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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九十四章 直到走出好遠,李煥仍然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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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九十四章 直到走出好遠,李煥仍然感覺……

直到走出好遠, 李煥仍然感覺自己仿佛沒有離開花影重,離開謝夭的房中,因為那香氣馥郁濃烈, 一直跟著他揮之不去。他們幾個人和謝夭原本已在蜀中定居, 謝夭說要回蒼梧城的那天, 李煥一點也不意外。他是她的護衛, 跟了她多年,因此太明白謝夭在想什麽。她害怕寂寞, 喜歡熱鬧, 甚至對混亂有種天真的癡迷。蜀地繁華,但認識謝夭的人少。謝夭告訴東家和李煥想回蒼梧城, 這兩人便由著她回來了。謝夭離不開眾星捧月的生活,離開太久,她也許就會枯萎。

李煥憑借武藝投到了紫川軍中,謝夭重新成為蒼梧城的一朵絕色之花。李煥巡城歸來,按常例每十日來見一次謝夭,許是因為他來的時間比往常晚了, 謝夭對他也熱情了些。最後就是邀請他又一次享受了她的身體。

那無處不在的香氣侵入肺腑, 沒有人能拒絕曾經萬人仰慕的車勒公主。李煥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 為她而生,總有一天為她而死,沒有別的。他轉過街角,花影重的香氣終於被風吹淡。他街角的石階坐下, 看街上熙來攘往。

在這條街上, 有一個女人跟謝夭有些相像。不是容貌,她的容貌不像謝夭那樣耀眼襲人,是另一種美法。李煥擁有過謝夭, 不會覺得有任何女人的容貌能超過謝夭。清嘉跟謝夭相像的地方是,也有男人常被她吸引,圍在她身邊打轉。清嘉在街邊兜售繡品,她也常在攤後做些針線活。不少男人主動來買她的繡品,因此她總是賣得很快。她從不拒絕別人,總報以羞澀的微笑。

李煥遠遠地坐著,他從沒有去買過清嘉的繡品,只是想借個地方把花影重的氣味吹散。有時他也會想,為什麽整個蜀中和蒼梧只有一個謝夭,前一刻言笑晏晏,後一刻便鋒利如一把殺人的刀?別人不清楚,李煥清楚,謝夭對男人的笑從來都是戲弄,不像眼前的女子笑意發自心底。都是美貌的女人,卻截然不同。

清嘉繡花累了,擡起頭歇息,遠遠感覺到一道目光在註視自己,看到是一個男人,於是也朝那目光笑了笑。李煥突然想明白了,這世上只會有一個謝夭,因為謝夭不靠人間煙火而活。而眼前這個女子雖然有風塵之態,卻還別有一種宜室宜家的樣子。李煥嚇了一跳,他和公主早就是沒有家的無根之人了,如何跟眼前的女子相比。

————

陳犖住在浩然堂,感受著天氣一日冷似一日。她每日總習慣問幾遍門外的守衛,今日有無大帥的信件,有無陸大人的信件。有一天,快馬送來藺九的來信,信裏寫,他在胤州南面建了一支飛騎,當前正在借那裏的地形訓練這些飛騎。藺九問陳犖,這支飛騎練成以後就叫鷹騎,她覺得怎麽樣。他那口吻不像是要問她的想法,根本是早在心裏定了這個名字的意思,陳犖讀著信便明白得很。一盞茶功夫她便寫好了回信,讓陶成立即送去給傳令兵。

陶成剛走,小蠻走進來說,陸寒節大人回來了,隨行的幾位豹騎方才已經進城了。陳犖披起披風,準備到節帥府門口去迎迎陸棲筠。他去紫川這麽久,陳犖心裏一直不踏實。

正在節帥府門口的豹騎向陳犖行禮。陳犖問:“陸大人呢?”

三位豹騎面面相覷,“大人還沒有回城嗎?按腳程,大人該比我們提前幾日到。”

陳犖心裏一驚,“寒節和你們分路走?他去了哪裏?”

