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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來世 明年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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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來世 明年今日

再睜眼就是在醫院了。慘白的天花板,揮不散的消毒水氣味,醫院特征明顯。

他沒有躺在病房裏,而是被擱置在急診室的大廳角落。因為沒有親屬認領,醫院不能擅自收治。

易仲玉很艱難地坐起來,感覺自己五內俱焚,渾身痛的不像他自己的軀殼。可是意識很清醒,越痛越清醒,甚至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很奇怪,他雖然身上很痛,但竟能活動自如。他走下病床,想要開口,才發現自己好像與別人隔著一層屏障。

沒一人關註到,重大車禍之後的傷患竟能在數小時之間活動自如。

易仲玉也意識到了不對,他脖頸僵硬地轉頭,看見滿臉是血的自己分明還在床上躺著。

不知道什麽力量讓他靈魂出竅。他有所有的感覺,唯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軀。

易仲玉嚇得楞在原地。他很清楚地看見“自己”的臉因為失血過多白的嚇人,很多血漬已經幹涸成暗紅色的血塊,黏在臉上,臟兮兮的。

一個大夫與護士從診室裏走出來,護士很為難,說這位傷者傷的很重,全身多出骨折,尤其肋骨斷了三根,斷骨極有可能紮進肺裏,如果不及時手術會有極大的生命危險。

大夫倒是見怪不怪,說只是一個流浪漢,沒有家人,不知道姓甚名誰,顯然根本交不起昂貴的手術費。

護士小姐只好作罷,急診室人來人往,她也有很多病人要照顧。

易仲玉把兩人的對話聽得真切,說實話,委實心寒。不管是治病救人的優先級竟然高不過利益這一點,亦或是過了二十幾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一朝竟被人認做流浪漢。他突然意識到,原來醫院才是最等級森嚴的地方。誰說金錢買不來性命,有錢,就可以享受到頂級的醫療服務,沒錢,就只能躺在走廊裏等死。

易仲玉悲從心來。

他躺了回去,一點點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許今天交待在這,未嘗不是個好結局。

臨死前救了一只貓,或許上帝會看在這份薄面上,準許他步入天堂。

如果,陳起虞沒來的話。

來人風塵仆仆,像單槍匹馬闖入殿的死士,手裏一把黑色的傘就是他的利刃。傘沒來得及完全收起來,傘頁淩亂,掛滿了水珠。

陳起虞禮貌問詢來往的護士,顯然並未得到想要的結果。隨後只好自己找過去,一個個診室看,最終總算找到了角落裏的易仲玉。

易仲玉安靜睡著,雙眼緊閉,茂密的睫毛一動不動,血汙布滿整張笑臉。

陳起虞見到易仲玉的一瞬間,便在擔架床旁邊蹲下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易仲玉的臉,卻記掛起自己手上的潮濕。他在幹凈的外套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雨水,才用手背很輕很輕地摩挲了一下易仲玉的臉。

很輕很輕,易仲玉幾乎感覺不到。眼下,他不過想活著。

易仲玉朝人伸手,幹澀的嘴唇艱難發出最後的嘶啞。

“救我。”

“好。”陳起虞篤定的說。

隨後陳起虞與醫生耳語幾句,易仲玉終於有了生還的希望。手術室內,麻醉起效前,易仲玉做了一個夢。夢裏是陳起虞的一切。

易仲玉與他不熟,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十九歲那年夏天,陳衍川帶他出國游玩,途徑浪漫之都時正巧遇上在馬賽游學的陳起虞。陳起虞作為長輩,連夜驅車返回巴黎,帶兩個年輕人好好玩了一圈。

印象裏,陳起虞講話幽默風趣,舉手投足進退有度,人亦高大帥氣,成熟卻不老成,風流卻不孟浪。一路上被不少熱情似火的金發女郎討要聯系方式,給當時年輕的陳衍川羨慕的不行。

