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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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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照片

這是很好很溫暖的一天, 晴空萬裏,日照金頂,大地充滿了無限的生機與希望。後方廣場有游人走過, 驚起了盤旋在對岸的一群白鴿,它們齊齊扇動著翅膀, 爭先恐後地飛越過湖面, 停棲在人行道旁邊的石階和圍墻上。

動靜不大,卻喚醒了眼神怔松的陳開。

他大腦還有些發懵,想著姜楠說的那句話,恍惚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姜楠咬了咬唇,朝他輕輕一點頭。

陳開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咽喉顫動, 低低笑出了聲, 慢慢的, 如漣漪擴散,越來越濃。

原來這萬千世界, 漫長歲月中, 真的會有一束光專為你而來, 即便曾經掉入過深淵, 經歷了數不盡的頹廢與茫然無措, 但只要不放棄,前行步履不停, 終會等到它穿透陰霾落在你身上的這一天。

和當初在羅丹牧場裏一樣,姜楠再次因著陳開這雙蘊含笑意,熠熠生輝的眼睛而晃了神。

她觀察著他臉上的情緒轉變, 不禁楞住,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般大。

至少比她預期的要超出不少。

陳開半天說不上一句話,閉眼緩了好幾分鐘,盡可能地壓制住胸腔因為這個驚喜而生出的劇烈心跳。

他彎了下唇角,朝她伸出雙臂:“可以抱一下嗎?”

姜楠沒有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只是站在那仰著小臉看他,面色覆雜。

陳開心態良好的將這視作默許,主動上前一步,俯身把眼前人抱在了懷裏。

他抵著姜楠的頭頂,輕輕吻了下她的頭發,心滿意足地在耳邊說:“我很高興。”

姜楠不太自在地皺了下眉,她側頭看著他,張了張口試圖提醒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仁慈的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說。

她移開了目光,去看樹枝交錯後的天空。

拉薩的天真的很藍,沒有一絲白雲,像海洋一般純凈清澈,能洗掉蒙在人心上的塵埃。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醒目的七座商務車,車身印上去的旅游公司名稱也使用了蔚藍色的顏料,司機等客人等的無聊,打開駕駛座車窗點了根煙。

抖煙灰的功夫,他瞧見那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不由嘖嘖感嘆了兩聲,心想年輕真好,可以無憂無慮的談著戀愛。

車載音響裏放著王菲的老歌,遠遠傳過來,重金屬的伴奏極有味道,聲量不算小,依稀唱到那一句:“……你屬於誰的,我剛好經過,卻帶來潮起潮落,都是因為一路上,一路上,大雨曾經滂沱,證明你有來過,可是當我閉上眼,再睜開眼,只看見沙漠,哪裏有什麽駱駝……”

這時候的陳開聽在耳中,還不能切身體會那些歌詞的含義,只覺得過於悲傷,渲染的這條街上的空氣都好似傷感深沈了幾分。

他虛虛摟著她的腰,目光下移,問了句:“你聽過這歌嗎?”

姜楠嗯了一聲,回答說:“百年孤寂。”

“名字和詞一樣,都挺哀傷。”陳開說道。

姜楠想,怎麽會不哀傷呢?

1998年,寫詞的林夕正陷入失戀情緒中,唱歌的王菲也正面臨婚姻問題,一個消沈,一個失意,同病相憐的兩個人,為了互相鼓勵,用佛法式的比喻和馬爾克斯式的孤獨,共同創作出了這首經典流傳的歌。

很久之後,當姜楠遠赴新西蘭,背著相機從庫克山回到皇後鎮,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她散步經過一家華人咖啡店,在門口偶然聽到了這個節奏,只不過和過往所聽不同,還是王菲的聲音,唱的卻是粵語詞。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版本,索性進去店裏點了杯黑咖啡,等服務生送過來的時候,剛好來到歌曲尾聲,她向對方詢問,得知名字那一刻,難得沈默了。

《守望麥田》這個名字,太特別了,讓她想起當年在上海和林晏寧相識的起因,就是因為塞林格的那本書。

只能說真是很巧。

又或者說,這本就是一種命。

就像有些事情,上天註定了要發生,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該降臨的都會降臨,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包括一夜好眠的譚穎,也不曾料到,酒吧分別數個小時後,會猝不及防的在這個清晨再次遇見他們。

昨夜在西藏往事,陳開和喬雅昀走後,她跟杜昕瑤留在那和張攀套話,誰知張攀這人看似不著調,嘴巴倒是挺嚴,來來往往好半天,全是滿嘴跑火車。你問天,他答地,你說左,他說右,一點有用的信息都問不出來。無奈之下,她們只好從西藏往事失望而歸,回去酒店睡覺了。

譚穎和杜昕瑤還是沒畢業的大學生,趁著暑假過來西藏這邊玩的,來之前在家做了萬全的旅游攻略,早早預訂好了珠峰大本營的五日游。今天是第一天,要從拉薩出發去羊湖和卡若拉冰川。一大清早,司機和導游到仙足島接過她們之後,來布達拉宮附近的康昂多南路接最後一波團員。她們報的是五人小團,另外三個也是女生。

到門口了才得知那二人退房出現點問題,正在和酒店前臺交涉,需要耽擱一些時間溝通處理,導游姐姐和她們說進去看下情況,司機便把車停在了酒店路邊。

也就是多停的這幾分鐘時間,譚穎一想到接下來要在車裏持續坐將近三四個小時,她待不住,抓緊機會便下車去轉悠。在車跟前來回溜達了兩圈,她看見肯德基開門了,跑去買了兩杯熱豆漿,提著走回來,遞給了等在車前的杜昕瑤。

