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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章 陳犖聽人說過。郭岳出身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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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章 陳犖聽人說過。郭岳出身平民……

日子一天天過去, 經小蠻提醒,陳犖記起一件事來。她請宋杲給申椒館送藥,已經隔了許久沒去了。這回陳犖不再請宋杲, 她自己穿了男裝, 到醫館抓了藥, 親自到申椒館側門送到那照料後院的小雜役手裏, 並看著他分發給那幾個生病的姨娘。

從申椒館出來,再到清嘉那裏去看望她。清嘉一見陳犖, 便看到她瘦了。她聽說了這段時間節帥府裏發生的事, 大帥病重臥床,想來是陳犖憂心太過。清嘉下廚給陳犖做她喜歡的甜糕, 但陳犖只吃了一塊便停了筷子。

從清嘉那裏回來,陳犖想到要回府便十分氣悶,便帶著小蠻在街邊隨意走了走。經過花影重附近的街面時,陳犖突然註意到,自己身後好似有人跟著。她裝作不經意兩次回頭看,卻又沒發現什麽異常。

過了一段時間, 郭岳養病的屋子從宴廳旁移到了書房所在的院子。這樣一來, 書房又成了節帥府的主心骨, 府衙內重新恢覆了平靜。郭岳只要還好好活著,軍中那麽多猛將,府內那麽多能吏,都能將蒼梧的事務撐起來, 蒼梧還是那個蒼梧。

那日, 陳犖從北院去往書房的路上。她剛剛轉過廊道,發現荼蘼架處站著個穿綠袍的文官,陳犖一楞, 走近了才發現是陸棲筠。

陸棲筠上前見禮,“參見夫人。”

陳犖冷言道:“陸寒節,我先前視你為友人,你對我不必這般疏離。”

自從去年招賢宴後遠遠見過他一面,自那以後,她便沒有再遇到過他了。

有兩次,陳犖在讀書時遇到疑難,想上門去請教。讓小蠻拿著名帖去月華居,都被夥計告知陸棲筠人不在。陳犖那時並沒多想,後來才慢慢回過味來。他不是不在,而是知道她大帥姬妾的身份後,也像其他人一樣躲著避嫌了。

陸棲筠看她臉色不好,站直了正色道:“是,陳犖,那我便跟你如友人一樣說話。陳犖,我今日是特地在這裏等你的。”

陳犖問:“等我做什麽?”

“我來跟你道別。”

陳犖看到了他身上的綠袍,那是大宴九品縣官的袍子。

“招賢宴後,大帥給了我校書郎之職。埋首書堆二十餘載,我不想繼續做校書郎了。陳犖,我已向判官黃大人請求,將我調至離蒼梧城百裏之遠的州縣,我願意去那裏做一個縣丞,好過成為一個只知尋章摘句的書蠹。”

陳犖知道陸棲筠這番話全然出自心胸,沒有別的意思。可在她聽來,遠離實際,只知尋章摘句的書蠹,卻像是在說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刺。

府內一個校書郎的調動只須報到黃逖處便可,因此陳犖在郭岳書房中並沒有看到陸棲筠請求外調州縣的公文。

“此事已定了嗎?”

“我把這身綠袍穿上,此事已然是確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動身前往礐石縣。陳犖,你這些天好嗎?”

這處廊道是北院前往南面府衙的一條路,因南北涇渭分明,平時走的人並不多。此時雖然是午後,但前後都沒有人,小蠻也自覺地走到了遠處。

陸棲筠問陳犖好不好,便是友人之語了。自仲秋到現在,陳犖每日都在心神不寧中度過,不過陸棲筠要走,她自然不把這些牢騷告訴他。只是擠出一個欣然的笑:“我還跟從前一樣。”

陸棲筠聽她說過得更從前一樣,便理解為大帥雖然臥病,然而她受寵不衰。想到這裏,他心裏泛起一層淺淺的酸意。

“陸寒節,你做校書郎,能夠每日浸潤古籍。不想做校書郎了,又能請調州縣。我真羨慕你!”

