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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錢弱葉戰漣漪 “那有沒有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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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錢弱葉戰漣漪 “那有沒有雞道?”……

項廷這一覺睡得死沈。

天色青灰,早起收垃圾的卡車正經過街面。項廷一睜眼,驚訝地發現懷裏竟揣著個不知哪來的軟枕頭,上面還沾著點似有若無的脂粉細香。

醒來發現懷中緊抱著一只枕頭,發脹的頭證明肯定做了不少亂夢,而且是不那麽輕松的夢。但這些夢頑固地吸附在潛意識的河床上,拒絕上升。只記得什麽東西在燈光下閃動著眩目的潔白銀光,隔著一層眼皮都被晃花了眼。

他猛地彈坐起來,壞了,那麽多盤子還沒洗呢!

可是廚房就像是經過了某種魔法的洗禮。所有的碗碟不僅洗完了,還被仔細地烘幹、歸位,整整齊齊地泛著中國瓷器特有的寶光。窗戶大開著,一股好聞的檸檬清潔劑味道。

這簡直是大變活人,不,大變廚房。

項廷揉了揉眼睛,這肯定不是夢。那是誰?誰會在大半夜不睡覺,替他這個洗碗工幹這種臟活累活?

他開始在腦子裏過慢鏡頭。不覺踱到窗前,此時的紐約正從夜色中掙脫出來。他站在這一塵不染的廚房裏,手裏還捏著那個溫軟的枕頭,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心裏頭空落落的不著邊際。

想著想著,趙師傅就進來了。項廷便拿這事問他,順便多嘴了一句,待會得去庫房清點一下。

最近老趙的女兒病了,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了個老中醫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中醫說是失戀惹的禍,多喝雞湯補補。

所以老趙偶爾搞點小動作,往家裏弄點好的。

還不等項廷把話問完,老趙心一虛只想遮掩了事,攬了這份功:“系啊,睇你忙到七彩咁,我搭把手,好小事啫嘛。以後仲要你多多關照,快滴準備啦,就黎開工啦!”

就這樣,這事今天誰也沒再提了。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老趙的手腳愈發不幹凈,因為老板娘沒來看店。據說秦鳳英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不僅搞餐飲,還弄起了洗衣家政。在美國紮下了根,就把女兒接到美國來,最近應該是在陪她。

老趙因為要給女兒開小竈,經常找理由把項廷逐出廚房。常常一整天下來,殺雞的次數少得可憐。大多時候他挎著個碩大的錄音機,不管刮風下雨,全城跑上跑下送外賣。幾輛黃色的鏟雪車,慢吞吞地往返掃雪,路邊的雪堆成了雪墻,自行車像在雪巷中行駛,項廷去時哼著張三的歌,雖然沒有華廈美衣裳,但是心裏充滿著希望,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看一看這世界並非那麽淒涼;回來時就唱羅大佑的戀曲1990,蒼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飄泊,或許明日太陽西下倦鳥已歸時,你將已經踏上舊時的歸途。

跑外賣這活兒還挺爽的,能吸吸新鮮空氣,小費也不少,跟在店裏跑堂差不多。客人一開門,就能看到項廷那大大的陽光笑容:“Enjoy your meal!”發音雖然有待提高,但誰說美國人不覺得亞洲帥哥帥的?項廷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英俊,不僅令人心軟而且令人心跳了。

經理不知道他每次滿載而歸,只見他任勞任怨,凸顯得大夥偷懶,便愈發討厭。加上項廷不是偷渡來的,身份光明正大,大家很看不上,就說少爺是看世界來的,賺一把錢就跑。

項廷越不在意這些欺淩,沒承認過自己是受害者,不排斥任何工作,只有適當自衛沒有絲毫報覆,他們就越覺得他傲慢。少爺不稀得自降身份和小奸小惡之輩一般見識似得,更加可惡。

有一回,項廷買了花生請大家下酒,經理就當著他的面擲在地上,他的那些服務員小弟又是一陣子怪叫,跟上去七腿八腳踩碎了。

星期一,秦鳳英剛進店門,就見項廷又在挨批評。怎麽回事呢?

原來是經理直覺有錢在口袋裏跳,發出神秘的信號,便翻外賣保溫箱,發現裏邊有客人寫給項廷的感謝便條,果然夾著幾張綠油油的美金。

經理就給他立規矩,從今往後,跑腿賺的小費得對半劈,上交。

秦鳳英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沒站邊兒,畢竟經理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員工,用工市場上人脈很廣,鏈條上至關重要的角色。

她便叫項廷一塊跟自己進貨去,算是冷處理。

剛出門沒兩步,一個初高中模樣的小姑娘闖出來,美式大墊肩飛行員夾克的拉鏈敞著,露出裏面露肚臍的緊身毛衣,堆堆襪、大頭皮鞋,嘴唇中了毒,聲音見了鬼:“媽!”