他其實,是個很吸引的人。

除此之外,易仲玉完全沒有其他感受。

這次在醫院蒙人雨露之恩,實屬意料之外。

雖然醒不過來,但至少沒死成,未償不是老天有眼。

出院以後,陳起虞將易仲玉送去海邊的別墅療養,那裏風景如畫,遠處有山,近處有海。

陳起虞本人經常過來。一來先換身家居服,然後泡一壺茶,儼然把這裏當成家。

他坐在易仲玉床邊,給他講最近的新鮮事。

多是些港中商政壇的要聞,不過盡可能的並不提陳家毫分。除非偶爾有什麽大事,比如……陳衍川與南淙,在海外註冊結婚。返港後舉辦了盛大的婚禮,各家媒體爭相報道。

陳起虞打開電視,娛樂衛視正好播送這則新聞。裏面陳追駿赫然在列,全無病態。

易仲玉冷眼旁觀。他早就不會為這些事生氣了。

他就坐在陳起虞身邊,輕輕把頭靠過去。

海風吹過來,一實一虛兩縷發絲在空中交纏。

陳起虞並不知道,自己的付出,從來不是石沈大海的寂然無聲。

易仲玉昏迷了十年。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生命的終點在那裏,是身體率先腐朽,還是意識早一步消散。

他什麽都沒等來,卻等來了陳起虞身故的消息。

飛機失事,一切歸零。

這一天,易仲玉醒了。意識與身體重新合二為一。他睜眼時,陽光正好。別墅裏空無一人。

萬籟俱靜,仿佛被上帝開了靜音鍵。

陳起虞常喝的茶就擺在客廳的餐桌上,塵封良久,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易仲玉還不敢相信。他還什麽都沒說,沒告訴陳起虞他的一顆心。

陳起虞的身後事辦的簡單,他是陳追駿的弟弟,和陳家有斬不斷的聯系,葬禮自然也有陳家人主持操辦。陳家如今已是陳衍川和南淙當家。

十年不見,陳衍川看起來沒什麽變化,南淙看著卻是憔悴了不少。

聽聞陳衍川時運不濟,陳家產業經營不善,市值縮水超過百分之六十。據說南淙為了陳家,自己還貼補進去不少。後來不知是生了二心還是無力回天,到底沒能挽救頹勢。

難怪如今看來,遠不如當日意氣風發。

陳家中落之後,南淙掌控欲越發強了。葬禮上他指揮現場,事無巨細,必須經過他手才可實行下一步。

易仲玉不願聲張。本來只想遠遠看一眼,看著陳衍川的衣冠冢下葬。

不料還是被陳衍川眼尖發現。

易仲玉十年如一日,容貌依舊。歲月寬恕他,他依然妖冶。

陳衍川盯著他,目光移不開。

“你沒死。”

易仲玉嗯了一聲,不願多言。

“來看叔叔……”陳衍川話音未落,南淙已經走了過來。

再見易仲玉,南淙顯然不怎麽高興。只是如今他與陳衍川分庭抗禮,不再是陳衍川的助手,陳追駿手下的兒子。

細紋爬上他的眼角,皮膚早不如二十幾歲時光滑緊致。見易仲玉依舊光彩照人,他明著刺易仲玉,“你來做什麽,你以什麽身份出席叔叔的葬禮。”

“陳起虞的未亡人,可以嗎?”

易仲玉實在懶得與他糾纏。

如今既然話說開了,他光明正大,捧著一束愈創木,放在漆黑的墓碑前。

淡紫色的花瓣隨微風擺動。他望著墓碑正中,黑白照片裏,微笑的人。

遺產清算,陳起虞竟十年前就立過遺囑,若自己意外身故,身後財產悉數贈予易仲玉。易仲玉無心打理那些巨額財產,只清算時發現那筆數額以及公司期權,與從前那場官司裏他輸給陳衍川的那些一致。這十年,陳起虞苦心孤詣,替易仲玉拿回了易家的所有。