陸棲筠聽罷笑了。他是龍朔十四年的探花,自年少在家讀書時便立下大志。如今時運不遂人願,去做小小縣丞是無奈之中的選擇。沒想到陳犖卻說羨慕他。陸棲筠相信陳犖的話是出自真心。

“這一離開蒼梧城,不知道何時才又機會回返,陳犖,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陸棲筠這樣好的人,對她說出這樣的關心之語,陳犖心裏一暖。穿著綠色官袍的陸棲筠挺拔如一株青竹,十分養眼,陳犖忍不住多看了看他。她炙熱的目光倒讓陸棲筠不敢多與她對視,急忙低頭去看地面的青磚。

他們一個是縣官,一個是後宅女眷,總站在此處說話終究不妥。

時辰到了,陸棲筠向陳犖抱拳道:“陳犖,保重,再會了。”

陳犖回禮:“陸寒節,保重,再會。”

陸棲筠一身青蔥的綠影很快走遠了,消失在月洞門的樹叢之後。

待他走了好遠,陳犖才一邊往回走一邊問小蠻,“小蠻,你去過蒼梧之外的地方嗎?”

小蠻搖頭。“姐姐,我除了那年跟你一起去過平都,此外這輩子沒去過蒼梧以外的地方。”

“陸寒節能去礐石做縣丞也好。小蠻,我雖然出身鄙賤,卻也至今不知鄉間閭裏,不識五谷農時……就算這些年替大帥代筆,也是不明實務。”

小蠻懵懂地想,可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就算陳犖不會,又有多大關系呢?可她看陳犖緊緊蹙著眉,便明白自己揣測不了陳犖的想法。

兩人突然聽到不遠處假山後傳來輕微的動靜,小蠻回頭看了一眼,不放心,怕是什麽進府偷盜的歹人,又走到假山處察看,卻又沒發現異常。

“咦?奇怪……”

陳犖卻好像沒聽到,自己先往前走遠了。

————

陳犖住的小院隔壁平日住了五六位歌姬,皆是召營妓侍宴時被郭岳看中,免了樂籍召入府中的。郭岳和郭宗令皆喜好養歌姬,如此養在後宅的歌姬沒有數百也有幾十。

陳犖和小蠻不過是無意中發現許久沒有聽到隔壁傳來奏琴唱曲的聲音,有一天推開院門看,那院中住的幾位歌姬已然不在了。

傍晚,小蠻氣喘籲籲地從外面回來,告訴陳犖:“姐姐,我打聽到了,她們都被送回樂營去了。”

陳犖驚住了:“送回樂營?”

小蠻點頭,“不知是誰下的令,總不是大帥吧……姐姐,你怎麽了?”

“我沒事,沒事……”陳犖一邊說著沒事,一邊卻神色恍然地放下手中的筆。她又走到隔壁的院門前。那小院半開著,院中還有歌姬們生活過的痕跡,然而此刻寂靜得像是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姐姐,這院子怎麽了?”

陳犖轉過身來看著她,“小蠻,大帥,可能再也不會好起來了……”

小蠻楞了,“那,那為什麽要將她們送走?”

“養這麽多歌姬在府中,每日花費不知多少……大帥臥病不起,她們也就沒有用了,不如遣回原處。”

“可這府中有那麽多人,難道都要遣回?”

小蠻一時忘了,龍朔十一年,那一年的八月,郭岳下令擴充營妓,在那裏偶然遇到了陳犖。陳犖本也是自樂營選來的。

————

陳犖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時間才批好今日送到書房的公牘,裙角和握筆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跡,她無暇在意。距仲秋節那日已有數月,秋意已盡,前日就已經立冬了。

陳犖踏出書房門時,兩個仆役將將把門口的燈籠點上,一陣風自院門處吹來,陳犖不僅打了個寒噤,才立冬就這樣冷了。

書房之後是郭岳養病的正屋。天將將變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處歇息換洗,門邊守著的兩個小丫鬟看到是陳犖來了,恭敬地問候道:“六夫人。”

陳犖走進屋中,看到屋內十分昏暗,急問道:“為什麽還不點燈?”