“珊珊?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秦鳳英要把女兒攬到自己身邊,卻被不客氣地揮開了。

珊珊在寒風裏哆嗦著:“問我?我還要問你,你怎麽在這裏!”

說著,珊珊又把目光刺向項廷,從口袋裏掏出鑰匙上掛的瑞士軍刀,啪的一聲彈出刀片來:“再讓我看見你纏著我媽,看見沒?我削你跟削蘋果似的!怕了不!”

項廷猛一下沒明白眼前發生的是什麽事。

秦鳳英盡可能和藹可親,起碼是不發火,說了句沒味的淡話:“這是媽店裏的員工。珊珊,跟人打招呼,要懂禮貌。”

珊珊被這個詞激怒了,眼線黑一道紫一道地淌下來:“我不懂,我從來就不懂!你天天不是忙著賺錢就是忙著找男人,你管過我嗎?你管過爸嗎?你看看爸在養雞場累成了什麽樣子,你還在外頭尋歡作樂!”

“你閉嘴!”

“我就不閉嘴!媽,你怎麽能這麽惡心?你怎麽做得出來?Fuck you!我恨你!我恨你們兩個!我恨這個家!”罵完,她用力裹緊麻袋一樣的夾克,一邊發瘋似的甩著頭,一邊大哭著沖進了風雪裏。

秦鳳英急忙追去,珊珊已經不見了蹤影,這場沒頭沒尾的鬧劇結束。

項廷悶頭一想,大概是因為老板的女兒正趕上那叛逆的年紀,到了美國文化沖擊那麽大,沒人關心她,結果把家裏的矛盾,父母的失和全都怪到了外人頭上。

項廷往回走,見到經理和他的小團隊,躲在巷頭那看戲起著哄,跟著項廷一路擠眉弄眼,哈哈大笑。

人要是走了背運,什麽惡心事都約好了似的找上你來。

這陣子秦鳳英忙著自家的一團亂麻,老虎不在家猴子就稱了霸王。

經理大權獨攬,一開始在項廷做好的菜裏故意加鹽,命令他對著客人三鞠躬,後來縱容新來的雜工對他的個人物品進行小偷小摸,最後狠狠延遲發放項廷的工資。

總算捱到了發薪的這天,經理召開全體員工大會,措辭激烈,一致表決項廷工作失誤太多,加上庫房少雞少鴨,綜合計算,你呢,倒欠我們煲煲好二十一塊三。

這期間,老趙一直沒發聲。

因為項廷這陣子執著於論證那天晚上誰幹的活,沒人認領,那是不是有賊溜進來了?洗碗槽那的窗戶玻璃不就碎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老趙心裏大大有鬼,只覺得必然他起了疑心,你小子太多事,非要揪出我似得!

項廷回到後廚,那把刀轉來轉去跟機械手一樣。

老趙緩緩坐到墻邊的椅子上去,才滄桑地說:“後生仔,你出師喇。”

“什麽?”

“我話你出師喇。”教會了徒弟的老趙還有點落寞,“以前我以為你系嚟呢度混飯食嘅,依家睇嚟,你系有啲料嘅。”

老趙給項廷發畢業證一樣,賜號:“你系‘劏雞佬’?唔啱,太老土。‘殺雞仙’?都唔啱,你仲未夠班。”

吧嗒吧嗒嘴,忽然一拍大腿:“有喇!‘斬雞王’!‘唐人街斬雞王’!後生仔,呢條街劏雞劏得過你嘅,冇幾個喇。咁叫你做‘雞頭鍘’啦,專門鍘雞頭嘅。定系叫‘一刀鮮’,一刀落去,新鮮熱辣。好意頭,又好聽。‘一刀靚’?一刀落去,靚到冇朋友!又或者叫你做‘飛刀廷’,好似武俠小說咁,飛刀一出,雞頭落地,威風凜凜。”

項廷終於忍不住了:“師傅,您能不能別給我起外號了?”

“點解唔得?”老趙一臉理所當然,“我喺呢行三十年,收過嘅徒弟冇一百都有八十,個個都有花名。你唔要?唔得,一定要有。”

項廷拒絕:“這些名號都是殺美國雞殺出來的,不作數。”

老趙楞了一下:“點解唔作數?”

