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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章 人走在這樣的天坑之中,真如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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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章 人走在這樣的天坑之中,真如獵……

遙遠的地方,鬼巫的吟唱換了聲調。

身下的喜轎驀地一停,就在陳犖不知發生了什麽,伸手掀簾向外張望時。一雙武人的手猛地抱住她,將她扯出了轎外。

陳犖在一瞬間被摔得暈頭轉向,唯一的念頭是死咬住牙關,絕不發出聲音。鬼巫的吟唱沒有停,牛角吹奏的嗚咽聲震得視線裏的火把搖曳不止。牛角嗚鳴之後,送祭的隊伍繼續往深處走。

陳犖被摔暈過去片刻,在山石後的草叢裏蘇醒過來,發現自己得救了!有位身手了得的武人利用停轎的短暫時間,救出了她。

但不知那人怎麽樣了?

陳犖手腳發軟,渾身絲毫不敢動彈,伏在潮濕的草叢裏。直到送祭的隊伍走遠,才試探著站起身來。

濃霧彌漫,腳下草叢又濕又黏,草叢間時而閃爍著螢火。蒼梧城中多蟲蟻,可陳犖從未見過形狀和亮光這樣怪異的飛蟲,不由得毛骨悚然。

“姑娘,請噤聲,速速跟上我。”

陳犖這才看清她旁邊還有個軍士。再走近點,她便認出了他,他是杜玄淵身邊的人。山神廟和地窖救人之時,他也在的。

“多謝你了。”

那人找了根棍子,讓陳犖抓住另一端,然後引著陳犖摸索著向山下走去。

奉杜玄淵之命護送陳犖下山的是位中年軍士,他年輕時曾在軍中專司地形勘察。此時牽著陳犖謹慎地走著,卻發現原來的路不見了。

此時已過子夜,離天明卻還有幾個時辰。但這山中秘境,連月亮都看不到,能不能看到晨光還另說。

兩人只覺得頭頂有千巖萬壑,腳下叢林雜草,怎麽都看不清前後的方位。

陳犖主動撕下一塊裙角,扯成布條,系在顯眼的地方沿路作記號。可是沒用,此處被那些山民走過後,奇怪地成了一片混沌之地。

軍士這輩子從沒有遇到過這樣令人駭然的秘境,他回頭囑咐陳犖:“跟緊我,別走丟了。”

他沒有聽到回音,棍棒那端陡然一輕,被他輕易舉了起來。抓住另一端的陳犖已經不見了蹤影。

陳犖在濃霧中走著,試圖低下頭去尋找草叢中系上的紅色布條。她什麽都沒有找到,低頭之時,腐爛的氣味薰得她頭暈欲嘔。

一只長甲尖利的手在濃霧中伸向了陳犖後背,陳犖覺察到不對勁,猛地向前一撲。那手掌抓了個空。前方的軍士不知何時走散了。陳犖恢覆了些許力氣,從草叢裏爬起來。

鬼教,天坑,神女祭山。陳犖的腦中不停閃過無數念頭,她顧不得腳下踩到什麽,拼盡全力向前逃去。

這裏名叫九幽山,背後追逐她的,若不是人,便是鬼了。

那鬼手數次幾乎要抓住陳犖,皆被陳犖躲過。陳犖拼命逃著,體內積攢起來的力氣一點點流失。她寧願相信這是一個噩夢,一覺醒來,還躺在韶音身邊,什麽都沒有發生。

跑到雙眼發暈之際,陳犖突然聽到前方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有水流,便能流出這幽冥鬼地!好過被這鬼手抓住送去當祭品。陳犖來不及再想什麽,猛地吸了一口氣,縱身跳進前方的深潭。

她閉著氣,在水中尋找潭的出水口。

潭邊的地勢比她預想的要陡峭得多,她剛剛感知到水流的方向,正準備上浮換一口氣,卻被那向下的水勢猛地一扯,將她沖了出去。

————

一百多年前,群雄逐鹿,天下大亂。九幽山一帶漸次遷入大批避亂的難民。不知是哪一年,九幽山地界連續下了數月大雨。天雨不歇,山中無寧日。山崩水潰,引起數場翻騰不息的水蛟(註)。

