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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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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四面楚歌

周六的清晨,電話鈴聲執著地響著。蘇藺宜看著屏幕上 “周母” 的來電顯示,沈默了片刻,還是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周母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遷怒:“藺宜,你和凱之必須立刻回來一趟。”

“媽,” 蘇藺宜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凱之在臨川。工作上臨時有急事,暫時回不來。”

“工作?什麽工作比這個家還重要!” 周母的聲音拔高了,“調動工作這麽大的事,我們做父母的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王伯伯在臨川市局看見他,打電話來問,你讓我們這老臉往哪兒擱?藺宜,你是他的妻子,他這麽胡鬧,你之前就一點都沒察覺?怎麽也不攔著他?”

這一連串的質問,將周凱之的 “過錯” 與她這個妻子的 “失職” 捆綁在一起,沈甸甸地壓了過來。

蘇藺宜握著電話,指尖微微收緊。她想起剛結婚時,她也曾嘗試過靠近,但周凱之的心像上了一把鎖,他的過去是他嚴防死守的禁區。當她發現他與秦怡即便在他們婚後,仍保持著那種基於 “責任” 的、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結時,她那份本就不夠熾熱的投入,便也悄然止步了。

溝通?從何談起。他回避,而她,也選擇了沈默地後退。她的灑脫,在此刻成了一把雙刃劍 —— 它保護了她不受更深的傷害,卻也讓她過早地放棄了爭取,任由隔閡在沈默中滋長,最終耗盡了最初那點基於 “合適” 而生出的、微弱的美好。

“媽,” 她再次開口,語氣依舊保持著晚輩的尊重,但清晰地劃出了界限,“凱之是成年人,他的工作調動,是他深思熟慮後的職業選擇。作為妻子,我尊重他的決定。至於這其中是否有其他原因,我想,您直接問他會更清楚。”

她沒有推卸,但也沒有將本不屬於她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她把問題交還給了它本應歸屬的人。

掛斷電話後,她給周凱之發去了一條簡潔的信息:「父母已知你調往臨川,非常生氣,讓你盡快回家解釋。」

她盡了告知的義務,僅此而已。剛放下手機,辦公電話就打了進來,是何鳴遠:“蘇工,桐州秘境項目甲方臨時加了景觀節點調整需求,圖紙已發你郵箱,抽空看看,周天上午十點會議室討論。”

“行,我立刻處理。” 蘇藺宜應下,打開電腦接收圖紙,將私事暫時擱置。

當周凱之帶著一身風塵和疲憊推開家門時,面對的是父親震怒的拍案與母親淚眼婆娑的指責。

“…… 為了一個秦怡,你連前程和家庭都不要了?你讓我們以後怎麽見人?”周父怒目橫視。

“藺宜呢?她是不是也跟你鬧了?她要是因為這個跟你離了心,你讓我們怎麽跟蘇家交代!”周母一邊擦淚一邊詢問。

他的父親永遠都是這麽不講理的,父親習慣了用上位者的姿態來教育人。而他的母親慣會的就是用眼淚來降服他。可她在秦怡面前又是怎樣咄咄逼人,人怎麽可以有這麽多面孔。

對於和蘇藺宜的這段婚姻,周凱之也曾嘗試過投入。

但每當秦怡那邊需要他,一個電話,一條短信,只要他開口,蘇藺宜表現出來的,永遠是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理解和支持。她從不追問,從不抱怨,甚至在他略帶歉意地解釋時,會反過來寬慰他“應該的”、“你先去忙”。

一次兩次,他以為是體貼,是成熟。次數多了,那點感激便慢慢變了味,成了無法言說的冰涼。他開始覺得,這個家,有他無他,似乎並無不同。客廳的燈會準時亮起,餐桌上的飯菜永遠溫熱適宜,連他偶爾忘記收的衣服,第二天也會整齊地掛在衣櫃裏。

他感知不到她強烈的需要。她的世界壁壘森嚴,秩序井然,他像是個被妥帖安置的客人,找不到一個可以讓自己“不可或缺”的位置。於是,他試圖投入的熱情,也像拳頭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漸漸冷卻。

兩人像站在一條寂靜的河的兩岸,都以為對方不願過來,於是誰也不曾試圖涉水。日子久了,那河水便在沈默中悄然上漲,越來越寬,最終變成再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爸,媽,” 周凱之的聲音沙啞,打斷了父母交替的斥責與嘆息,“去臨川,是我的決定,與藺宜無關。我們之間的問題……是我們自己的事。”

他看著父母因憤怒和不解而緊繃的臉,眼神裏有深重的愧疚,也有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結婚從來不只是你們兩人的事,是兩個家庭!”周父猛地一拍茶幾,震得杯蓋哐當作響,“你們說離就離,我們這張老臉往哪擱?還有那個秦怡!當初我就覺得這家人心思不簡單,這都多少年了,怎麽還陰魂不散地纏著你?”

聽到父親又將矛頭指向秦怡,甚至輕蔑地評判她的家庭,周凱之胸中壓抑許久的郁氣驟然沖破了理智的堤壩。平日的教養被他拋在腦後,聲音陡然拔高:“爸!這關秦怡什麽事?關她家什麽事?!人家就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清清白白!您憑什麽瞧不上?就憑您是坐辦公室的局長?往上數三代,誰家祖輩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出身?”