豹騎:“我們與大人一同從紫川回來,途徑孚州北邊時遇到流匪,大人便讓我們三人一起護送糧車,他說想去孚州南面察訪當地民情,只帶一位豹騎足矣。糧車繞走官道,又走得慢,大人騎馬南下,按日子,是要比我們提前回城。”

另一位豹騎接話道:“大人在紫川時還接到一封家信,或許他在孚州南邊事畢後繼續南下,回玄趾探親去了。”

陳犖疑慮:“寒節沒有寫信給我說明這件事,應該不是探親。”

陳犖如今是在城中坐鎮的長官,藺九和陸棲筠在外,事無巨細都會寫信告知她的。

陳犖裹緊披風轉身,心裏越發疑惑,叫小蠻:“把輿圖拿出來我看看。”

小蠻展開帶在身上的一幅輿圖,平放在手中讓陳犖看。片刻後,陳犖臉色變了:“小蠻,孚州南面緊挨著九幽山地界。”不知為何,她突然生出極不好的預感。

豹騎:“九幽山?”

小蠻過去曾聽陳犖說起過九幽山的經歷,此時一時沒反應過來。“娘子,九幽山如今有些什麽?”

陳犖篤定:“太子李棠離開蒼梧後不久,鬼教重又在九幽山興起。如今信奉鬼教的民眾只怕比那時更多。”像鬼教這樣的邪教往往要比朝廷教化更加深入人心,若不采用重典,只怕會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小蠻終於記起來鬼教的荒唐事,也慌了,“娘子是說陸大人會有危險?”

“夫人確定嗎?我等這就出城去尋大人!”四位豹騎是藺九派在陸棲筠身側的,若是陸棲筠真的有什麽危險,這三位都算失職。

“不。”

準備起身的豹騎看向陳犖。“不,你們三個去不夠!鬼教教中害人開頭不是靠強力……”她吩咐豹騎,“三位,立即隨我到浩然堂待命。小蠻,去把烏將軍請來,並讓他調遣十位豹騎前來聽令。”烏將軍是藺九留下守城的大將。

半個時辰後,十幾位豹騎帶著一隊軍士便裝出城,連夜趕往孚州南面九幽山地界。

救人的豹騎出城後,陳犖在浩然堂中越想越不安,直坐到半夜依然沒有睡意。小蠻想勸她早些歇息,但想到陳犖年少時親歷過鬼教害人,差點喪命在那裏,這個時候怎麽會睡得著,便只默默陪著她。

陳犖和小蠻說:“小蠻,陸寒節不能被邪教戕害,不能有半點閃失。如今的蒼梧和紫川軍不能沒有他。”

藺九麾下盡是武夫,只有陸棲筠一個文士。他這些年所展現的才能足以助力任何一個人覆興蒼梧。

小蠻安慰陳犖:“娘子,陸大人那樣聰慧能幹,定然不會輕易中人圈套的!”

陳犖搖頭,“龍朔十一年,連那時的儲君李棠都差點栽在那些教眾手裏。李棠身邊有智囊有武力,但妨不住那些來自民間的詭計……”

天明時陳犖讓小蠻去睡,自己只在桌案後淺眠了片刻便照常起來處理事務。

豹騎出城的第十三天,終於有信鴿從孚州帶來消息。陸棲筠受了傷,已被豹騎所救。陳犖拿著信,早已忘了和陸棲筠之間那點異樣,只覺得既震驚又後怕。

再有七日,豹騎終於護送受傷的陸棲筠回城。

陳犖到城門口迎人,看到陸棲筠是半躺在馬車裏的,他在沖突時傷了手腳。好在是沖突時傷的,不是被那些刁民砍的。陳犖只要想到那年李棠的兩位親衛被砍斷腳掌的樣子,就後怕得頭皮發麻。

