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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天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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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天涯斷

1

蘇桐前腳剛走,洪池後腳就到。

“海月跟你說了?”冷鋒很奇怪洪池怎麽知道唐海月病了。

“你做了好事還不許人家知道啊?鐵騎開道護送病人,聞所未聞啊!青城破天荒第一遭,你老小子好風光啊!”

洪池的話不知道是讚還是妒。冷鋒知道怎麽回事了,讓洪池與葉素華互相認識。

“你們聊吧,我準備上班了。”葉素華說完便走了。

“你怎麽搞的?海月衣服還沒穿整齊,你就把她背出來了?”洪池開始不滿了。

“這有問題嗎?”

“一個大姑娘,穿著睡衣,被一個老男人背著走在大街上,總感覺有點那啥吧?”

“你呀,你這點壞心思,虧你說得出,你不知道當時海月痛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吧,是我想歪了,海月得了什麽病?”

“闌尾炎發作。”

“她在那個病房?帶我去看一下。”

“在做手術呢,還沒出來。”

“要做多久?”

“兩三個小時吧,進手術室有一個多小時了。”

“海月昨晚跟我們聊得挺歡的,怎麽一早就犯病了呢?”

“你問題那麽多,你去問醫生吧。”冷鋒有點不耐煩洪池了,正欲尋椅子坐下,葉素華急急又來了。

葉素華對冷鋒說:“剛才護士打電話給我,說海月做完手術後一兩個小時內可以進食,你能不能回家去做一個瘦肉粥帶過來?瘦肉剁碎一點,粥熬爛一點。”

“可以,沒問題。”

“你家裏有破壁機嗎?買幾個蘋果或雪梨打成果汁,芒果也行,讓海月補充一些纖維素。”

冷鋒對洪池說:“聽到沒有?給你獻殷勤的機會來了。”

葉素華笑著離去了。

洪池不滿了:“我是來探視的,不是來伺候的。”

“好,等海月出來,我把你這話告訴她。”冷鋒不動聲色將了一下洪池。

洪池不樂意了:“那我留在這裏,你回去做。”

“我是海月同事,一些費用的支出得我去辦,你能辦嗎?”

洪池悻悻地離開了。

2

葉素華換上了白色大褂。她決定把今天的情況告訴韓梅。

韓梅剛到水城公司總部。院子裏二十幾棵的嘉寶果樹結滿了黑色的果子,像葡萄一般溜溜的黑,惹人喜愛。她不在,無人采摘,地上掉了不少。她剛想叫保潔員,電話響了,正是葉素華的來電。

“梅姐,我猜我見到誰了?”葉素華驚喜地壓低了聲音,像閨蜜般附著耳朵說女人才能知曉的秘密。本來她們就是閨蜜。

“誰呀?”

“你多年以前的老情人。”葉素華故作神秘。

“老情人?我的老情人可多了。”韓梅留連在花花草草中,玩笑一般回了一句。

葉素華繼續賣懸念:“你一定很想見的那個。”

韓梅有點不耐煩了:“你別吊我胃口了,趕緊說吧。”

“冷鋒呀。”

“他?你怎麽見到他了?”韓梅頓感驚訝。

“一早他把海月送來醫院,我在醫院見到他的。”

“海月怎麽啦?”

“急性闌尾炎,已經安排手術了。”

“哦!”韓梅淡淡地應了一下。

“冷鋒在你女兒的公司上班,你難道不知道?”

“如果不是幫他兒子報讀青雲實驗學校,我還真不知道。”韓梅仍然是波瀾不驚。

葉素華有點蒙了:“你們見過面了?”

“沒有。”

“那你怎麽幫他的?”

“這還不簡單嗎?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的事。”

“既然你知道他回來了,難道你不想和他再續前緣?”

“他老婆孩子都有,怎麽續?”韓梅找了一個石凳坐了下來。

“我跟他聊了半個多小時,聽他說他跟老婆的關系不好,分居好幾年了。你知道嗎?他對你的情況一無所知,非常關心你。”

“他老婆那麽漂亮,怎麽可能呢?”

