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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章 杜玄淵掀開紅紗蓋頭,借著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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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章 杜玄淵掀開紅紗蓋頭,借著轎外……

七月流火。

蒼梧城依舊人潮熙攘,熱鬧非凡。可就連城中的販夫走卒都註意到,城中好像即將要發生什麽大事。自月初起,節度使衙的官兵在各隘口及城門處嚴控出入,核查路人身份。州府雇用上千民工,將城郊通往南北的馳道修覆一新。就在蒼梧城的中心,修起一座巍峨高臺。那高臺自去歲動工,至今落成,耗錢不止千萬。每日從外圍走過的城中小民們津津樂道,不知此臺作何用處。

陳犖她們三個卻沒有閑暇註意這些。清嘉和祖方受的戀情給三個人的生活帶來了極大變化。祖方受替清嘉贖了身後,當即就寫了聘書,下了聘禮。清嘉將她們三個人住的屋子裝扮一新,給韶音和陳犖裁了四季穿的新衣裙,甚至將那聘禮的一半分給了她們倆。韶音用了些手段去考驗那祖方受,怕他不是出自真心,騙了清嘉。考驗了數次,那祖方受確實是個踏實性子,待清嘉全然是一片赤誠之心。韶音終於同意清嘉和他離開蒼梧,回江淮成婚。

清嘉不再住申椒館,住到了城中孫方受賃居的院子,卻每日都抽空回到館中來陪韶音和陳犖。這一段奇遇,使清嘉變得大方明媚,原本美艷的臉龐仿若渡上一層珠玉般的光澤。

韶音開始傳授給清嘉,如何做一位相夫教子的賢妻。她沒有嫁過人,卻天然懂得這些。陳犖默默地想,是因為韶音也做過這樣的夢吧。幸好有清嘉,替她實現了。

她每日依舊馬虎潦草地去蕉葉閣練箏,偶爾偷溜到城北,期待還能在那裏見到陸棲筠。可陸棲筠再也沒出現過,他是真的離開了。

清嘉和他的未婚夫婿離開的那日,陳犖和韶音一直將他們送到十幾裏遠的城外。站在高崗山看著他們的馬場離去,直到看不見馬車,韶音才哭出聲來。

她忍不住抱住陳犖:“楚楚,楚楚,我好高興。你若是也能找個好歸宿,我這一輩子就圓滿了。”

陳犖在山崗的夕陽下打量韶音,才發現她是真的不再年輕了。眼角堆起細紋,臉龐爬出細碎的斑點,用厚厚的鉛粉遮住,反而有種欲蓋彌彰的渾濁。陳犖心裏一疼,緊緊摟住韶音。

陳犖苦澀地想,她跟清嘉不同,她長這麽大,從沒有讓韶音滿意過,沒有讓她像這樣高興得流淚過……

可她要怎樣做才能成為另一個清嘉?

————

蒼梧城中的街邊有許多卦攤。

陳犖將好些不認識的字抄寫在紙上,到卦攤上去請教那些攤主。沒人上來蔔卦看相時,無聊的攤主也願意願意和她隨便搭兩句話。

陸棲筠走後,這件事成了她唯一的樂趣。

陳犖不敢靠近那城北麥田的村塾,怕被那古板的老夫子呵斥。可卦攤上這些江湖術士多半卻十分平易近人,只要多搭上兩句話,便能像陸棲筠一樣,告訴她那些字的意思,再多說兩句,還能告訴她下筆的順序。陳犖為自己的這一發現得意了半響。

那日,她早早就從蕉葉閣中辭別了師傅,滿街尋找著熟悉的卦攤。

她剛在橋頭一個卦攤前坐下,鴇母四娘身邊的侍女匆匆尋來。那侍女看陳犖竟坐在一個卦攤前,懷裏揣著些不知哪來的紙張,便上來一把搶過那些紙,“唰唰”撕掉。

陳犖不敢搶回來,若是讓四娘知道她偷學認字,壞了館中規矩,定少不了一頓打,可能還會波及韶音。

好在那侍女以為陳犖只是貪玩。她匆匆扯起陳犖,要她回去,四娘正讓成衣匠給館裏的女子量體裁衣。

後園花廳裏,四娘看到陳犖,先是逼問她:“你是不是瞞著我和你姨娘,私自外出了?”