說了兩句話譚穎正準備跟著杜昕瑤上車,餘光瞥見鞋帶開了,她蹲下來系好,起身過程中,不經意間一擡眼角,看到了馬路對面走出來的兩個人。

她掃了一眼陳開,轉移視線去瞧他旁邊的人。

看著這張清醒狀態下的正臉,應該就是見過的那個人沒錯了。

陳開面帶笑容地站在她身邊,頭微微低下,嘴巴一張一合的講著話,說著說著,他伸手將人抱住了。

譚穎對著那倆人發楞,手無意識地抓了抓衣角,連導游姐姐帶著其他團友回來了都沒聽到,直到司機連聲催促上車,她才大夢初醒一般,在一片匆忙中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那是微不可察的一道哢擦聲,似蚊鳴,被吞噬在街頭巷尾的繁忙雜音中,按理說是無法被人分辨出來的。

姜楠卻似有所感地扭頭望了過去,只是她晚了半拍,人影消失,只來得及看到一輛發動著正欲啟程上路的旅游汽車。

陳開眼尖,問她:“怎麽了?”

“沒事。”姜楠說道,“我們走吧。”

她回身瞥了眼汽車遠去的影子,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但願是多想了。

車裏,譚穎看著手機相冊裏那張照片,雖是慌忙中的產物,但拍的很巧,兩個人的正臉全框進去了,甚至連陳開搭在腰上的那只手都清清楚楚。

她打開微信,找到譚家明,把這張照片給他發過去,末尾又附上了一句話:哥,你看這個女人,是不是你大學室友林晏寧的女朋友?

等了一分鐘,對方沒有回,這個點估摸著人還沒睡醒。

譚穎將手機收起,靠著車窗喝豆漿,她咬著吸管,思緒卻不由活泛開,想起了當初見到姜楠的情形。

去年春夏交際,譚家明一個朋友結婚,恰逢五一小長假,地點又剛好在香港,上海飛過去不算遠。她在家待的無聊,很想念那邊的許多美食小吃,非要跟去湊熱鬧,譚家明被纏的不耐煩就勉為其難帶上了她。

那天是草坪婚禮,客人不少。

譚穎跟在譚家明屁股後面見到了很多人,她並沒有特意去記他們的姓名和長相,粗略打聲招呼就拋之腦後,一心一意只想著稍後要吃進肚子裏的那些美食。社交會晤了整整一個白天,到晚上的私人宴會,譚家明幹脆把她交給了另一位邵姓好友的妹妹照顧,自個跑去和人打麻將。

半小時後,她和邵家妹妹吃飽喝足進去客廳找人,裏頭正熱鬧著,牌桌前圍了好些個人,角落還有人在玩骰子。她剛找到位置坐下,就聽見有人嚷嚷說林晏寧和姜楠來了。

譚穎吃飽喝足就容易犯困,跟著眾人投過去看了一眼,對那晚的整體印象不深,只記得大家起哄,誇讚他們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另外,就是聽譚家明的朋友說,這兩個人雖然異地,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但交往幾年了,感情挺穩定。婚禮儀式上,姜楠幸運的接到了新娘拋來的手捧花,有相熟的人調侃道,說不準下次他們一群人再相聚,就是去上海參加二人的婚禮。

時至今日,譚穎也是因著車窗外那一瞥,覺得眼熟,回去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才突然想起來,這個女人,她曾見過的。

只是千想萬想,左琢磨又考慮的,她也想不明白,姜楠這個人怎麽會在千裏之外的西藏和陳開攪和在一起。還被她給撞見了。

難道她和林晏寧的感情出現了問題?

車子駛過羅布林卡,快到柳梧大橋時,譚穎收到了譚家明發來的微信:哪來的?

譚穎:我人在拉薩,當然是這裏拍的咯。

譚家明沒回。

她又敲了幾個字:我應該沒認錯吧?

對方還是沒有回覆一言半字。

譚穎也懶得再耗費心思等,反正照片都已經發給他,如何處理都是他們的事,她將手機往包裏一塞,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去了。

另一邊的姜楠對外面發生的所有事都一無所知。

陳開牽著她的手,穿過廣場底下的人行通道,來到了宗角祿康公園正門,沒等邁進去,他就被一通緊急電話十萬火急叫回去了,臨走時不忘要了姜楠的電話號碼,說晚點忙完再聯系她。

姜楠不著急回去,一個人進公園逛了逛,這個地方在布達拉宮北側山腳下,裏面除游客外,還有不少圍著湖塘晨練的老年人,以及穿著絳紅僧衣的喇嘛。

龍王潭如一面鏡子,倒映著偉岸的布達拉宮。湖邊不遠處綠樹成蔭,是一片幾百年樹齡的康定柳,怪模怪樣,千姿百態的樹幹,很引人註目,有好多游客舉著相機穿梭其中,或拍景,或合影留念。她出門沒帶相機,就坐在林子前的石凳上看其他人忙活。

圍觀半響,陽光變得刺眼起來。

姜楠走到一個亭子裏,掏出手機買了張回北京的機票。

也許後來的某一天,她會想起和陳開從晨光熹微走到烈日當頭的這個上午,想起湖面聚集成群的候鳥和野鴨子,想起在路邊的那個擁抱。

只是眼下,她在這裏定下了離開西藏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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