“沒有什麽不可能。聽他的語氣,他的婚姻應該處於崩潰的邊緣了。你單身十幾年了,追你的人也不少,一個都看不上,我感覺是上天安排你在等他歸來。”

“不可能啦,他現在什麽地位,我現在什麽地位,你應該清楚吧?”

“你真不考慮?”

“如果我考慮早就見他了。”

“奇了怪了,他怎麽就進了你女兒的公司上班呢?怎麽那麽巧呢?”

“不奇怪,他一慣的老好人。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桐桐的車陷在路溝,碰巧他經過,把車救上來了。”

“那他怎麽進桐桐的公司?”

“桐桐答謝他,封了一萬元的大紅包,他傻傻的認為給多了,隨後回去找桐桐,要退回一部分,在桐桐公司門口,看到招司機的廣告,陰差陽錯就進了。”

“這麽一個大好人,難道不值得你重新去愛嗎?”

韓梅風輕雲淡般回道:“我們過了談情說愛的年齡了,別人是好是壞與我無關,我現在只對錢感興趣。”

“你又不缺錢,難道你就這樣一直單下去?單一輩子?”

“單就單唄,你不也是一樣單了十幾年?”

“我是沒碰到合適的,有合適的誰想再單下去?”

“那你就把冷鋒拿去,二十幾年前介紹過給你,你們也可以再續前緣。”韓梅說罷放浪大笑,好像戳中了別人的笑點,別人不笑自己先笑了。

“我和他沒有緣分,談什麽再續前緣?是你和他有過戀愛。”

“過去很多年了,我早就把他忘掉了,我不想因為他的出現改變我現在的生活狀態。”

“但是,有一件事,你和他斷不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就是桐桐嗎?”

葉素華驚呆了:“我以為你糊塗呢。”

“我自己生的女兒怎麽不知道?蘇衛國死後,我也想過去找冷鋒,但我當時覺得無臉見他了。我是突然離開他的,最後一面都不給他見,很對不起他,他應該恨我才對。”

“他不會恨你的,你不知道他現在有多麽的想見你,看他那對眼啊,那種深情,那種渴望,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可是我不想見他呀。”

“你是心裏有愧吧?”

“有沒有愧這麽多年都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再糾纏了。”

“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桐桐考慮呀,桐桐怪可憐的,從小都沒享受過父愛。”

韓梅沈默了幾秒,回應道:“這事很重要嗎?”

葉素華有點激動了:“怎麽不重要?二十幾年來我接生那麽多的小孩,每一個小孩的誕生我都歡欣不已,每一個生命來到世間都是奇跡,都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他們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沒說不想讓桐桐認回她的親生父親,只是我擔心桐桐接受不了,我太了解我女兒了。”

“桐桐如果知道自己的生父就在眼前,肯定高興不得了。”

“你先別替桐桐高興,我可以試著跟桐桐說,但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3

此刻的冷鋒,坐在醫院走廊冰涼的椅子上。醫院上班時間剛開始,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冷鋒靠著椅背,微閉著眼,思念如巨浪拍岸不停地沖刷回憶的大門。

時間回到1997年8月。

冷鋒與韓梅自銀湖汽車站一別,一晃就是七天過去了。一直等不到韓梅的電話,冷鋒快要崩潰了,對運營總監方美婧說:“小婧姐,我明天要回趟家。”

方美婧說:“我知道你是要回去找你女朋友,你可以先叫熟悉的朋友打聽一下呀。”

“我還是回去一趟吧,只有我才知道她在哪裏,找到了我馬上回來。”

“如果——”方美婧停頓了一下。

冷鋒知道方美婧要說什麽,搶了話:“如果找不到她,我也回來,我不能辜負龍哥的信任。”

“公司這邊剛開始運轉,你卻突然要回去,你跟白總說一下吧。”

“嗯,我會跟他說的。我離開這幾天,只能麻煩小婧姐多費心了。”

“你票訂好了嗎?”

