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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章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蒼梧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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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章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蒼梧城百姓……

今日仲秋節, 按例宴會要進行到深夜。郭岳引著眾人在廳外水閣中觀看十色焰火,待焰火燃放完畢方才散宴。全城百姓都知道節帥府要燃焰火,因此也都在外間找了位置等著。待焰火上天, 全城軍民同慶。

文武官已有人醉倒席間, 滑稽的醉態引得周圍哄堂大笑。離燃放焰火的時間還有一刻鐘, 郭岳坐在席上, 讓樂工再奏《傾杯樂》和《破陣曲》。

侍從官在廳外站立,看到薄雲散去, 一輪滿月已升至半空。

“大帥, 時辰已到,該去廳外水閣中了。”

侍從官把郭岳扶起, 走出宴廳。廳內池水靜謐,池中水閣以磚石而建,三面臨水,四周開闊,早已備好了待點燃的十色焰火。

眾多賓客紛紛從廳內散出,在池水周圍找了個好位置。此時雖是深夜, 但能聽到府衙之外城中百姓呼朋引伴, 提老攜幼, 正等待著焰火燃起。

水閣之側鐘聲響起,那是敲給城內百姓聽的。侍從官快步跑過來請示道:“請大帥下令。”

他請示了兩遍,郭岳並未回應,只是半闔著眼, 像醉酒之態。侍從官將聲音提高了些:“大帥, 請大帥下令。”

郭岳依舊沒說話。眾將和文武官此時站在他身後,離了有一步遠。侍從官往前走了一步,再欲提醒, 突然看到大帥臉色有些異常。

“大帥?”

站著的郭岳身體往前微微一晃,侍從官突然眼睛一花,耳畔“嗵”的一聲,郭岳毫無征兆地倒在了原地。

侍從官尖聲叫道:“大帥——來人吶!”

片刻之後,水閣四周大亂,有賓客在擁擠中掉進了水池也已無人照管。

身後眾人反應過來擁上去時,郭岳倒在地上,口鼻中雖有氣息,全身僵硬如石塊,已不像生人。

“來人!傳府醫!傳府醫!”

蔡升和其餘府醫飛快趕來,發現郭岳已暴中風邪,體不能移,口不能言。

最後,還是郭宗令快速命人將一方軟椅擡過來,將人用軟椅擡到了屋內。府內和軍中所有醫士都被叫來,在榻前忙了一夜。眾將和文武官直到天明時,得了郭宗令和匡兆熊的話方才離開宴廳。

全城百姓聽到鐘聲響,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焰火燃起,不知發生了什麽。第二天,一個消息才傳遍全城,大帥在酒宴上中了風,再也起不來了。

郭岳倒下時,陳犖正站在眾多女眷間。有一瞬間她以為只是醉酒,看到眾人撲上去亂成一團時,陳犖漸漸渾身發涼,心裏湧上極其不好的預感,像是有什麽即將倒塌一般。

郭宗令一家及郭岳的兩個幼子守在榻前,其餘地方都被忙碌的醫士圍住。陳犖和其餘幾位姬妾站在屋外,裏間並無她們的位置。守到天明,蔡升出來告訴她們,大帥保住了性命,但暫時醒不過來。當即就有人哭了出來,沒有孩子,郭岳是她們唯一的倚仗,如果他一直醒不過來,那她們該怎麽辦?

陳犖手腳早已涼透,她也想哭,但盡力忍住了。她看到蔡升提著藥囊準備離開,叫住了他。

蔡升轉過身來,“夫人有何吩咐?”

陳犖忍不住低聲問出她這一晚的疑惑:“大帥的風痹癥不是已經見好了嗎?為何……為何卻?”

蔡升領著陳犖走出院子,回道:“這半年來,大帥對屬下的醫囑聽得很少。年初大帥結識了一名江湖醫道,那醫道進給大帥一盒丹藥。我看大帥精神日佳,幾乎信了那丹藥的療效。出征前我給大帥把過脈,脈象不見異常。哪知……”

“蔡升,那是什麽丹藥,你可見過?”

