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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 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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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 祝你好運。

易仲玉走下法院門口的臺階。

從最高點到最下層的平地,這段路很長、很遠,足有三十六級。他走下來,心裏清楚這由高到低儼然與走下神壇別無二致。

易仲玉站在臺階旁一棵楊樹的陰影裏。

一股股熱浪迎面而來,毫不留情地掠走身上最後一絲涼氣。

當日天氣實在算不上好。多雲,未見陽光,然而悶熱異常。空氣中濕度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正是大雨將至的前兆。

黑框眼鏡的律師陪著站在陰影外面,悶出一腦袋汗。律師愁容滿面,略帶赧然。不知道是為了輸了人生第一場官司而洩氣,還是覺著沒替雇主保住家產而感到歉疚,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易先生,抱歉……”

話音未落,易仲玉擡手叫停,示意人不必自責。陳家有備而來,證據萬全,又手眼通天,知會整個港城的律師行業不準插手這樁案件。開庭之前他便清楚,這場官司他本就勝算渺茫。

實在怨不得人學藝不精。如若不是這剛畢業的小年輕熱血沸騰,恐怕他今日連律師都沒有。

易仲玉遣走小律師,一個人站在樹底下發呆。這一切如夢似幻,他幾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失去了從前擁有的一切。雙親的遺產,易家的名聲,還有他自己的愛情。

按理說,易仲玉本不該與陳家鬧的這樣難看。易仲玉的父親易有臺,與陳家現在的主事人陳追駿是過命的交情。九十年代末,易有臺與陳追駿,和陳追駿的弟弟陳起虞三人從深圳來港發展,暫時落腳於當年尚未開發的九龍城區。

易有臺最為年長,人又機靈肯吃苦,加上五官豐神俊秀,因緣際會救下九龍城的龍頭“黃金豹”,從此翻身成了黃金豹的頭馬。

黃金豹本名黃天谷,當時年逾六十。不過壯年喪子,只餘一個孫女黃嘉齡。難得碰上易有臺這麽一個肯能賣命又有頭腦的後生輩,自然有心培養。

黃天谷傾囊相授,帶易有臺走遍九龍城每一個角落,教他打理產業,還有意撮合他與自己的孫女。他知道自己身體每況愈下,如今急需一個接班人。

易有臺也爭氣,學東西認認真真學,不該有的野心也絲毫沒有,待黃嘉齡也真誠,二人相處一年便完婚,徹底了了老爺子的心願。

不到三年功夫,黃天谷駕鶴西歸。手下產業無數,悉數交由孫女婿與孫女打理。

易有臺平步青雲,自然沒忘了兄弟,提攜了陳追駿,讓陳追駿給自己當副手。陳起虞當時年紀還小,就送去了海外讀書。

易有臺信誓旦旦,稱阿虞不必跟著兩個哥哥吃苦,只管享樂,享樂之餘再好好學習,回來幫襯大哥。

只是好景不長。陳起虞走後不到一年,易有臺竟然意外車禍喪生。據說是從前的部下不認易有臺為新主,想要自立為王。於是買通易有臺的司機,動了手腳。

那時,易仲玉出生不到半年。

陳追駿聽聞兄弟意外辭世,自然悲憤交加。先是力排眾議保下了易有臺的基業,又與黃嘉齡承諾必定會替易有臺照顧好尚在繈褓的幼子。只是黃嘉齡哀莫大於心死,丈夫離世不足一月,她郁郁寡歡竟也香消玉殞。

由是,易仲玉被接進陳家,陳追駿昭告天下,認易仲玉為養子。陳追駿忘不了易有臺的知遇之恩,對於兄弟的遺孤更是百般寵愛,生怕幼年失怙的易仲玉受到一點委屈。

陳追駿有三個孩子,長子陳衍川,次女陳詩晴,以及三子陳禮琛。對親子,除卻一個女兒,陳追駿奉行棍棒教育,尤其是長子陳衍川,藤條戒尺不知打壞多少根。幼子淘氣,脾氣上來更是直接卸下皮帶開抽。孩子們深知父親威嚴,時時不敢忤逆,見了都要規規矩矩站好,陳追駿發了話才敢有下一步動作。

