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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殊途同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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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殊途同寂

從臨川回來後的日子,像按下了快進鍵,又像是陷入了一種粘稠的、無法掙脫的膠著。周凱之的身影在家裏愈發少見,即便偶爾出現,也常是深夜帶著一身疲憊和煙酒氣,或是清晨匆匆換件衣服便離開。兩人之間交流日漸稀少,那套曾經承載過短暫溫情的房子,徹底淪為兩個陌生人的臨時驛站,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蘇藺宜將更多精力投入工作,試圖用忙碌驅散心底的空落。嵐庭湖項目的後續優化方案需要反覆打磨,她常常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累了就趴在桌上小憩片刻。深夜的辦公室格外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打印機的嗡鳴,偶爾孟遠今會通過工作系統發來指令,有時是提醒她補充某個技術參數,有時是告知甲方的最新要求,簡潔明。

直到一個周末的午後,久未在白天歸家的周凱之,帶著一身肉眼可見的風塵與蕭索推開了家門。他胡子拉碴,眼底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連續失眠的痕跡深刻而明顯。但最讓蘇藺宜感到陌生的,是他身上那種枯槁的無力感 —— 那個曾經在街頭利落制服歹徒、眉宇間帶著淩厲硬朗的男人,仿佛被某種無形卻沈重如山的東西徹底壓彎了脊梁,連帶著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

他沒有換鞋,徑直走到客廳,在沙發上沈默地坐了將近十分鐘,身體前傾,手肘撐著膝蓋,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空氣中只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蘇藺宜剛從書房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不遠處,心中那片原本已趨於死寂的湖面,還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下沈。她預感到,那個懸在頭頂已久的、名為 “秦怡” 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要落下了。

“藺宜,”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秦怡,那次車禍的後遺癥,比預想的嚴重。最新的會診結果出來了,醫生說……她脊髓損傷的程度不可逆,可能……可能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蘇藺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又緩緩松開。看著這個法律上仍是她丈夫的男人,為另一個女人流露出如此深切的痛苦,她發現自己心中竟奇異地沒有升起多少憤怒,只有彌漫開來的、深切的悲哀,為他們三個人 —— 為周凱之的掙紮與負罪,為秦怡無端遭受的命運巨變,也為她自己在這段畸形關系中的無望堅守。

"她家裏早就沒什麽直系親屬了......她自幼喪父,母親也在幾年前過世,親戚也疏遠。" 周凱之的聲音更低了,帶著無力的顫抖,"現在躺在那裏,意識時清醒時糊塗,連簽手術同意書、和醫生溝通後續治療方案的人都沒有......"

"所以呢?" 蘇藺宜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你打算怎麽做?辭掉江州的工作,去臨川,親自照顧她?"

周凱之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地看向她,像是被她的直接刺痛:"我不能丟下她不管!藺宜,這是責任...... 是周家欠她的……"

"那我呢?" 蘇藺宜輕聲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切入核心,"周凱之,你口口聲聲的責任,是對她。那我呢?我是什麽?我們這段維持了四年的婚姻,又是什麽?" 她向前一步,目光清淩淩地落在他痛苦扭曲的臉上,"是你彌補內心虧欠的擋箭牌,還是你向父母證明你 ' 回歸正軌 ' 的工具?"

周凱之像是被重錘擊中,頹然垮下肩膀,整個人縮在沙發裏,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我知道...... 我知道對不起你。我是想和你好好過日子的,真的...... 可是她現在這個樣子,需要人照顧,這是擺在我眼前的事實...... 我沒辦法視而不見......"

"感情和責任,不是這麽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蘇藺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是徹底的了然和決絕,"你對她有基於過往的責任,我理解,甚至...... 或許可以尊重。但你對我,對這段婚姻,難道就沒有責任了嗎?你要去臨川,守在你前女友的病床前,盡你所謂的 ' 彌補 ',同時卻希望我還留在這個房子裏,繼續做你法律上的妻子,維持著這個家的空殼,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周凱之,你覺得這對我公平嗎?還是你覺得,我蘇藺宜就活該成為你成全自己道德感的犧牲品?"

一連串冷靜卻犀利的質問,像冰雹一樣砸在周凱之身上,他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血色盡失。他無法反駁,因為蘇藺宜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掙紮和自私。

"我不會攔著你去盡你認為必須盡的責任。" 蘇藺宜轉過身,背對著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恢覆了平靜,"但我也必須對我自己的人生負責。周凱之,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麽。在你,也在我自己徹底想清楚之前,我們暫時分開,冷靜一下吧。"

"分開" 這兩個字,她終於清晰地說出了口,像一道深深的鴻溝,驟然劃在了兩人之間,將過去所有模糊的地帶、所有心照不宣的沈默,都徹底斬斷。

恰在此時,仿佛命運也在推著她向前,蘇藺宜的辦公電話突然響起,是張馳從梅州打來的求援電話。梅州文化藝術中心項目的現場協調陷入了僵局,施工方與當地材料供應商矛盾激化,幾個關鍵的技術難題也因現場條件變化而層出不窮,急需她這個既懂技術又善於溝通的主創建築師前去救火。

蘇藺宜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答應下來。掛掉電話後,她第一時間撥通了孟遠今的內線:"孟總,梅州項目出現緊急技術難題,張馳請求我過去支援,想向您請示是否可行,後續嵐庭湖的工作我會同步給李理,確保不影響進度。"

電話那頭的孟遠今沈默片刻,語氣沈穩:"可以,嵐庭湖這邊我會安排人接手對接,有緊急事項隨時溝通……"停頓了一會,又加了一句,“註意安全!”