“您瞧這美國雞。”項廷拿刀背敲了敲案板上那只蹲著的雞,雞不理他,“擱這兒跟等投胎似的,按著脖子就伸頭,刀架上去都不帶躲的。這種雞,殺一萬只也沒意思。”

他還論上了:“要換成中國雞,我還真不一定拿得下來。”

老趙來了興致,把煙從嘴裏拿下來:“中國雞有乜唔同?”

項廷說:“中國雞邪性,精著呢。有一回我見人家殺雞,雞從院墻上飛出去了,跑到東頭的槐樹上蹲了一宿,第二天才敢下來。中國雞知道掙命,美國雞不知道。美國雞從小就關在籠子裏,吃飼料,打激素,連太陽都沒見過,老老實實的,老實就只有這種下場,等死。你說悲哀不悲哀?”

“雞就系雞,撲騰嚟撲騰去,最後都系落喺砧板上。你仲想佢點?飛上天做鳳凰啊?”

“我不當鳳凰。”

“咁你想做乜?”

項廷沈默了兩秒:“龍。”

“龍?”老趙把嘴裏的煙嗆出來,“雞做龍?你發夢啊?”

“龍的傳人,而且龍鳳龍鳳,鳳在後頭,龍在前頭。”項廷把刀拿起來,在燈光下轉了一圈,“我要當就當龍。”

老趙看著他,好半天沒說話。把煙叼回嘴裏,往案板那邊努了努嘴,意思聽你吹這半天牛,雞等了半日死。

“給雞個痛快啦,”老趙敲了敲案板,“做人要人道啲。”

“什麽叫人道?”那會兒國內還沒怎麽興這個詞。

“人道呢,就系……就系對生命有啲尊重嘅意思。一刀落去,幹幹凈凈,唔痛唔癢,呢個就叫人道。”

項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那有沒有雞道?”

老趙甩手走了:“你呢個後生仔,腦子有病啊?雞有乜道?雞嘅道就系俾人劏,俾人食,呢個就系佢嘅道!”

經理進來又要找茬時,項廷毫無表情地看著他。

經理對這表情感到極大陌生,一下子拉大了心理上的距離,倒真像有種什麽不可理解的力量撲面而來,他物理上也後退幾步,眉毛快跳到腦門上去了。

項廷卻不緊不慢一步步走過來,垂著的兩只血淋淋的手在他眼前晃動,看熱鬧的數個小弟也莫名被掀了個屁墩。項廷一邊在圍裙上擦著血手一邊說:“今天,這是我在這裏的最後工作日。”

主動離職是對的,當天下午老板娘現階段的合法丈夫就找了來。

其人物,感覺同珊珊說的不符,後得知只是個繼父。

那是一個南方小男人,見不得老婆比自己強,靠老婆養那還不如搓根草繩吊死算了,被養久了心裏扭曲,遂信了女兒的話趕來抓奸,發癲。老趙聽了外邊動靜,把項廷按回自己坐的椅子上,鄭重地把腿跨了出去,他去出面擺平,算是幫徒弟做的最後一件事。但事情完全是另一種走向,她老公是來開罪經理的,大罵他兩奸夫□□粘乎了這麽多年,你個狗娘養的,睡我老婆睡了多少年?啊?大庭廣眾之下,經理嘴角失控地歪了幾歪,立馬嫁禍項廷。

“你話我徒弟?我徒弟花名叫乜,你知唔知道?”老趙走到經理跟前,停住,“‘飛雞龍’!”

“刀下雞頭飛,人稱飛雞龍,你知道點解叫龍唔叫蟲?”老趙說,“我嘅徒弟,龍嘅傳人,堂堂正正一條好漢,行得正企得正,你見過龍落去滾泥塘嘅咩?做得出呢啲下三濫嘅事?你當佢系你咩?”