可對易仲玉不是。對易仲玉,陳追駿春風化雨,春風滿面,親昵又溫和。

現在想想,不論陳追駿這種做法是否有心,在陳衍川的心裏,絕不會好受。

陳衍川這時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南淙。

兩個人都意氣風發,帶著對光明未來的向往。一個是陳家長子,出生已在羅馬,從小到大都是天之驕子。一個是陳家副手的兒子,一表人才、聰明伶俐,在海外完成了法律與金融的雙學位,回國內自然而然成了陳衍川最好的助力。

兩個人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惺惺相惜,天作之合。

易仲玉忽然明白過來,這些年自己蠢得離譜。陳衍川是絕對不喜歡他的,或者說絕對沒有喜歡過他。

從小到大的處處忍讓,事無巨細的體貼照拂。陳衍川只是奉父母之命,替父親陳追駿照顧故人之子易仲玉。

小時候,易仲玉便很驕傲。高中時惹出不少亂子,高年級那些混混看他模樣不錯,好幾個起了賊心。幾個初具成人規模的小夥子使計把人堵在巷子口,那時陳衍川從天而降,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陳衍川比易仲玉小一歲,可是長得人高馬大,又被父親督促鍛煉身體,年紀不大,身上肌肉卻緊實。擋在一夥混混身前,絲毫不怵。

不過對方人多勢眾,陳衍川沒落下風,也沒討到一點甜頭。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唯一好在沒傷到臉。

這事說起來算是聚眾鬥毆,實在不算光彩。兩個人心照不宣,都沒敢告訴陳家夫妻。

當天,陳衍川頂著炎炎夏日,卻穿著長衣長褲回了陳家。

用過晚飯之後,易仲玉拿了藥油偷偷溜進陳衍川的房間。陳衍川穿著工字背心,坐在床邊查看腿上的傷,疼的齜牙咧嘴。

實話實說,高中之前,易仲玉一直當陳衍川是個小屁孩,他自認比人大一歲,已經有了代溝,所以在陳家也不常和人交流。唯一的印象是更小的時候,是八歲的陳衍川偷吃了陳追駿買給易仲玉的糖,被陳追駿大罵一頓,警告他不許搶哥哥的東西。

措辭之嚴厲,叫易仲玉聽了都有幾分心顫。其實不是什麽大事,他也不在乎拿一罐子糖被陳衍川吃了幾顆,根本想不到陳追駿會那樣大動肝火。

此事之後陳衍川一夜之間明白了什麽似的,再也不爭不搶,反倒自己得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還會主動拿出來送給易仲玉。

易仲玉誤以為陳衍川開了竅,或是如他一般,少年人心思如春。朝夕相處本就容易暗生情愫,更何況,陳衍川容貌俊朗,人也貼心。

而今日在學校鬧出那樣的事,易仲玉也恍然發現,陳衍川不知不覺已經長大了。

他站在門口,兩指微曲,用指節扣了扣門。陳衍川讓他進來,兩個人多的話一句沒說,沈默地上了藥,屋子裏留下一股薄荷腦的味道。

還是沒說話,臨走之前,易仲玉說了一聲謝謝。

陳衍川血氣方剛,估計是沒想到向來驕傲的易仲玉能跟他說這種話,少年人楞了楞神,才開口說不用謝。

這事之後兩個人之間破了冰,在學校裏開始形影不離。三年之後,兩個人考上同一所大學。

大學裏二人同專業,朝夕相對。大二那年的聖誕節,易仲玉找到陳衍川告了白。

陳衍川沈默良久,最後才點了頭。當時易仲玉誤以為對方只是擔心被自己搶了先,所以表情不豫。

現在才想明白,他沈默的那段時間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不要拒絕。

原來所謂當年青梅竹馬,全部都是虛與委蛇、逢場作戲。

今日陳衍川不用再演深情。看見易仲玉,臉上一絲表情也無。往日情分沒有一星半點,更沒有奪人家產之後該有的一絲愧疚。

不知是故意演給易仲玉看,亦或者是真情流露。陳衍川好像真的多愛南淙,眼裏是拳拳愛意,手上是溫柔愛撫。這都是易仲玉未曾見過的溫情,也叫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真愛是什麽模樣。

當著易仲玉的面,陳衍川抱了抱南淙,溫聲安慰,說他今天辛苦了,叫他先去車上等自己。

“我猜易先生也許想和我敘敘舊。”