“沒有。我自蕉葉閣中習藝回來,路過那裏。”

陳犖回答得斬釘截鐵,為了不讓她起疑。

“你趕緊過來。”四娘一把扯過她。

裁衣的師傅便拿著軟尺圍著陳犖量起來。

“對了,你的好姐妹清嘉今早讓人傳信到館中來。說是十分不適應路上車馬顛簸,要你姨娘去陪陪她。”

陳犖一楞。

四娘白她一眼,不耐煩地解釋:“她跟了那祖公子,現在身份已跟你們不一樣了,金貴得很。為免她有點什麽閃失,你姨娘已經跟去了,送她到半路再回來。”

陳犖知道韶音很舍不得清嘉,她跟去再陪陪她也好。

四娘嚴厲地看著陳犖,“這幾日,你姨娘不在,你可給我安份點!我得替她看著你!”

“是,四娘。”

陳犖從花廳回到她們的屋子,韶音果然不在。陳犖打開床褥下的暗格,清嘉送給她和韶音的財物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裏。

韶音還能再陪清嘉一陣,可她,這輩子不知還能不能再見清嘉。不過幾日不見,她心裏已經很想念她了。陳犖默默蓋上暗格,將眼裏的濕潤眨回去。

第二日,她照常出門去蕉葉閣。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陳犖從外面回來時,有個相熟的姨娘過來串門,遞給她一杯熱茶。陳犖看是熟人便沒有多想,接過來喝了下去。

熱茶下肚的瞬間,她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想起那日在四娘的花廳裏,除了四娘和裁縫,還有幾個奇怪的生人……

一陣混沌之意突然襲來,陳犖來不及多想。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韶音到底去哪裏了?之後便再無意識,悄無聲息倒在了床榻上。

陳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關進了一間簡陋的屋子。透過狹窄的窗,竟然看到不遠處有起伏的山丘。

腦袋清醒過來的瞬間,陳犖便立刻想到。她被鴇母和那個姨娘騙了。鴇母叫她去量體裁衣乃是另有目的,而姨娘遞給她的那杯熱茶裏有致人昏迷的東西。

蒼梧城中沒有這樣的山,她這是被騙到哪裏了?

陳犖看在屋裏走動,屋外守著的人便聽到了聲音。打開門看到陳犖醒過來沒有哭鬧,又將門關上繼續守在了屋外。

怎麽回事?

“你們是什麽人?放我出去!”

“如今城中正在清查人口,若是被官府知道有人私自拘禁城民,定要問罪的!”

屋外不為所動,陳犖心裏大急,湊近狹小的窗口又朝外面說道:“你們若是想要錢財,將我放出,或者給我姨娘帶信,她一定會拿著贖贖金來的!”

屋外看守的人不為所動。

陳犖沮喪地退回小床上。屋漏偏逢連夜雨,她還真是命途多舛啊。難道是販賣女子的歹徒?

晚間,有人打開門送來了飯菜。陳犖仔細地看那人的著裝和屋外的一切,覺得這裏實在不像是人販子窩點。陳犖百思不得其解,別人既不是想要她的性命,那菜飯便不至於有毒。陳犖想留點力氣活下去,便草草吃了幾口。

飯後,她又沈沈地睡了過去,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等陳犖再次醒來時,已經分不清時間了。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飯裏有東西,跟姨娘遞給她的那杯茶水一樣。

之後,再有人送飯來,陳犖便不吃了。

她長時間不進食,被看守人發現後,引起了外面的一陣騷動。直到聽到有人小聲說話,陳犖覺得非常耳熟。

回憶再三,陳犖猛地想了起來。在山神廟中被人陷害那一次,那些歹人說話就是這樣的音調。此處雖屬蒼梧地界,然距離蒼梧城已數百裏遠,且地方偏僻群山環繞,住著不少靠山吃山的村民。

陳犖一直被關到了月圓之夜。

那一夜滿院輝光,有兩個村婦來到屋子。強行給陳犖灌下一些稀粥,把她扶起來連夜裝扮,給她穿上鮮艷繁覆的大紅喜裙。直到此時,陳犖終於猜到了大概,她是被四娘當個物品給賣了。那天叫她去裁衣,不過是找個借口給人相看……

那鮮紅如血的嫁衣和口脂,將陳犖晃得渾身戰栗。月夜出嫁,難道是要將她配冥婚嗎?

