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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九十一章 陳犖沒想到陸棲筠會為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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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九十一章 陳犖沒想到陸棲筠會為她說話……

陳犖沒想到陸棲筠會為她說話。自那日在荷塘挑明舊日身份, 她和陸棲筠沒有再說過話,兩個人就像不認識一般,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藺九率兵入城那日在東山頂說日後要讓她入推官院, 陳犖沒想到這麽快, 至少現在時機並不成熟, 況且還當著這麽多節帥府的舊屬, 她開口要推辭:“大帥……”

藺九先開口了:“黃大人,蒼梧過去, 有過女子為官的先例嗎?”

黃弼一楞, 答道:“回藺將軍,蒼梧自藩鎮建立以來, 未有過女子為官。只是,夫人從前曾跟在大帥身邊歷練……”他話音一轉,“又曾入推官院理事,不能以尋常女子視之。”

郭岳臥床,陳犖被卸了權勢在後院幽居的那幾年,前衙後院幾乎已經把她忘了。蒼梧城遭劫, 如今陳犖突然出現在藺九麾下, 黃弼全然不清楚這其中發生了什麽。好在郭岳大帥已死, 陳犖對郭燧來說是個無所謂的庶母,她在哪裏並不重要。現在城內藺九掌著兵,他要任命陳犖,提出反對不會落下什麽好處。

黃弼繼而道:“將軍既是大王任命的巡城使, 在下對將軍的認命無有異議。”

黃弼既說了話, 他身後的屬官自然也沒有異議。如今的天下女帝都有過了,有個女官也不足為奇了。相比蒼梧城劫後的形勢,其餘事都不算事。有人還暗自想, 大約是這個藺九手底下都是武將,沒有文官用了,才會將陳犖也放在身邊用。

閉鎖了許久的節帥府在那一年的初秋重新打開。後院自然繼續鎖著,只開了前衙,用來給這些屬官們作處理公事的處所。王府已經搬到滕州去,這裏叫節帥府也不合適,眾人心裏默認,這府衙如今大約算是個州府吧。黃弼、陸棲筠和一眾屬官都在府裏,只有藺九和陳犖不在。藺九自入城後就在自己的院中理事,而陳犖斷案的地方選在了舊日的粟豐縣衙。

郭岳時代,節帥府推官院專處理州縣上報的大案要案,或是無從偵破的疑難案件。如今整個蒼梧四分五裂,周邊一州二縣父母官都跑光,牢獄裏犯人也都盡數逃竄。陳犖這裏連個卷宗都沒有,自然也沒有大案要案報上來。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陳犖在粟豐縣衙濟糧,有許多百姓熟悉這個地方,因此她將辦案的地點選在此處。她帶著陶成和兩位豹騎,自然沒什麽大案,幾日間就調節了兩起百姓爭田土的紛爭。陳犖頂著節度推官的名頭,做的卻是鄉間那些鄉長裏長的活。事情傳到府衙,衙中那些屬官更不在意了。

晚間陳犖回到藺九的中軍堂,她本意是幫藺九掌燈磨墨,陪一陪他。看到藺九案頭高高堆積的案牘,藺九要她一起看。陳犖這才想到,當前她主要做的事恐怕還是幫藺九處理案牘。

紫川二州十一縣以及滄崖郡的軍務政務,都堆到一方狹窄的條案上。陳犖暗自心驚,她從那年起就沒有賭錯,在蒼梧,誰統兵,誰就成了長官。藺九的本職是滄崖鎮將,他那年帶兵北上,最初只是隨郭宗令禦敵。後來外亂頻仍,他既成了紫川軍統帥,紫川那一片便被他收入囊中了。如今的紫川恐怕只認得紫川軍,不認得蒼梧軍了。

陳犖翻開一封簡牘,請教道:“滄崖郡丞褚昶生母逝世,乞假半年回鄉丁憂。大帥,這假如何批示?”