門口的小丫鬟急忙跑進來,“方才點過,是風大,給吹滅了,請夫人勿怪。”

陳犖胸口忽地沈下去,可這屋裏還有人啊。是不是就連點燈這樣的小事,郭岳也已經不能開口了。

丫鬟將燈點起,華美的鎏金鶴首燭臺照亮了屋子。陳犖方才看清了榻上,原來郭岳沒有平躺,而是靠坐著。他就像一尊古銅雕塑,絲毫沒有動靜地坐在那裏,讓陳犖忘了見禮,甚至都沒有叫一聲大帥,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爾還在眨動的眼皮,和喉嚨裏發出的輕微聲響,幾乎要讓人以為,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帥……”陳犖輕輕出聲,那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得到,陳犖沒有覺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響了兩聲,神色如同泥塑。

陳犖聽人說過。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時得家鄉寺廟中的僧人收養,授他武藝。景曜十八年他進京應武舉不中,重入寺中學武,兩年後應征從軍。先帝初年,蒼梧邊境和郗淇、車勒兩國連年交戰。郭岳在軍中十年,從隊正升至大將,主帥戰死之時臨危受命,自那時成為蒼梧軍主帥。後得先帝授為蒼梧節度使,加中書令。他出鎮蒼梧二十年來,使郗淇鐵騎遠退糜鋒山之外,邊疆安寧,境內清平,蒼梧城一擴再擴,成為堪與平都相較的天下第二大城。

馳騁沙場氣吞萬裏之際,也許誰都不會想到,郭岳的晚年會是如此……不是馬革裹屍而還,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間,連叫人點燈都無力說出。

城中名醫剛剛施下八卦針那一陣,他還能勉強說出話音。那幾日他能從昏迷僵硬轉醒,所有人都以為,或許還有重新康覆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來的所有醫士或許都已束手無策。

郭岳的喉嚨裏又“嗬嗬”響了兩聲,他張著嘴,有口涎無聲地留下,淌至被褥間。

陳犖手背一涼,像是沾了什麽。她突然驚覺,是自己的眼淚……正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陳犖不知道郭岳第一次發現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際,郭岳是否將以後的事都想好,才會接受江湖醫道的丹藥;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該知道,或許他心裏也明白,服食丹藥對風痹並無療效,只是短暫催動氣血提前透支精力;帶兵出征滄崖之際,他在想什麽,是否料到今日的結果?

他的風痹癥永遠地改變了她的命運。

陳犖咬著牙將眼淚極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絲帕,無聲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無知無覺。

夜幕降臨,陳犖一路疾走,幾乎是跑回自己的住處。踏進小院之際,陳犖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癱坐在石椅上無聲地大哭起來。

為郭岳,也是為自己。

————

小蠻自外間回來時,看陳犖雙眼紅腫地坐在燈下,把小蠻嚇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負你了?”

陳犖搖頭,“小蠻,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

小蠻把大氅找來給陳犖披上,“是,我弟弟在東山道觀中學武,年初東山道觀卷入焰火案後,觀內教習的道士沒了,他便只得回家了。”

陳犖抓住小蠻的手,“小蠻,他多大了?”

“十三。”

“你幫我問問他,願不願意受我所雇。事成之後,我付給他三倍於長工的價格,可以嗎?”

小蠻問:“姐姐想做什麽?”

陳犖:“我想讓他去查查,這些時日以來跟著我,監視我的是誰的人……”

“姐姐,你也發覺了?”

陳犖點點頭,“身後有人跟著,只要耳朵不聾,時間一長都會發現。對方大約是想我是弱質女流,因此並不顧忌。”

“那日假山後……”

“我也聽到了。”

“姐姐,你放心,這件事,我叫他去辦。”

小蠻出身城外農家,弟弟學了武藝,謀生的手段不外乎到大戶人家當家丁或護院,或者被征入軍中。陳犖的院中除小蠻之外還有兩個打雜的下人,陳犖對他們並不信任,只有求助於小蠻。

“小蠻,他只須跟在我身後,探明監視我的人是誰派來的就好了,不要被人察覺,也不要跟人動手。”

小蠻點頭,“我明早便出城去叫他。姐姐,你方才是為什麽哭?”