"好的,謝謝孟總。" 得到批準後,蘇藺宜懸著的心稍稍放下,立刻開始整理行李和項目資料。她需要離開江州,離開這潭令人窒息的死水,投身到一片新的、充滿挑戰的 "戰場" 中去。

在梅州熾烈得幾乎灼人的陽光下,她戴著安全帽,穿著便於行動的工裝褲和平底鞋,帶著團隊穿梭在塵土飛揚的工地。她親自勘察每一個問題節點,用專業知識和不容置疑的態度協調著施工方、供應商和監理方的關系,與技術深化組的同事熬夜討論解決方案。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吹過忙碌的工地,也漸漸吹散了她眉宇間積郁已久的最後一絲陰霾。在這裏,她是被需要的、有價值的蘇工,她的世界可以由圖紙、數據和精準的解決方案構成,簡單,純粹,富有成就感。

一天傍晚,剛從工地回到臨時落腳的酒店,洗去一身疲憊,她給張馳回了條工作消息:「現場有你統籌,何鳴遠協調內外部資源,我很放心。幕墻吊裝實驗是關鍵,數據出來第一時間發我。」

周凱之的電話隨即打來,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執著地閃爍著。蘇藺宜看著那閃爍的光標,手指在接聽鍵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任由它響到自動掛斷。在這段關系裏,她已耗盡了所有期待、所有力氣,連最後一點質問和拉扯的欲望都沒有了。

見她沒接電話,周凱之又發來了消息,內容簡短,卻在她意料之中:「調令下來了,下個月去臨川市局。」

沒有解釋,沒有詢問,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抱歉。她看著這條冰冷的文字,內心奇異般地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的日程安排。

窗外,梅州的夜景正次第點亮,繁華而充滿古韻,她深吸一口氣,關掉了手機屏幕,也像是關掉了與過去那段婚姻最後的連接。

蘇藺宜的人生裏,從來沒有 "非此不可" 的執念。初中學圍棋,不是為了考級升段,只是喜歡棋子落定的清脆聲響;大學練跆拳道,被淩厲招式裏的熱血打動,便一頭紮進去,考了段位覺得 "夠颯了",就坦然抽身;後來組樂隊彈貝斯,在音樂節的舞臺上肆意撥弦,把青春的張揚都融進了旋律裏。

這些經歷像散落的星辰,照亮了她的人生底色 —— 圍棋賦予冷靜思辨,跆拳道教會果敢堅韌,樂隊讓她懂得釋放真我。但她從不會被任何事束縛,既不為了圍棋放棄自由,也不為了段位硬扛傷痛,更不會為了名氣勉強自己迎合市場。

每一段體驗都是一場盡興的奔赴,盡興之後,便坦然轉身。

就連後來從規劃局出來,那份在周家眼中 "穩定、體面" 的工作,於她也只是一段需要親身體驗的經歷。意識到工作與天性相悖後,離開便成了自然而然的選擇。

至於選擇建築專業,或多或少是受父親影響,讓她覺得既能發揮所長,又有探索空間,於是她便留了下來,投入專註。

不走到最後,誰又能斷定什麽是真正想要的人生?她只是誠實地面對每一個階段的自己,做出當時最想做的選擇,然後為之負責。

在蘇藺宜和團隊的全力投入下,梅州項目最難的鋼結構節點技術難關被成功攻克。後續工作由張馳帶隊跟進,蘇藺宜則需要返回江州,投入嵐庭湖項目的下一階段工作。臨行前,她再次撥通孟遠今的電話,匯報梅州項目進展及返程安排,孟遠今叮囑她返程註意安全,項目後續對接等她回來後再詳細溝通。

臨行前夜,張馳組了個簡單的送行宴。幾杯冰鎮啤酒下肚,連日來的緊張疲憊得以舒緩。

"回去總算能喘口氣了吧?" 張馳給她添酒。

蘇藺宜搖頭,"桐州秘境的審查意見估計已經在郵箱了,嵐庭湖的景觀方案甲方催著定稿。" 她舉杯與張馳相碰,"倒是你們,幕墻吊裝實驗是關鍵,數據出來第一時間發我。"

"放心," 張馳正色道,"現場有我,BIM 協調有李理。"

沒有冗長的祝酒詞,只有並肩作戰後的默契。大家聊著海鮮市場即將開業,也交換著對幕墻施工難點的看法,專業與生活自然地交融。

散場後,梅州的晚風帶著濕潤拂過面頰。蘇藺宜婉拒了張馳相送,獨自慢慢走回酒店。她知道回到江州要面對什麽 —— 與周凱之那道無法彌合的裂痕,以及隨之而來的現實問題。

所有激烈或悲傷的情緒,都需要她慢慢的梳理,妥帖地安放、封存,成為人生經歷的一部分。就像她生命中的每一個階段,體驗過,盡興過,便足夠了。前方的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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