陳犖起身到背後的箱格中找到一份甲歷。“褚昶任郡丞二年……”

“嗯,他是兩年前自庸縣任上被我拔至郡丞的。如今內外動蕩,滄崖不可一日無官。”藺九頭都沒擡,“離任半年大為不妥,減半,準假三月,令他三月必須趕回郡署。”

陳犖不太同意:“褚昶的家鄉不在蒼梧境內,而遠在江淮。算上來回路程,只給他三月是否太過倉促?大宴向來以孝為先……”不過如今也快沒有大宴了。

藺九從陳犖手中接過寫著褚昶出身的甲歷,“江淮……那還是準假六月。批文中交代他務必按時趕回,不得遲誤。”

條案上還有章主事寄來的白石鹽池春夏兩季的收支,這份只是報呈,不必批示。陳犖翻開簡牘仔細閱看。夏季修葺鹽畦、撫恤鹽工的花費十分巨大,但條條款款俱寫得十分細致,閱看之人稍看便能明了。

“章主事這計簿寫得十分清晰。”陳犖讚道。

藺九擡起頭來,嘴角有些笑意。“陳犖,你可知道。數萬紫川軍有大半軍資都從鹽池來,章主事快成數萬軍士衣食父母了。他這計簿不得不清楚。”

“所以宋杲也被你派過去了。”陳犖敬佩藺九的果決,不禁好奇道:“大帥,說實話,你明明是武將出身,為何對政務十分熟悉?”

藺九看她一眼,正色道:“跟從前有些關系。”因為杜玠和李棠給的歷練,他對政務上的事都不生疏。

不過陳犖的目光被那份鹽池賬簿吸引,並沒有聽進去他的話。

還有一份簡牘,陳犖打開,是在紫川統兵的副將請示藺九要不要將沒有戶籍的游民招入軍中訓練,以擴充兵力。

“先擱在這邊,明日還要再議。”

陳犖:“那我可以先問問你是如何想的嗎?”軍中的事陳犖向來懂得不多。

“在游民中選勇武者入軍中訓練是好事。但訓練新兵放在紫川,此事我不放心。”

藺九每日最重要的事務便是訓練軍士,他對這件事比別的事都要上心。

陳犖:“若是新招募的軍士都放在蒼梧城訓練,軍中所需的口糧還要再增。城內外即將秋收,但糧食自給尚且困難,或許還會有缺糧餓死的百姓需要救濟。若是在城中訓練新兵,從紫川運量的任務會更艱巨。”

紫川盛產糧食的幾個縣與蒼梧城相距甚遠,路上運糧不僅要大量人力,糧食本身也有損耗。

“運糧這件事目前尚沒有更好的辦法,此事,我交給陸棲筠了。”

陳犖點頭,“交給他,等待一些時日,他或許能想出什麽好的辦法。”

她雖然和陸棲筠鬧僵了,但那人的才能她不論何時都十分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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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陶成打著燈籠在院門口等陳犖出門,引著陳犖剛走幾步,看到個人站在那裏,嚇了一跳:“陸大人?”

暗自心驚的還有等待的陸棲筠,他聽說陳犖在藺九處,卻不知道什麽時候陳犖會在藺九的院中呆到這麽晚了。他站在院子外面等了許久,越等越是心驚。

“陳犖,我有事找你。”

陸棲筠從陶成手裏接過燈籠,“我來為夫人提燈,你先回去吧。”

陳犖有些難堪,還不知道怎麽面對他。“陸寒節,這麽晚了,你要與我說什麽?”

陳犖深夜從藺九的院中走出,此事好似在陸棲筠心裏點了一簇火。

“陳犖,我明日要離城,白天又一直在忙碌,只有到這裏等你。”

“你離城?去做什麽?”

“從紫川運糧至到蒼梧,最關鍵的一段在孚州。孚州刺史,我和藺九都沒有接觸過此人。他讓我走一趟,去接近一下此人。”這是軍機,但對陳犖用不著隱瞞。

“此行不一定會順利,你不會武力,要多帶幾位豹騎隨行。”

陸棲筠看看她,“陳犖,我此前還不知道你有這樣大的氣性,那天能一走了之,我還以為你此後不打算與我說話了。”

陳犖直言道:“我們這樣的身份,你既知道了,便做不成朋友了。”

陸棲筠反駁她:“做不成朋友,不也做了多年朋友了?陳犖,那你說說憑什麽藺九就能和你做朋友了?藺九不也出身世家嗎?藺九那樣的人,我才不相信他會是什麽出身寒素的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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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空著手回來幫藺九把院中收拾了一下。藺九問道:“怎麽回來這麽快?陳犖到了?”