陸棲筠此時已經能下地了。他在醫士的攙扶下下了馬車,向陳犖行了一個大禮,嚇了陳犖一跳。

“陳犖,若不是你有所覺察,及時派人手去前去營救,我如今已命喪九幽山了。我這條命是你和這些豹騎搶回來的。因為我擅作主張,驚動如此多的豹騎,真是……”

陳犖打斷他:“如今蒼梧城和紫川軍都離不開你,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閃失。就是派整個大軍去找你,也是在所不惜的。”

陸棲筠蒼白的臉露出歉疚的笑,“我不僅擅作主張,還十分大意。以為有一位豹騎跟隨,就能在民間平安行走,這件事是我實在是……錯得離譜。”

陳犖看他站得吃力,一邊扶他上了馬車一邊勸慰他,“想體察民情又有什麽不對?你只是事先不了解九幽山鬼教猖獗,何錯之有?”

陳犖伸出一支瑩潤的手,扶住陸棲筠沒受傷的胳膊。隔著衣料,陸棲筠感到被她修長的手指托住片刻,隨即離開了。一陣極微小的感覺從胳膊傳來,陸棲筠聞到陳犖發間的香氣。

過去他們對坐談論或並肩行走時,他也常聞到這陣香氣。分離數月,經過一次無妄之災,他猛然間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念陳犖。她的香氣讓他這不為人知的想念突然間洶湧而至,原來他對她不知不覺已經陷得太深了。

陸棲筠上了車,看著陳犖,又伸手掀起車簾。

“陳犖,你可否和我說說九幽山鬼教的事?”

“嗯?”

陳犖隨即爽快地應了,“好啊,我與你同乘!這一路先跟你說一些。浩然堂裏還有糧倉的事要商議,待晚些我再與你細說。”

“是城內要建常平倉的事?”

陳犖點頭。三兩步登上馬車,坐在另一邊的褥子上。那陣方才還十分淺淡的香氣很快在車內氤氳開來。陳犖毫無知覺地說著話,陸棲筠卻覺得,她好像把這空間充滿了,令離她一步之遙的人心如擂鼓。陸棲筠暗自心驚地想,難道是因為她派人救了他,他才會這樣難以自制嗎?

看陸棲筠沒說話,陳犖急忙看向他受傷的小臂:“你這傷處還疼嗎?”

“不礙事,陳犖,只要回到蒼梧城便萬事大吉了。如今發生什麽我都只有歡欣。”

陳犖滿心想著鬼教的事,根本沒細想他話裏的意思。

“寒節,這件事我沒跟你說起過。十幾歲我還曾在申椒館時,曾被館裏的東家和鴇母賣給鬼教做祭山的神女,和你一樣,差點喪命在那裏。”

陸棲筠失色:“啊?”

他明明年少之時就與陳犖相識,卻覺得她的過去像一冊書,過了許久仍然有他沒讀過的篇目。只是她今天說的這一篇會又一次令他心疼。

馬車走到浩然堂,陳犖將將說到在九幽天坑中遇到杜玄淵的事。等在浩然堂的幾位屬官看到陳犖扶著有傷的陸棲筠下車,都圍過來問候。

常平倉是糧倉,用於在豐年收儲糧食,荒年出售,以平抑糧價、賑濟民生。蒼梧城過去沒有建過大的糧倉,建常平倉的提議來自陸棲筠,藺九召集麾下屬官們商議,將之定了下來。如今他在胤州訓練鷹騎,城中的事全部交給陳犖。陸棲筠管糧草和賦稅,這件事跟他也有關系,他堅持帶著傷來和大家議事,陳犖只得隨他。

陳犖做事嚴謹,任何細微之處都一一過問審議。這一議便議到了晚間。屬官們退出後,陸棲筠準備離開,發現屬下早已等在院外。陸棲筠去紫川兩月餘,掌書記的事務都由屬下代理,積了一些事屬下不能做主,就等著他回來定奪。陸棲筠還沒回應,陳犖先替他做了決定。今日不能再勞累,以免傷口惡化,有什麽事過幾日再說。

