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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組第十四天◎

沈星瀲一把扶住江晚舟搖搖欲墜的身體,厲聲道:“別說傻話!你是急糊塗了!”

江晚舟閉眼深吸了兩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和痛楚竟被一種驚人的清亮與冷靜取代。

她輕輕拍了拍沈星瀲的手,站直了身體,盡管臉色依舊有些白,但背脊挺得筆直。

“別慌。”她的聲音不高。

嘈雜的倉庫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東西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兩件事。”

“第一,保證外賓參觀時,我們有東西可看,且要看得更精彩。”

“第二,把內鬼揪出來。也不一定是內鬼。”江晚舟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沈星瀲驚訝地看著她,隨即心下一定。

是了,這才是江晚舟,看似溫和,骨子裏卻有著遇強則韌的性子。

那份被自由而冷漠的現代生活磨蝕的決斷力似乎正在快速回歸。

“李嫂,王姐。”江晚舟看向幾位手藝最巧的,“備份材料還夠做幾個原樣背包?”

“最多再做兩個,那種新染的線不夠了。”李嫂子急道。

“兩個也行,那就拼接線條做成撞色,星星你對色彩有天賦,幫忙搭配一下。”江晚舟目光掃過倉庫,“我們換個思路。”

“外賓來看的是什麽?是新意,是手藝,是獨特。背包是載體,但核心是創新。”

她快步走到堆放雜物的角落,翻找出幾塊之前刷墻剩下的平整木板和一塊粗糙的畫布,又拿起了燒火後剩下的木炭條。

“晚舟,你這是?”沈星瀲不解。

江晚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木板釘成簡易畫板,繃上畫布,手指撚著炭條,目光沈靜。

下一秒,她手腕轉動,炭條落在粗糙的畫布上,快速勾勒起來。

線條流暢,不同於時下常見的宣傳畫或工筆寫意,也迥異於西方油畫的濃重堆疊。

只見炭筆飛揚,短短十幾分鐘,一個栩栩如生,立體感十足的編織背包樣圖便躍然“布”上,光影明暗處理得恰到好處,仿佛實物懸浮於畫布之上。

“這,這是……”周圍的嫂子們瞪大了眼睛,她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畫法,如此真實,如此活靈活現。

江晚舟放下炭條,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鎮定:“原品來不及多做,我們就用這個補上。我們可以現場展示編織過程,旁邊配上這種立體畫稿作為設計和效果展示。”

她看向沈星瀲:“星星,你英文好,幫我把‘設計理念故事’準備一下,做成中英文對照的小卡片,配在畫旁邊。”

沈星瀲眼睛一亮,立刻領會:“明白!這叫講好產品背後的故事!”

“對。”江晚舟點頭,然後轉向其他嫂子,“現在,大家分工。李嫂子帶人全力趕制那兩個備份背包。張嫂子,你心思細,帶兩個人悄悄排查今早所有進出過倉庫的人,註意細節,但先不要聲張。趙嫂子,你清點所有庫存,登記造冊,從現在起,倉庫進出必須嚴格登記,鑰匙由我、星星和紅英姐三人分管。”

安排有條不紊,瞬間穩住了局面。

眾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應聲而動。

江晚舟這才看向沈星瀲,壓低聲音,眉宇間凝著一層寒霜。

“東西丟得蹊蹺,時機也準。娘和二哥怕是被人當槍使了。我這就回去,關心一下,看看能不能套出話來。紅英姐那邊,得麻煩你去透個氣,讓她有個準備,但先別驚動太多人。”

“你身體……”沈星瀲看著她依舊護著小腹的手。

“沒事,撐得住。”江晚舟拜拜手,剛剛突然氣得肚子疼,是怒氣不爭星星給他們的機會。

沈星瀲立刻轉身去找劉紅英。

晚舟那手驚人的立體畫技,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學的。

原來開民宿能學習這麽多東西。

恐怕連江晚舟自己都還沒完全意識到其價值。

江晚舟回到招待所。

她手裏還拎著籃子,裏面帶著些東西。

屋裏,劉翠花正拿著個新編的杯套左右看著,臉上有些得意,見江晚舟進來,忙不疊放下,眼神卻瞟了一眼墻角一個蓋著舊布的竹籃。

江鐵柱蹲在門口抽煙,眼神躲閃。

“娘,二哥。”江晚舟把紅棗放在桌上,聲音如常,“剛在倉庫忙活,給你們帶了點吃飯。這邊海風硬,您得多註意身子。”