然而這些金銀器飾,於易仲玉而言,遠沒有十年前那麽重要了。

公司法務是個有些年紀的女性,身形頎長,帶著金絲眼鏡,頗為幹練。易仲玉與她商量一番,決定原先公司運作如常,易仲玉不會插手。至於那些可變資產便全部贈予慈善機構與醫療事業。料理完後事,法務拿來一個木箱交予易仲玉,稱是陳起虞的遺物,遺囑中早已寫明,不論何時,都務必轉交。

木箱打開,是一瓶香水,壓著一摞手寫的信。

共有十封。每一封落款年份不同,日期相同。是易仲玉車禍昏迷的日子,也是易仲玉蘇醒的那天。

信裏,陳起虞把這一天稱作“重生”,希望這一天能作為一個新的開始。而每一封內容不盡相同,卻都以易仲玉醒來的假設表達著陳起虞恰到好處的祝賀與關心。

字裏行間,未直抒胸臆,卻總離不了一份愛意。

這樣的信,陳起虞寫了十封。他不知道易仲玉什麽時候醒,也不知道會不會醒,可就是這樣堅持了十年。

辦公室裏的超大屏幕中正播送著前幾日陳起虞出席的巴黎新品發布。畫面裏,發布會現場有記者問最名貴的一支香水作者署名帶了一個Y,是不是陳起虞自己的名字縮寫。陳起虞不置可否,笑說是個很重要的人。

媒體人見縫插針的問,是不是好事將近。

陳起虞頷首低笑,嘴上卻說,若有機會,正打算問過他。

易仲玉垂眼,看向最後一封。不知為何,最後一封只寫了個開頭。陳起虞剛勁勁瘦的筆跡戛然而止,後面的內容煙消雲散,易仲玉再也無從得知。

他心裏哽著一汪苦泉,顫著手去拿那瓶香水。

然而握不住惶然的心,不小心打翻木盒,那瓶圓柱形的玻璃砸落在地。

一沓信紙隨之飄落,信紙浸染香水,氤花了上面的字跡。

本應結實的玻璃瓶四分五裂,濃郁的香氣瞬間四散。

那時一種不可名狀的茶香,伴隨著愈創木的氣息。兩股味道交纏,各有特色,卻難舍難分。

尤其是那股茶香,氣味馥郁,竟然和記憶中重疊。

和陳起虞常喝的茶味道如出一轍。

而愈創木,是易仲玉最愛的花。

陳起虞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把兩種味道融合,卻又互不影響,形成一種極致的和諧。就像他這麽多年的陪伴一樣,把自己留在他身邊,卻從不越界。

易仲玉忽然崩潰大哭。一汪苦泉噴湧而出,又被一陣笑掩埋。他渾身失力一般蹲下來,捂著臉,擋不住一滴淚。

女法務禮貌規勸,要扶人起身。

易仲玉喉嚨嘶啞,擺手掙脫,示意人不必掛心。他蹲下,撿起那些已經看不清字的信。恍然間看見那半封信的信紙上,因為水痕氤出多一行字。是一行數字。

易仲玉無心糾結。一個小職員敲門進來,低聲說南淙先生請易先生傍晚時分見一面,說,有事相告。

易仲玉本來不想去,可是南淙拋出了一個致命問題。

他問,你想不想知道,陳起虞是怎麽死的。

易仲玉到的時候,夜幕剛剛降臨。

南淙力氣大的嚇人,剛剛從病態中蘇醒的易仲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南淙鉗制著易仲玉的雙肩,奮力將人一推。

一陣失重感在渾身的劇痛中停止。

這次真的很痛,比十年前的車禍還痛。

不知為何,易仲玉有種感覺。上次他還有靈魂出竅的機會,而這一次,他應該真的要死了。

意識渙散前,周圍一陣人聲鼎沸。伴隨著這種嘈雜,易仲玉的不甘越來越嚴重。

若能重來,他絕不讓南淙得逞。

他好想去找這些答案。好努力的睜眼,可是怎麽也睜不開。

他感到自己睡了很久,清醒時,四周暗淡。

周遭陳設熟悉卻遙遠,儼然是他十數年未見過的模樣。

這裏不是他與陳起虞的家。而是……陳追駿的陳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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