陸棲筠的傷處在小臂,雖然沒傷到骨頭,但起了炎癥高高腫起來,起碼半月之內是不能提筆的。

第三日晚間,陸棲筠靠坐在榻上,一邊讓醫官給自己敷藥料,一邊口授屬下處理那些堆積的公牘。正忙著,門外書吏帶進來一個人,陸棲筠一看是陳犖,急忙讓醫官幫自己把散開的衣衫攏上。

陳犖穿了一身便裝,“寒節,我是來幫你打理庶務的!”

數月前她的手受傷,陸棲筠幫她代了兩天筆,陳犖是投桃報李來了。如今四海形勢難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蒼梧城。陳犖說要陸棲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擔著的糧草賦稅又是城中的命脈,她自己也不放心,沒有它法,只好自己來幫他。

節帥府外刮著寒風,濃雲壓得極低,這是要下雪的征兆。陳犖披了件刺繡的狐裘披風,沒有帶陶成和小蠻兄妹,也沒有拿手爐。整個人笑意盈盈地走近,雙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覺不到嚴寒的樣子。陸棲筠一時看得驚住了,陳犖在城中獨掌大權,短短數月,竟徹底掃去過去身上的一絲卑怯,變得明艷昂揚。大宴百年以來少有女子掌權,陸棲筠從沒有在別的女子身上看到過這樣顧盼生輝的神采。

下屬給屋裏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廂房待命了,陳犖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陳犖,你不累嗎?”

陸棲筠知道陳犖定然忙了大半日,現在卻還有精力來看自己。

“我沒有生病,又不像前線將士那樣在冒著風雪搏鬥,累什麽?”

陸棲筠看著陳犖許久,突然問道:“陳犖,我還沒有問過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嗎?”

“嗯?”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陳犖擡起頭來,看他真的在問年齡,便認真算了算。

“不止,陸寒節,我該是快三十了。”

陸棲筠驚訝:“是嗎?”

陳犖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朝廷覆滅,四方大亂,沒有皇帝陛下的紀年,這幾年我又很少看歷書,對自己年紀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蠻可笑的?”

“可笑什麽?”

醫官敷好藥料也退了,陸棲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陳犖,過去我會以為女子的芳華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時,現在這個想法改變了。”原來年近三十的女子也會有令人傾心的風采,陸棲筠在心裏默默說道。

陳犖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蠻那日給我盤發,說我的發梢變黃了。”

窗外風停之後真的飄起了雪,陳犖提筆幫陸棲筠回覆公文、閱看糧簿。她懂得多,不必像下屬那樣處處請示,因此陸棲筠也能少勞動點心神。

很快,下屬又從廂房抱來一摞簿子。陳犖驚訝:“怎麽會遺留這麽多事務?”

那下屬一楞,以為陳犖在責怪。陸棲筠接過話,“是我去孚州太久,卻又不放心全部把事務交給他們。習慣了親力親為,以為那樣才安心,但一個人還是分身乏力,才導致積下了這麽多舊務。”

陳犖:“大帥要派你去孚州,那也沒辦法。有幾件事不能再拖了,下面的州縣都等著回覆,錯過了該回覆的時日,事情就要受影響。”

陸棲筠想說把這些事交給下屬,熬得稍晚一點也能完成,但始終也沒開口讓陳犖回去。屋外雪漸漸下得大起來,如同飛絮漫天,她和陳犖守著這一室靜謐,不急不緩地說話議事,他只願這樣的時刻不要結束,日後再多有一點。

半夜時,陸棲筠讀完一冊史書,他讀得沈浸,再擡起頭來時發覺陳犖已許久沒有說話。陳犖一定是累了,肩頭的披風滑落一半,人枕著雙臂,安靜地趴在文牘間,像是睡著了。

“陳犖?”