某天夜裏,數道雷暴滾過,將最高的那座山峰炸得粉碎,炸出個巨大的坑洞。據說,有人在睡夢中聽到百鬼嚎哭,聲淒力厲。醒過來的人們看到山神現出,孑然飛身,吞風吐雨。有位從戰亂中逃出的農家少女,在眾目睽睽中爬到坑頂,只身跳入了那九幽天坑。

片刻之後,天坑中顯出耀眼的赤光,照徹九幽千山萬壑。很快,持續數月的大雨止住了,頭頂的天空瞬間雲開雨霽。數日後,有巫師從九幽山中走出。人們據巫師的講述,將那跳入天坑的少女封為神女。自那以後,神女祭山成了此地山中五年一度的大典。巫師所傳的鬼教,在此地人人信仰,深入人心。

天不知不覺亮了。

滿月之夜彌漫的濃霧不知什麽時候盡數散去,散得悄無聲息。杜玄淵躺在一塊溪石上,是被山林間無名的風吹醒的。

就在昨日,他帶著十名將士,避開此地村民的耳目,利用從平都攜帶的水靠游過一段布滿青苔的深潭,從一處絕壁攀援而上,再用繩索墜落,進入了此地傳說中天雷劈開,山鬼現出的九幽天坑。

神女祭山時天坑中現出耀眼赤光,送葬的村民人人得見。鬼神之事,李棠和杜玄淵都是不信的。此事必有由來。

李棠那次封了地窖之後,便派了人在此地明察暗訪,直到近日,將神女祭山的惡俗查了出來。此地山民過了幾十年太平日子後,不再用本地女子祭山。每逢祭山前夕,便到百裏之遙的路口設伏,每遇年輕未嫁的女子路過,便設法將其抓來,扮作祭山的神女。初夏時,一群山民在山神廟中放迷煙抓陳犖,不巧被李棠撞破。

令人沒想到的是,這些山民埋伏抓捕未婚之女未遂,眼看七月十五之期將近,竟然湊出錢財,到蒼梧城中購買。不巧,陳犖因不被鴇母所喜,被她賣到了此處。

杜玄淵坐起身來,只覺得頭疼欲裂。

這坑底有瘴氣,他們提前料到了。沒料到的是,月圓之夜正是瘴氣最濃重之時。他們頭上所系的特制罩巾,到最後也起不了作用。昨夜,杜玄淵自恃體力,從坑中出去了一趟,探得那喜轎中的神女是誰人之後,又從峭壁處墜回了坑底。

返回天坑之後,發生了什麽,他已經十分模糊了。昨日隨他一起進入這天坑中的十名將士,此時都已經走散。

怎會有如此厲害的瘴氣?還能致人出現幻覺……

杜玄淵定定地看著不遠處的淺灘,無奈地想,若不是瘴氣致幻,他為何會在那處看到一漂浮的紅衣女鬼。

那血紅的衣裙在水中飄散開來,如同一朵隨水流動的幽冥之花。

若沒有女鬼,那就真的有個人!杜玄淵瞬間清醒過來,拿起遺落在溪石後的玄鐵劍,“錚”地一聲拔劍出鞘,站了起來。

待那紅衣隨水流緩緩飄近了,杜玄淵覺得有一絲眼熟。

他走到綿軟的灘塗處,用劍尖挑開覆蓋面容的薄紗……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竟是陳犖!杜玄淵吃了一驚,吃驚的不是陳犖如同紅衣鬼魅,而是,陳犖沒有被救出,不知為何漂到這天坑底來了。

頭頂一縷日光穿過峭壁巖石的罅隙,照在陳犖蒼白的臉上。

“咳咳——”陳犖的臉微微一動,驀地嗆出一口水,卻沒有醒過來。

杜玄淵雙手伸至陳犖腋下,將她拖到幹燥處。正準備蹲下來救人,陳犖眉頭一皺,又嗆了一口水之後,居然自己掙紮著醒了。

她被那縷晨光所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這不會是幽冥地府吧?地府中怎麽會有杜玄淵?

陳犖磕磕絆絆地問道:“我這是死,死了嗎?”

杜玄淵蹲在一旁:“你沒死。陳犖,發生了什麽?”

