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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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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是他

有沒有人說過你就是個無賴?

陳開聽到她這句並不算好聽的話,也沒反駁,手背撐起下巴悠哉地笑了笑,回道:“不瞞你說,好多人都這麽誇獎過我。”

姜楠:“……”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對這種沒半點正經的人,她無話可說。

耽擱這麽一會兒,停車場裏人和車已經全走光了,空空蕩蕩的,只剩下面對面的他倆。

此種情況下,姜楠不可避免的動搖了,有一會兒沒吭聲。

她很清楚,假如就這樣不管不顧離開,陳開確實是沒有辦法回去的,何況這裏信號時而有時而沒有,即使他想聯系縣城那邊找司機專程來接,短時間內恐怕也不會成功,好歹認識一場,袖手旁觀總歸是太不近人情。

因此,她最後還是松了口:“上來吧。”

出於人道主義,的確做不到視而不見丟下他不管。

姜楠抿唇望向車外側,全當是還他昨天大老遠趕來埡口的人情,此後兩不相欠。

得了準話,陳開登時松一口氣,那顆以為她會拒絕到底的心被穩穩放回肚子裏,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越發擴大了幾分。

姜楠把副駕駛座上的包轉移到後座,收回探出去的身體時,這人已自覺拉開車門坐進來,正不緊不慢地系安全帶。

系好後,陳開揚頭對姜楠露齒一笑,標準的八顆牙:“我好了,可以出發了。”

他這一連串的行為舉止,倒是真的毫不拘束。

車輛起步,緩緩朝前滑行,姜楠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你回縣城得稍微等段時間,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客隨主便,應該的。”陳開清了清嗓子,抱著胳膊又戲謔的補上一句,“別說一個,十個都不是問題,我等的起。”

姜楠沒理會他意味不明的話,目不斜視地看向前路,眼神極為專註。

陳開小幅度側了下頭,不動聲色用餘光瞧她。

她認真起來的樣子堅定到近乎嚴肅,臉上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好像除了手中方向盤,任何事物都不能讓她分出心神去關註。

陳開覺得她人挺有意思,對當下所做的事,無論大小,總是全身心投入進去。

他被這份沈靜感染的也不再出聲,大片沈默橫亙在車廂內,就這樣一路開出了景區範圍。

窗玻璃沒關嚴實,留有半指寬的縫隙,山風輕晃著隨陽光溜進來。

或許是姜楠開車太穩當,又或許是陳開實在很困,上車沒過多長時間他就頭一歪倚著靠背睡著了。

車內是安靜的,旁邊傳來他均勻有規律的呼吸聲。

姜楠視線偏了偏,繞過來很輕地瞟了一眼。

陳開已經睡得很沈,身體舒展,眉目愉悅,是十足的放松狀態。

這毫無防備的松弛感由衷讓人佩服。

她想推翻之前下的結論,這人何止是不拘束,分明是壓根沒把自己當外人,在別人車裏都能睡成這樣子,也是厲害。

行駛到一個三岔路口,信號終於穩定下來,架在中控臺上的手機顯示出路線圖,姜楠略微減速,瞅了眼屏幕,確認和記憶無差別後,操作著方向盤拐上最左側那條道。

期間陳開一直是對外界渾然不知的睡眠狀態,直到車子接連拐過兩個彎後,才悠悠轉醒。他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搖下整塊車窗,風迎面吹來,大腦迅速得到了清醒。

留意到外面越來越熟悉的路,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扭頭看姜楠:“原來你要去的地方是羅丹牧場啊?”

“去過?”姜楠依言問。

陳開搓了搓臉,坐直身體說:“不只去過,還非常熟悉。”

她嗯一聲,對這個回答倒是沒太大意外。

“你去那裏幹嗎?”他趁機又問。

姜楠說:“隨意逛逛。”

陳開勾起笑:“那邊風景是挺美的,值得一去。”

羅丹牧場距離不算遠,就在來拉姆拉措湖的另一邊,位於崔久溝上游沖積灘對岸,那玉河谷之下。

翻過一座小山坡,是大片河谷,轟隆隆的水流聲徐徐而來。

放眼望去,目的地已近在咫尺,前面那片無垠曠野上植被遍布,流水環繞,天是藍的,河是清澈的,沒被汙染過的純凈原始風景看起來像一幅畫卷,讓人眼花繚亂。

牧場在道路右邊,臨水,河面上橫跨著一座半米寬的木橋,橋的盡頭是牧場入口,那裏搭了頂低矮的黑色帳篷,有些破舊,裏面的放牧人正在用石鍋燒水煮茶,炊煙從帳篷頂端的通風口緩緩飄出,很快就消散的無影無蹤。