盆裏的炭火已經燒過,有涼意從屋外撲進來。陸棲筠打開門,喚來下屬去換新炭。下屬忍住一個將出的呵欠,問道:“已是寅時了,夫人可要歇息嗎?”

竟是寅時了?陸棲筠心裏一驚,陳犖竟幫他批了一夜文牘。

他合上門走到書案後想把陳犖叫醒。陳犖真是睡過去了,自己找了個舒坦的姿勢,呼吸清淺,鼻翼沁出些細小的汗珠,發絲無聲地垂至地毯。那羊毫筆端正地搭在硯臺上,仿佛等著主人片刻後重新執起。她寫在公文上的小字端莊清麗,對縣衙請示修糧倉的事一條一條回覆得細致清楚。

聖人書裏有“執事敬”三字,在一瞬間浮現在陸棲筠心頭。陳犖雖是女子,但她在公務上的敬慎、細致、勤勉,人人可見。她一個女子,肯定會有疲累的時候,但總以公務為先,事事盡力,幾乎忘我。藺九那樣控制欲極強的偏執狂人,竟敢真的把大印交給她,讓她一個人在城中坐鎮。

“陳犖,你怎麽是這樣一個人?”陸棲筠低聲像是問她,也像是問自己。

他彎下腰貼近陳犖,在出聲叫醒她的瞬間突然沈默,停在一尺之遠的地方認真看陳犖的睡顏。陳犖如今幾乎不會素面了,她好像喜愛濃妝,只是今日沒有畫上熟悉的桃花。但就是到了此刻,這一張臉依然眉黛如墨,雙唇殷紅。陸棲筠幾乎沒有猶豫,靠近,再靠近下去,淺淺地在那紅潤的唇上啄吻了一下。

隨後門被推開,端著炭盆的下屬和不知何時來的小蠻站在那裏,不期然目睹屋裏的場景,一瞬間都驚得目瞪口呆。陸棲筠直起身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後神色如常地把陳犖叫醒。

小蠻打著燈籠引陳犖回浩然堂,一路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覺得極不可思議,像是夜半頭暈產生的幻覺。陳犖隨意跟她聊起今夜這場雪,說起明日要讓城中將士去城門處鏟雪。既然她都不知道,小蠻決定將方才那一幕忘掉,什麽都別說為好。

————

年關將近,藺九率軍從胤州返回蒼梧城。那時陳犖剛好正在探望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讓侍從牽來馬匹,迫不及待要去校場找藺九。藺竹邀請陳犖同騎一匹馬,到了校場,所有的將領和屬官都在那裏。兄妹倆不敢打攪藺九的正事,便遠遠站在校場外等著。藺九很快讓眾人散了,朝那兄妹倆揮揮手。藺銘這才牽起妹妹的手飛快朝他跑過去。

陳犖跟著到了藺九跟前,看那兩個孩子親昵地抱住藺九的長腿,向他問東問西。藺九穿著鎧甲,這身鎧甲從脖頸護到手腕,看不出來有沒有添新的傷。

陳犖問道:“怎麽選今天回來?”

藺九:“回來與你們過除夕。”他看著陳犖,朝她眨眨眼睛,根本不像一個穩重的父親。

去了赤桑的飛翎至今沒有消息傳來。陳犖看著他,那荒謬的念頭忍不住反覆閃過,他會是李棠?