昨晚在那濃霧鬼境中一切像是從腦中閃過,像是做夢般恍惚。陳犖伸手搓去眼睫上的青苔,努力盯著杜玄淵的臉,好半天才確認自己真的活著。

“杜玄淵……”

她清醒過來,想起一件事。“昨夜既是神女祭山,那,代替我留在轎中被擡到祭壇的那個人,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逃脫?他還活著嗎?”

那人奉命救了她,若是他被扔進救幽天坑丟了性命,陳犖將餘生不安。

杜玄淵神色沈重:“還不知道。”

按他的安排,陳犖此時應該已被送出山外,可她為何昏迷著出現在這天坑之中。

“陳犖,你快告訴我,昨晚外面發生了什麽?”

陳犖還十分虛弱,一張臉白得不像真人。待兩人分別說完昨晚發生的事,那張臉更白了,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病的。

陳犖:“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你信鬼神之事嗎?”

杜玄淵搖頭:“不信。”

瘴氣散去,杜玄淵現在恢覆了體力,準備在這天坑之中一探究竟。神女祭山之時,那天坑之中大熾的赤光是怎麽來的?他不相信真的是什麽鬼聖顯靈。

他不能拋下陳犖,便將她扶起來,準備找個安全的地方先安置她。

陳犖身上穿的嫁衣樣式太過繁覆,她走兩步,沾滿泥水雜草的外袍笨重地拖著腳步。陳犖將外袍脫掉,一下子輕便多了。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這天坑中有什麽。為什麽那些村民竟然忍心使用人祭。”

她恢覆得比他想的要快。手無寸鐵落入這天坑絕境,神氣竟也沒有多少頹喪。她雖然纖瘦,但並不微弱。

帶著她雖然不免累贅,但最終還是要護著她出去的。杜玄淵思索片刻,默許了。

————

兩人從灘塗處站起,往四周看去,便明白了九幽天坑因何而得名。

他們所處的地方,四周峰壑合圍。峰頂盡是斷崖絕壁,中間陷入地底,布滿巨木深潭,仿佛真的是什麽神鬼之力所致的巨坑。

這天坑太大,最遠處的峰壑像是在幾百丈之外一般遙不可及,近處的峭壁上則攀滿了粗大的野藤。單憑目力,杜玄淵已找不出昨夜進入天坑的下墜之處。

腳下山溪是這一帶的最低處。附近林木森然,地勢嶙峋,一時竟看不出這溪水是從何處流出的。

杜玄淵和陳犖往四周找了許久,既沒有人跡,也尋不到任何出去的路。無論走到哪裏,入目都是林蔭巨藤,峭壁深潭。天光微弱,甚至都察覺不到時日運轉。人走在這樣的天坑之中,真如獵物、祭品一般。這世間若沒有鬼神,這天坑會讓人忍不住嘆息,造物的神奇之處竟至如此。

陳犖走得餓了,從身側的叢林中扯下一串青黃的野果。這東西能吃,她見蒼梧城中的老乞丐吃過。她被關的這幾天,因為察覺到那送來的飯菜中有致人疲軟的藥物,便沒有怎麽吃過東西。真正下肚的只有昨天穿喜服前的一碗稀粥,此時已餓得沒力氣了。

牙齒咬開野果,酸苦的汁水流進口腔。陳犖被酸得五官都皺成了一團,她勉強吞下幾口充饑,便再也吃不下去了。杜玄淵腳步極快,身體有武人常有的那種輕盈,陳犖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陳犖追上去,從那一串青黃的野果中挑了幾顆看著長熟了的遞給杜玄淵。“喏,你要不要?”

杜玄淵倒也沒推辭,道了聲謝,接過來咬了下去。

陳犖問:“不酸?”

“極酸。”

陳犖倒是奇怪了:“那你怎麽眉頭都不皺一下?”

“再酸也得吃,現下只有這個可以充饑。”

杜玄淵多年跟杜玠生活,被杜玠養成了進食時不動聲色的習慣。他還記得幼時吃到一道有苦味的菜,當眾吐了出來,被杜玠懲罰挨了一天餓……

杜玄淵有些恨恨地說:“我不該忘帶弓箭,若是有弓箭,這林中還能獵來野物。”他心中暗自後悔,這一趟冒險進入天坑,做的準備不夠,不知道跟隨他進來的那十名將士如何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有什麽“嘶嘶”地響著,窸窸窣窣地爬行。

杜玄淵隨即警覺:“別動。”

陳犖止住身子,慢慢回頭,仔細一看,一根臂粗的藤蔓伸到了她背心處……她還未來得及動作,忽然光影一晃,杜玄淵已抽出劍將那藤蔓的一截斬斷。那斷截甩出好遠,還在跳動……

“是,是蛇!”

