緊密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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