“不用訂票,直接車站買票上車。”

“那我晚上請你喝酒啊,叫上白總一起。”

“不用了,謝謝小婧姐的好意,我現在什麽心情都沒有,恨不得馬上就走。”

晚上八點多鐘,收拾完行李後,冷鋒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呆坐著,一遍一遍地想念韓梅,思人及遠卻不知伊人何處的痛猶如在漆黑死寂的曠野跌跌撞撞爬行呼喚卻沒有任何回音。

突然,方美婧敲門,隔著門高聲說:“冷鋒,你電話。”

冷鋒一個激靈跳了起來,打開門。方美婧探頭進來,扮了一個鬼臉,輕聲說:“你女朋友來電話啦。”

電話那頭確實是韓梅的聲音——讓冷鋒企盼已久的聲音,讓冷鋒魂牽夢繞的聲音。方美婧看著冷鋒樂不可支的神態抿著嘴笑了笑,然後回她房間去了。

“老婆。”冷鋒剛吐出兩個字便哽咽了:“老婆,終於等到你的回話了。老婆,我想死你了,你現在在哪裏?我馬上去見你。”雖然,此刻他們只是戀人,但老公老婆的互稱只有愛到骨子裏的戀人才有資格表達,就差沒有見雙方家長商討結婚的日子了。

電話傳來韓梅異常冷靜的聲音,連稱呼也不叫,直接就說:“我前幾天回家了,來不及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老婆,你知道我這七天怎麽過來的嗎?說好你拿到錢就給我電話,我一等就是七天,我都快要瘋掉了。”冷鋒忍不住訴說相思之苦。

然而,韓梅依然毫無表情說:“冷鋒,我跟你說,那個王八蛋威脅我要跟他覆合要跟他結婚才肯給錢,還說另外給八十萬我。我沒答應他,他居然跑到樓頂要跳樓。”

“然後呢?”冷鋒被韓梅突如其來的話整蒙了,不祥之感浮上心頭。

“樓下圍了一群人,警察也過來了。蘇衛國在樓頂抱著一堆鮮花,一支一支的扔下來,說扔完手中的鮮花,如果我還不肯答應他,他就跳下來。”

“怎麽會這樣?”冷鋒的聽覺神經仿佛突然被針紮了一下。

“他的姑姑、他的姑父,還有警察,周圍的人,都勸我先答應讓他下來,我實在沒辦法就只好先答應了。”

“那你們是要覆合嗎?”冷鋒這回感覺是被鐵榔頭敲蒙了。

“沒有,我只是被迫無奈,先答應他。他用這麽極端的方式來威脅我,我受不了他,誰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麽事。”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心裏很亂,我現在很怕。我回來的那一天,是他姑父派車派司機送我們回青城的。他現在是寸步不離我,逼著我要跟他結婚。我現在是趁他不註意才給你打的電話,這也是為什麽拖了七天才給你電話。”

“你可以報警啊!”冷鋒快哭了。

“報警沒用,這是我倆之間的感情糾紛。他沒有打我,也不敢打我,只不過他說如果我離開他,他就要自殺,他拿這個來威脅我。”

“尋求你父母幫助也行啊!怎能由他胡來?”

“他24小時寸步不離我,我沒法和家裏人溝通,也無法和你溝通,我等於是被他看著押著。汽車回到青城後,直接就奔新安鎮我家去了,他當場給了我父母10萬的現金,說是娶我的聘金,彩禮另給。我父母當時也不知道什麽情況,連我挪用基金會錢的事他們一直都不知道,以為我和他一直處著,也就默認了。”

“都去到你家了,怎麽不把實情跟你父母說?你不是還有兩個哥哥嗎?你怕他什麽?”冷鋒的不祥之感越來越強烈,韓梅的話似針,但不是紮耳朵而是紮了心。

“當時我也不好說啊,我怕父母受不了會把他趕出去,然後把他激怒了。因為我擔心他這種極端的人,如果不答應他,會對我家裏人產生不利。”