她渾身使不上力來,只能像提線木偶般任人擺弄。

被人扶著出了圈禁的院子,陳犖看到漫山遍野都是打著火把的村民,好似在等待著什麽。她還未來得及看清,便被旁邊的婆子蓋上蓋頭,將她扶進了一頂轎子。

陳犖長這麽大,除了陪韶音去蜀中那一次,從未出過蒼梧城。這裏離蒼梧城實在太遠,她是買來的商品,完全陷入了一個陌生的任人擺弄的世界。

月夜下一聲震天的鑼響,遙遠的隊伍中響起了巫師吟唱的聲音。那聲音穿雲裂石,百轉千回如同地獄之鬼,陳犖被困在一方小轎中,聽得渾身得血液都凝住了。這難道就是百鬼夜行的山中地府嗎?

待稍微恢覆些理智,陳犖便想起來。蒼梧地界既有平疇沃野,也有千巖萬壑。在離蒼梧大城很遠的山區,教化不至,神鬼之說盛行……

想到配冥婚,陳犖幾乎絕望。想要鼓起力氣爬出轎子,身體卻越急越軟弱。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的喜轎輕輕一滯,陳犖用僅有的力氣揭下蓋頭。“誰?”

“別說話。”來人一把捂住陳犖的口鼻。“我救你出去。”

是她相識的聲音,此時在那滲人肌骨的巫鬼吟唱聲中聽來如聽天籟。陳犖輕輕驚呼:“杜玄淵?”

“嗯?”

杜玄淵掀開紅紗蓋頭,借著轎外滿月的輝光和漫山遍野的火把才看清楚,轎中之人竟然是陳犖。他此前已從粟豐縣陸秉綬的判書上得知了陳犖的名字。

此時情勢不容過有失,杜玄淵生怕陳犖出聲驚動外面眾人,還是手指抵住她的嘴,一邊用最簡短的話告訴陳犖。“此地名為九幽山。自山神廟失事後,公子一直暗中派人徹查。此地鬼教盛行,七月十五月圓之夜,是本地的祭鬼大典。你是他們買來的神女,要與牛羊金帛一起,獻給鬼王的。”

真的是冥婚?陳犖瞪大了雙眼,示意他放開鉗制自己的手指,但杜玄淵不為所動。“你別出聲,到那九幽天坑之前,自會有人救你出去。”

神女祭鬼,九幽天坑?陳犖簡直懵了,這裏雖然還是人間,但跟她剛才想的地獄有什麽區別。

陳犖心急如焚,沖杜玄淵搖頭,意思是她現在沒有力氣,就是被救也不能逃跑。

杜玄淵眼神一黯,他疏忽了。怎麽沒想到那些頑劣的山民怕神女反抗而下了藥物。他瞬間鎮定下來,當即決定,救出陳犖之後,派一位將士先將她帶出去。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靜心修養,積蓄力氣。會有人保你性命的。”

喜轎由七八個村民擡著,陡然加了杜玄淵這麽個人,時間一長必被察覺。杜玄淵將紅紗蓋頭放到陳犖手裏。陳犖只感到轎子輕輕一顫,杜玄淵已悄無聲息地鉆出去了。

杜玄淵和他的兄長不是商賈。陳犖此時可以斷定,再多家大業大的商賈,都不會來管這山壑裏鬼教的事。

杜玄淵到底是什麽人?

陳犖來不及多想,她掀開喜轎的窗紗,讓風吹到自己臉上。隨後將手指放到齒間,狠命一咬,一股鮮血流淌而出,指尖鉆心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陳犖被人擡著山的深處走,明明是清輝朗照的月圓之夜,她卻覺得喜轎中越來越昏暗,越來越模糊。鼻端聞到紙火焚燒的味道,還有一股夾雜著陳年腐臭的濕氣。她感到奇怪,再次掀開窗紗,喜轎之外,不知什麽時候起了大霧,彌天漫地。頭頂的月亮徹底看不見了,四周的火把這時才以熊熊之勢燃將起來,如同幽冥鬼火。

大霧溟濛,火焰如舌。此情此景,若不是指尖還留著方才咬破的傷口,陳犖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還活著,杜玄淵方才是不是來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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