劉翠花打量著她:“聽說你們那展覽搞挺大?還有外國人來看?”語氣裏好奇多於關心。

“嗯,組織上重視,是展現咱們婦女能力的機會。”江晚舟挨著炕沿坐下,揉了揉額角,露出恰到好處的煩憂,“就是事多,容易出岔子。今天早上就發現,我們新琢磨出來的幾個花樣,好像被人學去了。”

她說話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劉翠花和江鐵柱。

劉翠花手指蜷縮了一下,江鐵柱則猛地咳了兩聲。

“學去了就學去了唄,幾個花樣值當啥。”劉翠花撇撇嘴,眼神卻不敢看江晚舟,“你們那公家的事,咱們老百姓不懂。”

“娘,話不能這麽說。”江晚舟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這花樣是我們幾十個嫂子熬夜琢磨的,是要給國家爭臉的。要是被不相幹的人偷了先,拿出去賣錢或者幹別的,那可就是挖社會主義墻角,是錯誤。紅英姐為這個事,急得嘴上燎泡,首長那邊怕是也知道了。”

“錯誤”和“首長”兩個詞,她稍稍加重了語氣。

劉翠花臉色變了變,手指捏緊了衣角。

江鐵柱更是蹭地站起來,有些慌:“妹、妹子,這話嚴重了。你是什麽意思,咱、咱家可都是本分人……”

“二哥你別急,我當然知道咱家人本分。”江晚舟安撫地看他一眼,隨即又蹙起眉,像是自言自語,“紅英姐說,這事恐怕得報上去細查,若是找不到人,恐怕我跟嫂子都要受罰,也會連累大哥。娘,二哥,要不你們先回去吧。”

劉翠花頓了頓:“你怕不是騙我的。”

江晚舟笑著說:“娘願意留下來陪兒女承擔風險,女兒自然是願意的。”

她看向劉翠花,眼神清澈,帶著女兒對母親天然的信任,“娘,您和二哥這幾天在附近,有沒有看見什麽生面孔,或者聽人說起過新樣式的背包什麽的?”

劉翠花被她看得心頭一緊,那句“報上去細查”更是讓她後背發涼。

她想起之前那個穿著體面,說話斯文卻眼神精明的年輕女人,塞給她和鐵柱一卷錢和幾張僑匯券,只說讓他們“幫個小忙”,從倉庫“拿”幾個新鮮樣子出來瞧瞧,還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就算出了事也能幫他們兜著。

現在想想,那女人的話,真能信嗎?

劉翠花眼神游移,含糊道,“這島上人來人往的,我也記不清。好像、好像是有個女的,找你嫂子說過話?還是女婿家裏人。”

江晚舟心裏一沈。

她按捺住情緒,繼續引導:“找我嫂子?說什麽了?”

“我哪聽得清……”劉翠花嘟囔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又瞟向那個竹籃。

江晚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梅子嫻?

她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展覽的事,語氣帶著幾分自豪:“不過娘,您也別太擔心。花樣丟了,我們也有新辦法!這難關,算是過了。”

劉翠花和江鐵柱聽得一楞一楞的。

江晚舟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順著劉翠花那心虛的一瞟,又聊了幾句閑話,便起身告辭。

門一關上,她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只剩下冷凝。

梅子嫻?周清鈺那個心高氣傲、一向看不上她的鄰居?

她會摻和這種事?動機是什麽?

單純想讓她們難堪,還是另有圖謀?

沈星瀲已經等在樓下,臉色同樣不好看。

“問出來了?”沈星瀲低聲問。

“八九不離十,還扯出了梅子嫻。”江晚舟快速說道,“你怎麽看?”

沈星瀲眉頭緊鎖:“梅子嫻?她那種眼高於頂的知識分子,會看得上幾個編織花樣?還冒險指使人去偷?邏輯不通。除非她不是沖花樣本身,是沖我們。”

“不對啊,她看不起我們的。”

“那就是沖這個婦女組來的。想讓我們在重要外事活動前出大醜,搞垮紅英姐好不容易撐起來的攤子。”

江晚舟和沈星瀲對視一眼:“紅英姐!”

“跟我想的一樣。”江晚舟繼續道,“而且她估計已經知道,我們補救方法了。”

沈星瀲想出來一個辦法:“晚舟,你會當場作畫嗎?人物圖。”

江晚舟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緊迫。

“自己家人也要解決好。”沈星瀲道。

“對,娘和二哥……”江晚舟思路清晰起來,“他們貪小便宜,被人利用,得讓他們自己怕,自己倒戈。”

計劃很快商定。

江晚舟去找劉紅英,隱去了梅子嫻的名字,想“教育挽救親人、同時揪出背後黑手”的想法和盤托出。

劉紅英聽完,深深看了江晚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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