“我並沒有見過那丹藥,不知是何成分。那醫道還在府中,已被副帥叫人看起來了。副帥已下令,征調全城名醫入府給大帥看診。”

陳犖想起史書中記載的許多服食丹藥的故事,心中越發往下墜。

走到南北分界的廊道前,陳犖終於忍不住輕聲問:“蔡升,大帥他,能醒過來嗎?”若是別人問這個話,蔡升必然不敢輕易開口,但陳犖是除他之外最清楚郭岳病情的人。

醫家診斷病人須萬分謹慎,蔡升縱然醫術高明,此時也不敢斷言,她看陳犖和身後的眾姨娘滿臉淒楚,只好回答到:“大帥身上擔著蒼梧的氣運,一旦征調四方名醫進府,說不定會有轉機……”

蔡升匆匆出府備藥去了。陳犖站在原地想他的話,直到小蠻找來才回過神來。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蒼梧城百姓沒有等到仲秋節的焰火。

郭宗令下令緊急征調城中名醫入府給郭岳診治。各軍中將領和文武屬官回去修整半日,又輪流進府探望。郭岳在水閣旁倒下太過突然,許多人都不相信縱橫蒼梧二十年昨日方領兵回來的一軍主帥就這樣倒下起不來了。好在所有醫士都看到,郭岳雖然身體僵硬,然而體溫未失,呼吸順暢,胸口一直跳著,並不是臨終之兆。

陳犖每日都和後宅的幾個姨娘前去守著,說是守著,其實只是坐在側屋等著聽病榻上的消息。第三日淩晨,一個稍好的消息傳出。蔡升和城內一位名醫紮了八卦針後,郭岳終於醒了,能睜眼和吞咽。

午後,陳犖和幾個姨娘聽到院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守在院內的匡兆熊為首的幾位武將,還有黃逖、程孚等人突然向屋內跑去。聽到動靜,陳犖和幾位姨娘以為出了異常,也急忙站起來往主屋而去。

所有人進了屋,看到靠在軟榻上的郭岳,一時都靜了下來。那一套八卦針妙手回春,病人真的醒了!只是他說話要費好大力氣,話音凝滯,從喉間艱難地傳到舌間,聲音已走了樣。

郭宗令正半跪在榻前,靠近郭岳唇邊聽著。

“讓——犖,犖娘——”

這一句,方才湧進屋的人都聽清了,是在說陳犖。眾人回過頭,看到陳犖和幾個姨娘站在一起,一時目光都有些覆雜,想來大帥還是最寵愛她。

郭宗令也回過頭,對陳犖說:“父親叫你。”

陳犖奔過去半跪在榻前,輕聲應道:“大帥?”

才不過一日夜,郭岳的膚色已跟領兵入城那天截然不同,整個人好像蒙上了一層灰翳,然而陳犖在他那微微轉動的渾濁的眼睛裏依然看到一絲不甘。蒼梧軍主帥的威嚴,仍留在他已經僵硬的神色上。

“我——臥病——,”後面的幾個音,郭岳費了好大勁,說出來卻變了形。

“讓——犖——代,代筆……”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舌尖力氣用完,傳不出喉間的話音,便歪過頭去,僵喘了幾聲。陳犖看到口涎從郭岳嘴邊無聲地淌下來,急忙用帕子替他拭去。有一瞬間,陳犖心頭掠過一絲絕望,她有極不好的預感。

郭岳口中艱難說出的話,眾人都聽到了大概。郭宗令回頭看道:“父親說,他臥病期間,蒼梧政事仍由庶母陳犖代理。”