她這一問,陳犖差點又想流下淚來。只是已經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動了。

“小蠻,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大帥再也動彈不了,再也不是大帥,直到死去……”

小蠻不明其意,怔怔看著她。

“那時,我也會被遣回樂營中去的……”

小蠻想脫口而出說怎麽會呢。可她和陳犖在燈下互相看著,漸漸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陳犖入府多年,沒有親族兄弟,沒有生育子嗣,是全然的毫無根基,所倚仗的只有一個大帥。一旦大帥沒了……陳犖便如同府中的歌姬,遣回樂營並非不可能。

會那樣嗎?以後節帥府做主的誰?可郭宗令和陳犖從無交集,也沒有庶母子的情分,郭宗令喜愛聲色犬馬,跟父親如出一轍,他在府中也養了眾多自己喜歡的歌姬……

“小蠻,我不想回到妓館和樂營,我也不想做誰人豢養的歌姬。我想留在推官院,做一名衙推。”

燭火在陳犖的眼睛裏跳躍,小蠻在她的眼神裏看到實質的渴望。那是陳犖的肺腑之言。

“姐姐,可是……”小蠻想說可大帥如果沒了,誰會讓一個女子繼續留在前衙,可她怕說出來冷了陳犖的心,“要怎麽做?”

————

藺九升任教練使、滄崖郡鎮將的任命書還未正式頒下,然而他在滄崖前線時已擔任實職,回到蒼梧城,軍中的指派並未中斷。教練使專司武藝、弓馬日常操練,因此藺九雖然有暫離軍營之權,卻並無多少時間回城中。

他隨軍出征半年,回來時兄妹倆都竄了半個頭。他用得來的賞賜買下宋杲選的那處院子,又給藺竹請了一位女師傅,既授詩書,也傳她一些拳腳功夫。剩下的財物藺九要分給宋杲一半,被宋杲拒絕了。終於有一天,宋杲給他引薦了兩位軍中的將官,那兩位也是從前果毅營中的將士。他們三人在龍朔十四年一起從平都逃至蒼梧,從此再沒有離開過。熟識之後,三人便向藺九問起平都城中李棠下獄的真相到底為何。

藺九想到院中那兩個孩子,承諾他們,待到一日,當他們不用再忌諱任何追兵和告密之人時,便返回平都城,徹查當年的真相。

————

小蠻的弟弟名叫童吉,長得瘦高,身輕如燕。這少年綴在陳犖身後數日,很快便查清了,監視陳犖的不止一人。有人來自府衙中,有人獲得行蹤後則到城中去匯報,至於向何人匯報則暫時未知。

陳犖心裏有數,讓童吉不必繼續查了。如今城中,想通過她而探知郭岳和府衙動態的人不少。

冬日的夜晚,陳犖坐在窗前,點著燈。小蠻看她找出一冊書簡拿在手裏,像是要讀。最後卻總是不知不覺將那竹簡卷在手裏,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沈默。陳犖睡得很少,遇事沒有親朋商議,這長時間的沈思讓小蠻有些擔憂。她無法幫陳犖分擔,只能盡到自己的心,日日陪伴陳犖到深夜。

終於有一天,陳犖自書房回來後,展開一張放在袖中的紙折。“小蠻,如今大帥是泥塑,我是大帥的傀儡。我已下了決心,不能讓人把我趕出節帥府……”

小蠻問:“姐姐,你要做什麽?我可以幫你麽?”

燈下,陳犖將手中的紙折展開,用鎮紙平壓在桌上。“我要查查這三個人。”

小蠻看到那張紙上寫著三個名字,藺九,雷士糾,尹洽。

那是大帥在仲秋節大宴上當眾拔賞的三個人,是奪取白石鹽池的有功之臣,新晉的蒼梧軍將領。

如今授予這三個人實職的版署正放在陳犖的案頭。版署是郭岳所簽發的任命文書,無須朝廷吏部核準。如今在五大藩鎮,版署等同於朝廷所頒的告身。

陳犖今日午後已看過那三張版署,寫在其上的任命有兩張未變。只有藺九那張,任命從滄崖郡鎮將改為陰川鎮遏使。在蒼梧,能改動這任命的人不多。

“小蠻,後日,藺九自大營歸來。你拿我的名帖去,將藺九請到清嘉住處南邊的小園裏來見我。”

隔了片刻,陳犖又補充道:“你須得告知於他。讓他在夜幕降臨時獨自前來,不得讓任何人知曉。”

陳犖自袖中掏出另一張紙拿在燈下細看。那是她昨日吩咐書吏去找來的這三個人的出身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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