“飛雞龍”項廷這天沒回家。因著一大早,房東就在地下室門口等著他,催他趕緊交水電費。

工資被克扣了之後,他要是交了房子的費用,就湊不足語言學校的第一期學費了,學雜費就更別提了。

是拆了東墻補西墻,還是再找個地方打打工?可那樣就趕不上春季開學了。

反正,絕不去中餐廳了,拿社會主義工資過資本主義日子,死活不夠。

打烊之後,項廷一個人在黑暗中用勁思考何去何從。

靠墻睡著之後,奇跡再次發生,廚房煥然如新。

三個小時後。

曼哈頓頂級公寓,高聳入雲,仿佛與天穹融為一體。

藍珀裹著墨睡蓮般的浴袍,嘴裏含著一塊戒煙糖,手中一杯濃郁的意大利香料酒。

好容易下決心睡個懶覺,電話鈴又催命似地哇哇大叫起來了。

他裸著的那邊肩膀松松地夾著電話:“好了,謨璽,別再埋怨我錯過了今晚的聚會了。你要繼續這樣耿耿於懷下去多久呢?一寸時間一寸金,想想吧,世界上恐怕只有我們兩個會這麽打發一夜了。”

藍珀一部分的工作,便是出入各大場合,兜攬生意。白謨璽帶他在身邊的時候,不僅虛榮心得到充分的滿足,各種拜會可以說是空前成功,至少有一半要歸功於藍珀,他真的特別有那種把最難纏的商業對象統統搞定的魅力。

藍珀如此之有用,卻極其不好用,因為他動不動為著自己的離奇信仰挺身而戰。

在藍珀占蔔出不吉利的日子裏,他十萬個拒絕上班。仿佛天生這麽個懶人,得過且過,不求大賺特賺。頭一次事發,白謨璽以為他病了去探望。藍珀就把人扔在門外說他不祥,然後用燒熱的純銀的迷你剪刀在他周圍的一團空氣中目中無人地輕舞悠揚,接著拿著用香草和絲絨自制的掃把一遍又一遍地掃地,最後在門口拉起一條珍珠繩橋,表示倘若你可以安然越過它,我就相信你不是惡靈前來糾纏我。

白謨璽感覺怪異好笑,藍珀這一套酷似美國境內最原始的難民團體,搞的蹩腳宗教儀式。可看他實在美麗,又是覺得這些小動作說不出的純真可愛,白謨璽對脫俗的美貌素來心軟幾分,尤其對上藍珀十分缺少招架之力。一片俏心腸,一團香玉溫柔,柔惠且直,我見猶憐,藍珀那極易受驚的樣子還真像掉到兔子洞的艾麗斯。

白謨璽心情大好就笑問他,如果我非要進去,你這樣作法就能讓自己的靈魂出竅,騎上獨角獸,飛馳過天地間十二座山脈,越過龍棲息的大海,來到肉眼不可見的領域,與從時間迷霧中現身的當地的靈談判不讓我進嗎?

藍珀便拿著一只超高瓦數的燈照過去,往白謨璽頭上蓋了三層加厚的消毒巾,發出八個音調間上揚或下滑時類似大閃蝶振翅的聲音,接著采取現代化的措施,關上大門。吃了這一次閉門羹,白謨璽往後每逢他神叨的時候,便只讚嘆他法力高強。藍珀半開玩笑地說過一次,白家莊園裏那些棕櫚葉會變成駭人的手指,白謨璽遂隨喜,命人一夜間全拔了去。

今天又是如出一轍,藍珀算出來今天是個無賴至極的大陰天,不利於行。可晚上的生意實在關鍵,稍稍談不攏,苦心孤詣經營多年的大廈便轟然倒塌。白謨璽好說歹說,藍珀紋絲不動,後果是八成生意黃了。

白謨璽固然非常生氣。可是父親批評他,一個商人不是生來等別人餵飯吃的,像這樣靠藍珀吃飯,你只會感到無地自容。

白謨璽倒不是讓步投降,只因男人這時動了怒便落於下乘,耐著性子柔聲道:“我知道我們可能有點誤會,寶貝,我絕對沒有介懷的意思。只是想關心你,今晚你都忙些什麽了呢?”

藍珀剪指甲中:“洗澡。”

“洗完澡了呢?”

“只是洗澡,身上到處都很臟,所以洗了很多次。”

“……你真的寧願整晚泡在浴缸裏,也不願意來我這兒,只是和朋友們聊聊天。藍,我為這麽件小事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拜托你了。”

藍珀永遠這樣子輕輕慢慢:“你別這麽動感情好不好?我現在臟得都要休克了。”

白謨璽被他一點,也不想自己再如此無聊多話下去,道了晚安,掛掉電話。一個人在書房靜坐一會,滿心想著如何補天,描補晚上生意的大窟窿。

一直枯坐到淩晨兩點,此時於無聲處聽驚雷,私家偵探發來簡訊。

報告了藍珀今夜的行蹤,另附唐人街煲煲好後廚照片若幹。

白謨璽沒好氣到每個人都有點聽出來了:“把那小子給我攆出美國,來的什麽樣就讓他滾回去什麽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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