郭宗令將話轉述,屋內所有人都聽到了。陳犖半低著頭,不知如何去揣測眾人那些異樣的神色。郭岳將政事托給她,不甘心有之,她在那眼神裏看到了……此外還有什麽,陳犖想不到了。為什麽不是郭宗令,或者任行軍左司馬的匡兆熊,按朝廷的規定,行軍司馬也有理政之權,或者是身為節度判官的黃逖……而是她。

“父親既然醒了,就讓他好好將養,幾位府醫和母親在這裏貼身照料就行了,各位暫且回吧。一旦父親好轉,我會讓蔡升知會各位的。”

郭宗令既這麽說了,屋內眾人也覺得一直等在這裏不是個事。看這幾日的療效,什麽時候漸漸康覆也未可知。匡兆熊出了聲,先轉身出去了,餘下的眾人也就紛紛告辭。屋內便只剩下兩位府醫、郭宗令母子、兩位年幼庶弟以及幾位淚眼婆娑的姨娘,還有一個半坐在榻前的陳犖。

陳犖也站起來說道:“大帥的命令,陳犖一定竭盡全力。”

郭宗令年齡比陳犖大得多,平日和陳犖沒有任何來往,陳犖跟在郭岳身邊旁聽議事時也沒有說過幾句話。此時他出於禮節,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庶母慢走。”

陳犖走出院子,和等在那裏的小蠻一起走回北院。

小蠻問:“娘子,怎麽樣了?”

“推官院的那身衣服,先把它熨好收起來吧,這段時間,我可能暫時回不了推官院。”

“大帥生病臥床,有人讓娘子去病榻前照顧湯藥嗎?”

“不是,我仍舊去大帥書房批閱公牘。”

小蠻輕輕“啊”了一聲,有些驚訝。

傍晚,陳犖按照平時郭岳傳喚她的時間去到書房,她走進院中,只有幾個書吏和參謀等在那裏,有個參謀手上抱著這幾日各官署送上來的文書。這幾位想是知道了郭岳在病榻上的話,看到陳犖,先一同走過來行禮。

“見過夫人。”

“請起。”陳犖簡短地說了兩個字,便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她看眼前幾個人都站著等她,便先朝前走進了書房。

郭岳昨日僵硬地吐出了那句話,陳犖沒想到,今天這些公牘真的能齊整地送到書房來。她不便在郭岳常坐的位置,只搬了一只繡凳,坐在旁邊,空出主位。

正在這時,有兩個人先後踏進了院中,是黃逖和程孚。兩人走到書房門前,向陳犖問候道:“夫人代大帥批閱公牘,我二人前來備詢。夫人若有猶疑之處,可與我們相商。”

陳犖站起來行禮;“多謝,請二位入內就坐。”

那黃逖和程孚卻說不便入內,往書房旁的側屋內等待去了。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將你這些事交給黃逖或者程孚呢?她多年來只是慣於紙上談兵,這二位卻是郭岳以下最熟悉蒼梧政事的人。陳犖不知道答案。

好在需要郭岳定奪的事都有常例,陳犖十分熟悉郭岳的處置,才不過半個時辰,便將一摞公牘按以往的慣例處置好了。

陳犖自書房出來,走到宴廳旁的屋子,想要再探望一次郭岳的病情。老遠看到郭岳的正妻,郭宗令的親母正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她是位鬢發斑白的年邁婦人,年紀跟郭岳相當。雖然同是郭岳的妻妾,但陳犖和她幾乎沒有什麽往來。郭岳的姬妾眾多,蒼梧軍中有樂營,樂營內眾多營妓,郭岳只須一句話便可召至身邊來。因此爭寵善妒的婦人在郭岳的後宅並不能長久……雖然在外人眼裏陳犖很得寵愛,但這位主母在明面上並不嫉恨她。

陳犖在屋外站了片刻,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郭岳正妻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並無多餘情緒。陳犖最後還是走進了屋內,榻上的郭岳並無變化。城中名醫的八卦針讓他醒了過來,但什麽時候能站起來,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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