“你的意思是要嫁給他了?”冷鋒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

“我現在心裏很亂,你不要再問我了,我們就這樣吧,以後不要再找我了,也不要打電話呼我了。”

冷鋒怕韓梅收線,趕緊說:“不是,你這樣說,我感覺很多事像蒙在鼓裏似的,你讓我怎麽接受得了?我們能不能見下面談談?我正好明天回去,我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太想見你了,我們見面談談好嗎?老婆。”

“其實我也很想見你,只不過事出突然,我感覺我的命運被別人操控了。你不要回來,回來我也不會見你,我在青城長住的酒店房間退了,你回來找不著我的。”

“難道我們的感情就這樣結束了嗎?我還想著等你懷上了我就娶你呢。”

“你不要再說了,我心裏也難受,就這樣吧。”

冷鋒咆著:“老婆,我不能失去你,我明天一定回去找你,你是我的老婆。”

韓梅已經淚如泉湧,哽咽著:“老公,我最後叫你一聲老公。如果你真愛我,你就祝福我吧。我們如果有緣的話,下輩子再做夫妻吧。”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冷鋒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整蒙了,大腦一片空白,失去靈魂的軀殼如電擊一樣顫抖,心臟劇烈地抽搐。他拿起電話撥了回去,電話一直是忙音。他給呼臺留言,一遍接一遍。韓梅始終沒有回話。

他瘋狂抓撓自己的頭發,捶打。

許久,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鋒在黑暗中聽到有人敲門,是白龍宇在喊。

冷鋒打開門,方美婧也在。白龍宇說:“我聽小婧說你失戀了,你沒事吧?”

“沒事,你們不用擔心我。”冷鋒強忍心頭之痛有氣無力回了一句話。

“你臉色都白了,還說沒事。”方美婧回了一句。

“走,哥陪你喝酒去,沒有什麽憂愁是酒解決不了的。”

不容分說,白龍宇拉起冷鋒出去了。

三人在一個港式茶餐廳包廂落座。白龍宇直接就問:“怎麽啦?女朋友拋棄你了?”

冷鋒先吞了兩杯啤酒,此時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酒,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白龍宇聽完,說:“這種女人不值得珍惜,無非就是為了錢。我聽你這麽一說,她其實是很物質的,而且她說的話都是謊話,她有可能是得到他前男友的一大筆錢,然後就編了一些謊話把你拋棄了。”

“她不是那種人。她雖然有點物質,她的家庭條件很好,父親是工商所所長,母親在銀行上班。她從小嬌生慣養,從來都不缺錢花。”冷鋒極力為他曾經深愛的女人辯解。

“你太傻了,她是不缺錢花,是因為還沒有足夠的誘惑打動她而已,10萬20萬可能不會動心,但是上百萬你以為誰都能無動於衷嗎?”

“但是她之前對我太好了,還把5萬塊錢交給我替她保管。”

“你們在一起有多久了?”

“三個月。”

“才三個月啊?我還以為你們相戀一兩年了,難舍難分了。那她和之前的男友相處多久了?”

“他們應該相處有一年多了吧,我們沙河鎮的人都知道他倆是一對。”

“我總算明白了,論感情你沒有她前男友給她的多,論金錢你也沒有她前男友給的多,所以,你被淘汰是註定的。”

“但是他們已經是分手了,而且她前男友害她不淺,令她丟了工作,差點還要被起訴到法院。”

“她以前愛你,也許是真的,她現在想要和前男友覆合,也是真的。條件發生了變化,人心也會變的,懂嗎?你問問你小婧姐,我說的對不對?”

方美婧一直都不說話,靜靜地聽著。

冷鋒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只知道是白龍宇和方美婧把他架回去的。

關於這段往事,冷鋒有詩曰:

一別千般恨,同澆萬古愁。

年年蕭瑟處,回首天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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