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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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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陸重光此時,忽然對白青纓的心情有所了解。

傾慕一個並不喜歡你的人,本就是這般患得患失卑微到了極致。他會因顧夕歌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心神搖曳,亦會因他一句冷言心中難過。

陸重光不知自己前世究竟欠了顧夕歌什麽東西,才讓他喜歡上這心胸狹窄瑕疵必報的沖霄劍修,還為此沈溺其中百般無解,當真是劫難。

“我那白師妹走的是以情入道的路數,此時對你伏低做小不過是她情劫已至意亂神迷。若有一日她能勘破放下,陸道友倒要當心自己今日的冷言冷語,最難消受美人恩啊。”

顧夕歌話中透著涼薄的警告與幸災樂禍。他側頭望了望那人的表情,但見陸重光依舊氣定神閑毫不慌亂,不由挑了挑眉,繼續輕聲細語道:“我現在亦有些擔心,陸道友這般高傲且記仇的人,若是那日斬斷執念立地成仙,也定會將我往日諸多嘲諷一並記起,到時就不大好看了。”

“顧道友大可不必擔心,我之道卻與你那小師妹截然不同。我要手握權柄破界飛升,亦要有你在我身邊片刻不分離,兩者皆不可舍不可棄。這本非執念,就是我的一顆道心。”陸重光答得堅決無比。

“癡心妄想。”顧夕歌毫不留情地譏諷道,“以俗念權力為道,可見你當真沒救了。”

陸重光眸光炯炯,揚眉反問道:“三千大道皆可成仙,你又怎知我的道比其餘人卑劣?”

“顧道友之道,乃是快意恩仇一往無前。由此看來,你與我反倒更像一路人,至少絕不像你那走無情道的師尊。”

這句話立時激起顧夕歌渾身劍氣激蕩,攪得那暴虐風雪亦靜止了一瞬。他眸光如海,冷然道:“你是什麽人,也敢非議我師尊!”

陸重光卻笑吟吟指了指自己胸前,一字一句說:“顧道友往這戳,瞄得準些。上次我躲了你一道劍光,已然心懷愧疚。今日讓我心儀之人戳上一劍,足以證我之真心。”

他此言一出,那直入雲霄的劍氣立刻平息了。顧夕歌險惡地皺了皺眉,冷冷道:“肉麻惡心。就憑你,還不配讓我刺上一劍。”

顧夕歌這話雖是實打實的厭惡與不滿,但讓他纖麗眉目一襯,反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油然而生,簡直磨人至極。

若那青年劍修舍不得戳他一劍,當真好極了,可見自己在他心中還是有些分量。如果顧夕歌當真嫌刺他一劍都覺得多事,那陸重光只能搖頭苦笑了。

以他對顧夕歌的了解,多半是後一種情況。

陸重光卻並未沮喪,他只點了點頭道:“顧道友覺得我煩人也好惡心也罷,我之心念,依然同一百三十二年前並無區別,我只需你記著這一點就好。”

話剛說罷,他那雙微挑的桃花眼就輕輕瞥了顧夕歌一下,風流意蘊叢生。飄零細雪落在這修士烏黑頭發與俊美眉目上,卻有幾分毅然決然的堅定與不甘,似玉石俱焚烈日經空,熱烈而執著。

若讓白青纓看見這一幕,怕會立刻熱淚盈眶以身相許。只可惜對於顧夕歌而言,這人此番做派全然無用。

陸重光越是此等做派,顧夕歌便越想起前世他親手殺了常瑜的情形。那人的話語不是不深情,神情也不是不溫柔,但那道玄光卻直截了當地刺入了常瑜眉心。

那飽受魔修折磨肉身殘破不堪的女修,竟輕而緩地露出一個微笑。她向那絕情至極的情郎遙遙伸出一只手,低聲道:“陸師弟,別為我哭,更別難過……”

常瑜的話還未說完,她破體而出的神識便被那惱羞成怒的煞滅宗魔修扯了個幹凈利落。這位陪伴了陸重光百餘載的女修,就此魂飛魄散連轉世亦不可得,她的下場又是何等淒慘。

正是自那以後,陸重光整個人都變了。他行事果斷話語堅決,只消一眼就能讓最頑固的修士乖乖聽命,當真是天命加身殺伐果決。

自那以後,陸重光才成了一個合格至極的仙道魁首。

眼見那人還在等待自己的回答,顧夕歌堅決至極地搖了搖頭道:“我不敢信你,也不想信你。仙途艱難,何必多情。”

好一個心冷如鐵一心大道的沖霄劍修!就連這勸慰自己的話,也和百年前九峰論道時一模一樣。陸重光幾乎有些惱怒了,但他極快地壓下了自己的心虛,反而漫不經心道:“你不信我,卻定然相信你那師尊了。”

果然,顧夕歌神情驟變眸光閃亮,話語中亦是十成十的信賴與自傲。

“我當然相信師尊,不論何時都是如此。”

“究竟是相信,還是愛慕,顧道友可曾分清了?”