她盯著藺九的時間過長,藺九疑惑:“陳犖,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陳犖嚇一跳,急忙把腦子裏的疑慮拂掃出去,“沒有事,賀大帥凱旋,城中萬事平安。”

陳犖穿一身白色的襖裙,襖裙很厚,那身段卻玲瓏有致。浩然堂的事務明明很繁重,她偶爾在信裏說睡得少,藺九也不希望她事事親為,只是不知為何她如今的臉頰卻變得瑩潤了些。藺九看著她,總覺得現在的陳犖全然不同過往任何一個時候,數月不在她跟前,她竟像是一個嶄新的人。於是又忍不住朝她臉頰、腰間多看了幾眼。只是眾將才離去,又有兩個孩子在,他不好立即去抱她。

那兄妹倆一人綴在一邊,前言後語地問他在胤州的事,問可有什麽異聞。

藺九不好碰陳犖,也就不伸手牽他們。讓那兩個孩子在前,自己和陳犖並肩在後,一起往紅楓小院去。

“天天打仗練兵,沒有什麽異聞。不過,我可以給你們倆送個禮物!”

那兩個孩子歡呼起來。

到了紅楓小院,親兵已經把禮物送來了。是一只體型嬌小的猞猁,關在寬大的籠子裏。這只猞猁是藺九帶著鷹騎在野外偶遇捕來的。

藺竹打著手勢:“是老虎的幼崽!”

藺銘:“這好像不是老虎……”

這兄妹倆長這麽大沒有養過寵物,也只在畫上見過老虎。兩人圍到鐵籠處,興沖沖地逗那猞猁。

那籠子的鐵絲網得很密,藺九還是把兩人拉遠了些:“不許離這麽近!這是猞猁,不是老虎。猞猁也會傷人的。”

陳犖看著那兄妹倆興致勃勃,根本沒把藺九的話聽進去,忍不住問:“既會傷人,為何還要把它送給他倆?”陳犖也沒見過猞猁,她湊近了看,看到那猞猁尖利的爪牙。盡管是幼崽,但看著已有兇猛之勢。

這是藺九的私心。

藺九看看她:“陳犖,你知道嗎?過去在平都城中,有許多人養猞猁作寵物。”

他又知道了?養一只猞猁,豈是普通人家養得起的?陳犖不動聲色地皺起眉頭,又一次看向藺竹那孩子。她又一次確信,藺竹那孩子就是長得很像李棠。一瞬間陳犖只覺得頭疼起來,到底……總不能問藺九,這兩個孩子是不是你親生的吧?不是他親生的還能是誰生的?

————

晚間,那兄妹倆回到自己住處後,藺九在紅楓小院纏著陳犖。一開始陳犖還頗為享受,到後來,那不管不顧的攻勢讓她苦不堪言。這點苦在床榻間也不好說出來,只得不停催藺九快一點。

等一切都完畢,藺九很快埋頭在陳犖胸前睡著了。陳犖摟著他,摸到他身上新添的疤痕,一絲心疼又後知後覺地湧出來。黑暗中,她突然有強烈的直覺,這個人不是李棠。他見過李棠,就算拋開長相,李棠也全然不像藺九。

蒼梧城的除夕在一場飛雪中來臨。到如今,蒼梧城的人口已恢覆到郭岳時期的一半,數年平安無戰事,城內的除夕一年比一年熱鬧起來。

藺九在營中大宴,喝不了酒的文官們到了時間都提前告退。藺九回城後,那可以管轄紫川、滄崖和如今的蒼梧城的大印仍然留在陳犖手裏,藺九暫時沒有要回去的意思。陳犖作為女官,大宴時她的席位就在藺九身旁。只是她作為女子,在一群武將間頗為不便,因此早早便離席了。

“陳犖!”陸棲筠在身後叫住她,“等等!我也一起走。”

“你也不能喝酒嗎?”陳犖笑意盈盈地表示理解,“好!一起回城吧。”

陸棲筠能喝酒,但不喜歡和武將們湊在一起,他寧願找個寂靜的地方冒雪獨酌。

紫川軍的大營在城外南邊,兩人都嫌馬車氣悶不想乘車,於是讓人取來傘,各自打一把傘,一起走回城中。

小蠻跟著陳犖,一看陸棲筠隨之追出大營,心瞬間就提了上去。不過看營內藺九被眾多將士圍著,沒註意到這兩人一起離席,才稍稍緩了口氣。她提著傘急急地跟上去,心緒覆雜地想,長此以往,陸大人可怎麽辦?