“不是,是陸大人,陸大人方才站在院門口等夫人。他接過我手中的燈籠,說送夫人回去,讓我先回來了。”

藺九眉頭一皺,“陸棲筠?”

陶成點點頭,“陸大人好像有事要找夫人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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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棲筠提到藺九,陳犖心裏訝異。為什麽要跟藺九比?陸棲筠很少這樣說話。

“那怎麽一樣……”燈籠照著眼前的方寸之地,陳犖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她一時不知道怎麽說。

在陳犖心裏,藺九和她一樣出身低微,在沙場用命掙軍功,臉上還同樣長著醜陋的疤痕。但陸棲筠不一樣,陸棲筠還是龍朔十四年的探花,就算拋開家世和別的不說……陸棲筠光是這張臉也長得比藺九俊美太多了。

這些話陳犖可不會當著任何人說出來。

陸棲筠像是知道陳犖在想什麽似的。“陳犖,我不是完人。”

“自小族中教導我,年少之時只該苦讀,不得被別的事移了性情,煙花巷陌那些地方我是從來沒有去過的。那時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或許也不會和你相交,大概會避開你。”

這些話跟陳犖想的一模一樣。所以她難受,差一點點,要不是因為她的一個謊言,她那時就會失去識字的機會,不會認識陸棲筠這麽一個人。

“那時是我對你說謊了,現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麽清白人家出身的平民女子。陸棲筠,你說得對,我不配做你的友人。把燈籠給我,你走吧。”

陸棲筠對陳犖這態度有些氣憤。“陳犖,認識了就是認識了。我既知道了你的品性,便該忽略你的出身。難道我陸棲筠讀書萬卷,這點識見都沒有嗎?”

“寒節,我不是責怪你。我沒什麽資格責怪你……”說到底陳犖是在怨恨出身的不公。怨恨她總是在仰望歆羨別人,陸棲筠就是她最羨慕的那個人。若是她也出身世家,也曾科舉高中,也像他這樣一表人才氣質超群,便能心安理得地做節度推官,而不是用盡心思去和藺九搞什麽交易。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走到申椒館的巷口。陸棲筠不便再往前,他把燈籠交到陳犖手中。

“我這一去或許要費上一兩個月也說不定,陳犖,待我回來,你跟我講講那年我離開蒼梧城之後,到你被郭岳大帥帶進節帥府,這一段都發生了什麽事,你的臉是怎麽受的傷,你願意嗎?”

柔和的光在陸棲筠眼睛裏閃爍,陳犖心裏“咚”地一聲。這個人太好了,他知道了一切,還願意這樣和她說話。陸棲筠對她的接納和溫柔不是出自別的,純是出自的他心胸和涵養。有一剎那,當年那個為了她和韶音在縣衙公堂上和叔父對峙的身影又閃回到眼前。

陳犖愧疚低下頭去,“陸寒節,謝謝你。你願意來問起,聽我說過去的事,是我的榮幸。”

這些年聚少離多,是我問得太晚了。陸棲筠默默地想。

陳犖把燈籠遞給他,目送他離開。陳犖帶著悔意反省自己,那天話沒說完就氣沖沖離開,這些天一直對他冷臉,她對任何人這樣都不該對陸棲筠這樣,以後不能再這樣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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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岳時代,蒼梧節度使下轄十二州六十八縣,是大宴最強盛的藩鎮。如今時過境遷,變成了人人擁兵自重的局面。兩位曾駐紮邊關的兵馬使各自占了西邊。邢炳依托邢氏占據胤州,郭燧南遷滕州,如今糧食賦稅只能依靠南邊幾個州縣,而紫川和滄崖成了藺九的地盤。

因為一紙巡城使的任命,在那一年,一直到第二年夏秋,蒼梧城周邊都沒有再起戰亂。邢炳有奪城的心,卻因藺九那個巡城使的任命而師出無名。沒有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便願意回歸家園,郊外雞犬相聞,曾經那個煙火繁盛的蒼梧城漸漸回到世人的視線裏。

第二年的仲秋,兩件大事又一次將四海的目光聚集到城中來。

第一件是澹月湖畔中斷多年的講會重開,黃弼、陸棲筠做東,廣邀天下學人儒者至湖畔論道。第二件,曾經名動天下的妓館花影重重新搬回城中,謝夭離開蜀中,隨花影重一起回到了蒼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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