陸重光虛虛一點,又指向了顧夕歌的胸膛,慢條斯理道:“你可曾想過,自己對紀真君究竟懷有何種心思。是仰慕感激信賴,抑或心生愛慕不能自持?”

“假話空話。”顧夕歌長睫一眨,毫不客氣地反駁道,“你何必用自己卑劣心思,揣測我與師尊關系如何?除了你與易真君那般形同兩路的師徒,也有我與師尊此等無比信賴的師徒,這又有何奇怪的?”

前世紀鈞死後,自然有人暗中散布此等風言風語,顧夕歌全都不屑一顧。

紀鈞是他的師長他的親人,他們二人心懷坦蕩澄如明月,又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若是地上兩只螞蟻湊到一起,陸重光怕都能說成它們之間定有私情,當真可笑至極。

顧夕歌只冷笑了一聲並不答話,卻只見陸重光頗為憐憫地望了他一眼,滿滿的惋惜與意料之中。

易弦果然說的對,萬衍洞虛一脈的劍修個個腦子傻。他本來看顧夕歌是個聰慧伶俐的人,原來竟也是個瞧不清自己心意如何的傻子,豈不可悲可嘆?

和這百餘年都不知自己心意為何的兩師徒一比,陸重光卻覺得自己的相思之苦與求而不得都算不得麻煩。

按常理來說,陸重光本不該提點顧夕歌看清自己真正心念所想。然而陸重光一向行事非比尋常,他一開始就看出顧夕歌對自己並無多大善意。就算他同顧夕歌苦苦耗上五百年一千年,這死心眼的沖霄劍修亦不會改變心思。

於是陸重光索性大方這一次,看那死腦筋的兩個師徒又能折騰出什麽事情來。也許冥冥之中他與顧夕歌註定有緣,若是無緣他也可早做決定。

顧夕歌本以為陸重光會糾纏不休繼續盤問,已然準備這人再汙蔑師尊半個字,就直接戳他百餘道劍光。然而陸重光卻提起了一個並不相關的話題,他悠悠道:“紀真君這百餘年都未曾出過洞府,怕是練虛至大乘的三災五劫已經到了。”

“不勞你惦記,師尊剛剛過了生滅災修為大增,為了鞏固修為自然不便出關。”顧夕歌將話答得滴水不漏,半點不透露紀鈞的真正消息。

陸重光微微點了點頭,又自顧自道:“過了生滅災就是心魔災,你可曾想過,為何紀真君的生滅災這般難纏?因為他的劍心怕是有了掛礙,不能一往直前斬斷魔念。要我說,令師那掛礙就是你,他亦對你動了情不能自拔……”

他話還未說完,一道比雪更涼比冰更冷的劍光便撲面而來,瞬間便擊碎了他周身的護體靈氣,眼看就要刺入他的心臟。

陸重光只掐了個法決,就輕描淡寫將那縷劍光擋了下來,意態神閑無比瀟灑。他笑吟吟掐著一縷龐大無比純粹無比的靈氣,輕聲細語道:“怎麽,顧道友被我說中心思惱羞成怒了?這可不大好。”

虛話假話,這人在詐他。顧夕歌心中篤定,然而他的手指卻在微微顫動,驚得照影亦開始錚鳴不休。

他難以想象,若是修了無情道的紀鈞若是動了情念會有何等結果。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艷絕的修士都修了無情道,然而他們往往都未能破界飛升,正是因為那未能斷絕的俗念。那意念一起,便是百般千百狠厲地加諸與修士心神,定要攪得他們道心破碎才肯罷休。

自己決不能讓師尊千年道行一朝消散,決不能如此。

顧夕歌默默念誦著經文,硬生生將他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又壓了下去。他直直望向陸重光,極堅決道:“我曾說為了師尊而死也心甘情願,現在這話依舊如此,你不必挑撥離間汙蔑我與師尊之間的感情,簡直卑劣。”

話剛說罷,顧夕歌就毅然決然地離去了。

不知何時,那微微細雪又化作漫天飛雪,飄飄灑灑覆住整片蒼穹與大地。

那青年劍修的身形只片刻就消失不見了,只留下徐徐仰望天空的陸重光。

他望著這紛揚而至的漫天飛雪,面上無悲亦無喜。

自己偶爾做一次好事,還被顧夕歌疑心挑撥離間,當真可嘆又可笑。

然而陸重光心中卻也有了一絲隱約期盼,那一天終究快來了,必將天翻地覆風雲變動。

此乃他之情劫,亦是他之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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