小蠻太了解陳犖了,陳犖對陸棲筠一直就有好感!那好感或許她自己也沒有察覺,這些年來總與羨慕、欽佩和感激這些覆雜的情緒摻雜在一起。在小蠻看來,陳犖心裏,有時候陸大人的地位還要高於藺大帥的,這一切都源於年少時在溪畔的初見太過驚艷。何況陸棲筠還是第一個教陳犖識字的人!

在小蠻看來,陳犖和藺九的牽扯太過覆雜!既有交易,又有真情,還摻雜著難言的欲望,一開始是不能見光的秘密,直到現在也不清不楚!城中軍中,沒有一個人能說自己很了解藺九,就連陳犖也不能!這樣的牽扯,遠不如她和陸大人之間純粹。

雪花絮絮地飄著,陳犖和陸棲筠離了半尺的距離,一邊不疾不徐地走一邊說著話,不知在說些什麽。小蠻和兩個豹騎落了些距離跟在後面,看他們兩人的身影般配如一對璧人。小蠻忍不住想,若是沒有大帥,這兩人一定能走得更近的。娘子雖然出身風塵,但這些年經風歷雨,世間普通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是……現在的局面實在有些微妙……

一路入城,歡聲笑語從兩旁的民居傳出,有百姓在門口燃放土炮和自制的焰火,雀躍尖叫的孩子隨處跑動著。藺九不喜鋪張,這幾年來城中不再像從前那樣由節帥府燃放焰火,但並不禁民間制作燃放。陳犖看到半空那些五顏六色焰火,心情大好,於是一直也不乘車,陸棲筠手上的傷沒好全,卻願意陪她在雪中散步。

許久,陸棲筠忍不住提議道:“如此雪夜,何不到花影重門口冒雪賞花?”

花影重搬回城後,生意爆火更勝從前。東家在年初重修了暖房,在暖房內養了比前幾年更多的花。如今放眼四海,能在嚴寒冬日擺出奇花異卉供客人觀賞的,恐怕獨此一家。

陳犖身上本就有些文人意趣,聽說冒雪賞花,立即附和答應了。

“聽人說,花影重年初雇了個神通廣大的花匠。如今冬日牡丹都不算稀奇,聽說那暖房近日催開了一株夜曇,專門等著除夕這日放給來客人觀賞!你我現在趕過去,或許剛好能趕上看那曇花!”

陸棲筠:“這裏離花影重還遠,趕到那裏若不能遇到曇花,賞牡丹也不錯啊。”

陳犖問道:“寒節,花影重說到底是妓館,你這樣的人,也會主動去那裏嗎?額……我是說,去那裏賞花。”

自從陳犖跟陸棲筠說過自己的出身,兩人沒有再說過關於妓館的只言片語。

“陳犖,你想聽實話嗎?”

“嗯。你說。”

“我並不反感那些賣身的女子,若非自願,那就是世間最淒苦的買賣。沒有人能選擇最自己的出身,誰又有資格嘲笑輕視她們。我從前困於書齋,只知尋章摘句不明世間疾苦也就算了,那是年少被教化出的天真。如今我也年過而立,若再眼盲心盲,便是個笑話了。”

陳犖感動,在雪中停下腳步,看向陸棲筠讚道:“原來探花郎的胸襟也超過多數讀書人!”