“周凱之!你反了天了!”周父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手邊的紫砂杯就要砸過去。周母驚叫著撲上來死死攔住,茶杯擦著周凱之的胳膊飛過,砸在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滾落在地毯上,留下一攤深色的茶漬。

“凱之!少說兩句!怎麽跟你爸說話的!”周母一邊慌忙撫著丈夫的胸口順氣,一邊扭頭對周凱之疾言厲色,眼神裏卻帶著哀求。

周凱之鐵青著臉站在那裏,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裏翻騰著無數碎片:醫院裏秦怡蒼白安靜的臉,蘇藺宜遞過離婚協議時平靜無波的眼神,父母從小到大那套刻在骨子裏的“門當戶對”論調,以及對“不對等關系”毫不掩飾的鄙夷……好像他的人生,就從來沒真正順遂過。

唯一算得上暢快淋漓的,大概只有部隊那幾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掙脫父母無處不在的“規劃”和“審視”,在摸爬滾打、汗水血水裏,感受到粗糙而原始的生命力。也是在那裏,他遇到了秦怡。一個同樣懷著熱血考上大學,又為實現夢想主動參軍兩年的女孩。她訓練時咬著牙不服輸的勁頭,笑起來毫無陰霾的眼睛,都像一道光,劈開了他被家庭 expectations 層層包裹的沈悶世界。

可這道光,照不進周家高門深院的門檻。秦怡自幼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從農村掙紮出來,她的堅韌在父母眼中成了“缺乏根基”,她的優秀成了“心機攀附”。周家的冷眼,甚至直白的羞辱,秦怡默默受了,沒有哭鬧糾纏,是他放不下,一次次回頭去找她。直到父母動用關系,以他那身好不容易穿上的警服前程相逼。秦怡退縮了,她身後還有一個含辛茹苦的母親,一份來之不易的穩定工作是她母女倆在城市安身立命的全部希望。她賭不起,也輸不起。

如果故事到這裏戛然而止,或許傷痛會隨著時間慢慢結痂。可命運偏偏不。

周母私下又去找秦怡“談話”。返程時,周母的車在高速上遭遇意外,是恰好同路、察覺不對一直跟在後面的秦怡,不顧危險沖上去,硬生生用手邊能找到的東西,幫周母擋住了最致命的撞擊沖擊。秦怡自己卻受了重傷,脊柱神經受損,從此落下了難以根治的病根,再也無法從事高強度工作,甚至日常行走都成問題。

周家事後給了一筆在當時看來不算少的錢,便覺得兩清了。人情債,錢來償,天經地義。可周凱之親眼看著父母如何輕描淡寫地處理這件事,如何將秦怡的舍身相救淡化成“一場意外和應有的補償”,他心底第一次對至親產生了心寒。人可以理智,可以權衡,但怎麽可以冷漠到這種地步,對別人以命相換的恩情,沒有半分發自肺腑的感激與尊重?

那是他的父母。他們可以忍心割舍,可以撇清關系,他不能。

“媽,爸,” 周凱之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發顫,“當年要不是秦怡……她現在母親也去世了,孤零零一個人拖著病體。爸,咱們能不能……別再在人後論人是非。照顧她,於情於理,我推不掉,也不能推。”

至於蘇藺宜……

他想起那個總能在自己辦案陷入僵局時,用她建築師抽絲剝繭的邏輯,寥寥數語點破迷霧的女人。她記性好,分析能力極強,冷靜得不帶一絲個人情緒。他曾為此暗暗驚嘆,甚至生出過某種知音般的惺惺相惜。這或許也是當初,在街頭看到利落制伏歹徒的她時,那一點心動的最初源頭——她在那一刻迸發出的銳利與果決,像極了記憶中秦怡飛揚的神采。

可真正結婚後他才發現,蘇藺宜和秦怡截然不同。秦怡的依賴是外顯的,她的脆弱需要被看見、被呵護;而蘇藺宜……她是一個自己能處理好一切的人。小到換燈泡、修馬桶,大到職業生涯的每一次抉擇,她都清晰、果斷,從不拖泥帶水。她的世界由嚴謹的圖紙和精確的數據構成,他的案件卷宗和血腥現場,對她而言是另一個無法、也無需交融的維度。

她太好了,好到讓他覺得自己在這段婚姻裏完全“不被需要”。她的獨立像一道無形卻堅實的屏障,他的靠近與試探總是撞上溫和而疏離的回應。起初的欣賞,漸漸變成了無從下手的挫敗,和深藏心底的不安——他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紮根進去的縫隙。

“和藺宜的這段婚姻,走到今天,是我做得不夠好。”周凱之終於開口,聲音低啞而疲憊,是對父母說,也像是最後的自我審判,“我沒能給她……或者說,沒能讓我們彼此,建立起那種毫無保留的需要和信任。所以,請你們不要再去責怪她。在這件事上,她沒有任何義務,替我承擔什麽。”

他說完,沒有再看父母的表情,轉身拉開了沈重的家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剎那,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走廊聲控燈熄滅,將他吞沒在黑暗裏。他終於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和蘇藺宜,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他們像兩顆各自沿著既定軌道運行的行星,有過短暫的引力交匯,卻終究缺乏讓彼此偏離軌道、融合一處的力量。

而那點最初讓他心動的、類似秦怡的影子,也不過是孤獨旅途上,一場美麗的誤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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