陳衍川放出一個微笑,客套且無懈可擊。

南淙從易仲玉的身邊走過去。他臉上也帶著笑,但莫名帶著一種揚眉吐氣。

易仲玉不記得自己欠過他什麽東西。甚至說,他與南淙接觸的甚少,幾乎可以算作不認識。可現在看南淙的表情,卻好像對他恨之入骨。

陳衍川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等南淙上了車,他便道,

“今日的事是你父親的決定,你心裏不平衡,我也沒辦法。”

老一輩的事易仲玉並不懂,現在說這些未免也有些太刻意。易仲玉懶得聽,他不予置評,心裏只揣著一件事,幹巴巴問,“駿叔怎麽樣,我聽說他病了有日子,很久沒見過人了。”

陳衍川沒想到易仲玉會提這件事。照易仲玉的脾氣,發生這種事之後應該找他大鬧一番,他甚至做好了易仲玉要跟他動手的準備。

可竟完全沒有,面前人平靜如一潭死水。

陳衍川本來就很薄的兩片唇抿了又抿。他沒預想過易仲玉會問這個問題,可轉念一想,陳追駿待易仲玉委實不錯,他要問倒也合情合理。

但問題的答案,他其實無從回答。

良久,他道。

“你還是照顧好你自己吧。”

言畢,不遠處的一輛豪車停在路邊,後車窗搖下來,南淙遠遠喊了一聲。看得出他很急切,一分鐘都不願讓陳衍川與易仲玉多待。

陳衍川沒道別,匆匆離去。

易仲玉望著他的背影。比記憶裏似乎更高了一點。他變得好快。從懵然少年長成了人心善變的大人,長大的速度,快的可怕。

他的愛情,是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陳衍川。毫不客氣的講,在十八歲的那年,易仲玉就想好了一生要如何度過。他已認定陳衍川是他的天命之子,兩家是故交。兩人又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沒有人比他們更親昵。

他沒想過,背叛來的悄無聲息。

那輛豪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易仲玉記得很清楚,那臺車自己坐過無數次。而如今自己只配在路邊看著,陳衍川身邊人的位置也已另屬他人。

從十八歲花樣年華,到如今二十五歲萬事休矣,滿心滿肺的心不甘情不願化作無能為力的偃旗息鼓,易仲玉心頭縈繞不散的是化解不開的恨。

他不相信父親做出那樣的決定,只恨沒守住父輩的基業,沒對得起易家沒一個人,更沒對得起他自己。

滂沱大雨如約而至。

水色接天像從天邊往下倒水。天色也愈發陰沈,傍晚時分,即便雨停也不會再有太陽。易仲玉無處避雨,索性沿著路邊行走,一直走到江邊。

這場雨不小,江水翻騰,江面煙雨蒙蒙,霧氣彌漫。

江邊有石欄圍護,易仲玉遠遠看著,行道樹底下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正在避雨。

然而落雨天寒,小家夥被冷的瑟瑟發抖。

易仲玉走過去查看,是一只黑色的小貓,身上毛被打濕了大半,模樣看起來很是可憐。從體型來看,大概只有一個多月大小。

這麽小就獨自出來討生活,和幼年喪親的易仲玉,倒沒什麽兩樣。

很容易惹人心軟。

易仲玉想著不如把貓帶回去,他如今雖然也無仰仗,但比起小貓流浪總歸好一些。

正欲伸手一捉,小貓卻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不顧被淋濕的毛發,火箭一般沖了出去,朝著馬路行進,橫沖直撞,跑了半程不止是不知該去哪裏還是體力耗盡,就那麽直楞楞地停在了路中間。

易仲玉想都沒想,跟著追上。這條路時不時有大型貨車經過,危險的很。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貓一命,想必也有六層。

畢竟眾生平等。

他追上小貓,小心把黑團子抱進懷裏。細細一看,小貓眉間有一撮白毛,像有靈氣似的。

易仲玉楞楞。就這怔楞的一瞬間,一輛全掛疾馳而來。雨天路滑,車胎抓地力減小,以這全掛的車速來看,易仲玉全然沒有躲避的可能。

易仲玉被一陣極強的沖力撞飛,滾進一窪水池中,水花四濺,很快地稀釋了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稀薄的紅漸漸把一汪水潭都染紅,很奇怪,易仲玉什麽感覺都沒有,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冷,只是一動也不能動。

懷裏的小貓早就跑了,易仲玉看著他穿過人群,躲進草叢中,徹底消失。

他在心裏想,祝你好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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