陸棲筠無奈地笑笑,“探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無人在意,別再提了陳犖。”

“是,大宴已經亡了。你說,日後蒼梧城會怎麽樣?十年後,三十年後……”

小蠻叫來馬車,兩人登上馬車往花影重而去。

花影重人山人海,兩人到最後也沒賞成花。人擠不進去,連馬車都在離著半條街時被人流限住。兩人只得下了車,隨著人流在街上閑走,隨意看些風物。

小蠻擔心的事情沒發生。她擔心藺九知道陳犖和陸棲筠一同離席,一同在雪中漫步會生氣,然後要人來把陳犖叫走,兩人再狠狠地吵一通,鬧得不好收場。幸好陶成來稟告說大帥醉倒,已經宿在營中,今晚不回城了。倒讓陸棲筠和陳犖沒受攪擾地逛了一回街!小蠻不知道這算不算壞事……

後來陳犖就被童吉叫走了,好像有點急事,陸棲筠沒問是什麽急事。他也在除夕之夜接了封家書。嬸娘讓家裏的姊妹代筆,寫信給他催他回去成婚,這已經是第三封了。陸秉綬夫婦待他如親子,因此有意讓他娶當地一位老尚書的孫女為妻。有陳犖在身邊,陸棲筠怎麽可能去娶別人?只是若不如嬸娘的願,那心疼他的嬸娘估計要哭一場。分手後他回到住處,字斟句酌地寫回信。

回到申椒館後院,童吉交給陳犖一封從城內鴿房取來的信,那是飛翎從赤桑寄來的,半個時辰前剛到。

陳犖展開紙張,紙上寫到,赤桑郡百年以來沒有過姓藺的大族,有散居的藺姓人但都是世居赤桑的貧苦百姓,飛翎打探許久,沒有人認識藺九和他寫在履歷上族親的名字。飛翎斷言,當初陳犖看的那張履歷是假的。

陳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展開默默讀過,隨後到燈下燒掉了紙張。參軍之人出身履歷造假者甚多,錄用之時就是明知造假也無法一一查實。

童吉替陳犖在城中跑腿,順帶監聽消息。他看陳犖很快燒掉了那信紙,只覺得這件事實在非同小可,有些他才聽來的消息不得不說。

“娘子,近日城中有些匪夷所思的消息,被我聽到了。”

陳犖:“關於誰的?”

童吉:“關於藺大帥。”

陳犖問:“什麽消息?”

“城中有人對大帥的身世起了疑,說大帥本不姓藺。街頭有人議論,大帥是過去謀逆在獄中身亡的儲君李棠的舊屬。還有人說……大帥出身平都,是女帝在民間的私生子。”

“什麽?”陳犖兩眼一花,也覺得匪夷所思。

童吉道:“這些消息從大帥率軍回城那日就有了,這幾日我扮作閑人到處打探。這兩個傳言不知從何而起,但皆有理由。那些人說大帥的一雙兒女長得不像大帥,有過去平都來的人認出,那女孩長得像當年的儲君李棠……”

陳犖一驚,真的不止她一個人認出來!平都淪陷後,平都大批權貴高門逃亡各地,蒼梧城中有過去認識李棠的人絲毫不奇怪。

“至於另一個猜測…… 那些人也是聽來的,女帝年輕時就有風流之性,登上皇位之後更是豢養男寵無數,因此早就在民間有個私生子。女帝授意他改名換姓入蒼梧,暗中扶持他在軍中晉升,以期日後掌兵便能替她穩固江山。大帥是有蒼梧軍以來升得最快的都知兵馬使,若無人暗中扶持……還說,當年三方爭奪,大帥一戰成名的鹽池之戰,是女帝授意朝廷兵詐敗才讓大帥以少勝多的……”

陳犖一陣頭暈,伸手撐住額頭,小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姐姐,你先坐下慢慢說。”

陳犖坐下緩了許久。

“若是李棠舊屬,我是否有可能曾經認識此人?”

陳犖冥想片刻,否認掉了。藺九不會是她認識的人。李棠身份高貴,她就只是遠遠見過一些跟隨他的人,龍朔年間隨李棠來蒼梧微服私訪的也不是全部的東宮舊屬。

“若是女帝在民間的私生子……藺九……怎麽可能呢?童吉,傳這些話的都是些什麽人?這些難以證實的流言是從何處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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