陳犖反應過來,飛快橫過手裏做拐杖的樹枝,連續揮棒敲在那動彈的蛇身上,將那蛇頭擊暈了過去。

“咦?”陳犖蹲下身來。

“怎麽了?”

陳犖看清楚後,舒了一口氣。“不用怕了!這是蒼梧城中也常見的烏梢蛇,無毒。”

杜玄淵雖然喜愛狩獵,然而多在平都郊外的皇家圍場狩獵。圍場中有熊、鹿等大型野物,蛇卻不多見。

他問:“你確定嗎?這天坑密林中,最多的就是這種蛇。”

陳犖點頭,“確定啊,蒼梧城中官兵們有時會將這蛇穿入鐵簽,升起火堆烤著吃……”她忽然眼睛一亮,“啊,杜玄淵,我們找到吃的了!”

“什麽吃的?”

陳犖指著地上:“就是它!”

吃的不會是這蛇吧?那還在扭曲蠕動的蛇軀?

陳犖用棍子將那蛇徹底敲死了,撿起來到不遠處的溪水中涮洗。然後摘來寬大的樹葉,將蛇包了起來。杜玄淵看得腳底生寒。他實在費解,她一個長於行院的小妓,哪來的膽子,敢把一條難看得要死的蛇拿在手裏……

傍晚,天光迅速昏暗下來。兩人走了一天,幾無收獲。勉強找了個幹燥的山洞暫時棲身。

杜玄淵將火升起來,喚陳犖到火堆旁將衣物烤幹。男女有別,為免陳犖不便,杜玄淵自覺走到洞口,察看這一帶的地勢,把洞裏的空間留給陳犖。

身體再強健,連日奔波也不免乏累。杜玄淵在洞口找個幹凈的地方坐著,不知不覺竟有了點疲困之意。

不久,陳犖從洞裏走出來。

“喏!你要不要?”

杜玄淵看到陳犖已經把那蛇烤了。穿在一根細長的樹枝上,這會兒正滋滋冒油,已辨別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怎麽可能咽得下那惡心的蛇軀?杜玄淵一陣頭皮發麻。

“不要。”

陳犖看他一臉嫌棄,可見是害怕這蛇。若是這蛇還活著,她也食不下咽。可他們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又不知什麽時候能出得去。想到這她耐心勸道:“我不是跟你說了,蒼梧城中的官兵們都吃過的,這蛇真的沒毒!剛才我已經咬了好幾口,不是沒事嗎?”

“沒有弓箭,這天坑裏難獵到野物,肚子太餓就什麽都幹不成了。我也是第一次,這蛇肉的口感吧,有點像是……”

杜玄淵不可能吃得下那蛇肉,打斷她:“陳犖,你別說了,我不要。”

陳犖雖然也不太好受,但不能不吃。比起那酸苦的果子,她寧願吃這個,味道不僅不壞,吃了還多點力氣。

杜玄淵朝她揮手,“你你進去吃。”他見不得一點陳犖手上那黑不溜秋的肉段。

“你真的不要?”

“絕不。”

明明杜玄淵也餓著肚子,看來杜玄淵是鐵了心要委屈肚子。

“好吧”陳犖撇撇嘴,轉身走進洞裏。她差點忘了,杜玄淵身份高貴,大概寧願餓死了也不吃蛇這種難看的東西。

杜玄淵從懷裏摸出幾顆方才摘來的果子,忍著酸苦嚼開吞了下去。吞到第二個,實在受不了那味道,又從嘴裏吐了出來。

陳犖看他矯情逞強,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愛吃不吃!餓死他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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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水蛟:泥石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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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這周的榜單字數更新完畢啦。這篇文目前的收藏有點低,若是申到榜,下次的更新還是周四。

若是沒有榜,就得先暫停一周,請大家見諒呀。沒榜的日子我也會努力碼字存稿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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