他們二人停好車,過河來到對面,年邁的牧人從帳篷裏探出頭,友好地招手喊他倆進去一塊喝茶。

高原上的人們向來都是這般淳樸好客,逢人便邀,見得多了就不覺得奇怪。

陳開側眸看她,面露詢問。

“我想一個人去裏面走走。”姜楠如此說。她倒不是初來乍到顧慮對方是壞人,而是真的有事要去做。

“行。”他囑咐道,“別走太遠。”

姜楠點了點頭。

繞過帳篷,視線豁然開朗。

牧場占地範圍很廣,依著山傍著水,河邊有五六只嚼著草莖的牦牛,不遠處是兩匹小馬駒彎腰喝水,繞過它們,徑直再往裏去,沿途更是數不清的牦牛遍布。

這邊河谷內山水牛羊青草滿地,視線末端卻是一座引人註目的巍峨雪山,矗立在天際,草原與雪山遙遙相對,大自然的神奇之處在此完美呈現。

姜楠仔細比對角度方向,來到她想找的那個位置。

就是這裏。

鏡頭裏的構圖和那張照片上的景象一模一樣。

雪山牦牛,碧水藍天,這些事物全都有,單單只少了那道人影。

一張具有強烈視覺效果和吸引力的相片,它的組成部分缺一不可,少一處,便沒了那份觸動人心的感覺。

後續姜楠舉著相機繞牧場轉了很久,拍下許多片子,停下回看時,臉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陣失望。

沒一張是她想要的那種。

她抿了抿嘴唇,不免有些遺憾。

嗓子有點渴,她拿出熱水瓶喝了一口,就在喉嚨滾動咽下去的一剎那,忽然想起了老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攝影不是簡單的記錄,而是情感的傳遞與心靈的碰撞。

嚴格說起來,那個背影照其實是一張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照片,用專業角度看,它的構圖稱不上完美,光影對比不好,也沒有多少厲害水平和精湛技巧,但恰恰是這樣的一張普通照片,格外吸引人眼球,簡單,舒服,與周圍鮮明的自然景色映襯著,組合出了極具故事性的獨特意境,令看客無一不為其沈醉。

照片上的人影不是最重要的,他身上那份綻放到極致的寬廣生命力,才是註入靈魂的關鍵。

姜楠就是因此被吸引的。

因為那是一種她身上不具備的東西,即便那人真的出現在面前,又或者換她身處當時的場景,她也註定拍不出來同樣感覺的照片。

不管她怎樣去捕捉自然與生物的動態,創作出的作品本質都是死氣沈沈的,沒有“活”性,她可以熟練的以攝影技術掩蓋這點問題,但終歸是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這番來此地,她內心深處其實是隱隱抱有想觸摸另一種可能的期望,但最終還是失敗了,辦不到。

轉完一圈,姜楠折回來停在河邊,仰頭望著遠處那座靜謐莊嚴的雪山,還不知道它的名字,她在地圖上搜索,找不到,放大也找不到。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時,身後有人出聲為她解了惑。

“那是終年積雪不化的結羅拉雪山。”

姜楠轉頭,視線落在幾步之外的陳開身上。

陳開從帳篷裏出來時,遠遠瞅見她垂著頭,拇指和食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這場面他不用細琢磨就知道原因,想當初第一次帶高遠她們來也是出現過相同的境況。

他朝姜楠走近兩步,解釋道:“手機的導航系統裏一直以來都是看不到結羅拉雪山的,你專門搜名字也搜不出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剛才怎麽也找不到。

說起這件事情,陳開陡然生出了無限感慨,他嘆口氣,往遠處的雪山看:“其實結羅拉的風景並不比那些有名的雪山差多少,底下的冰川也同樣精彩,只是網上關於它的信息特別少,少到根本沒多少人知道還有這樣一座雪山存在。”

姜楠點頭:“你說的沒錯,我來之前確實不曾聽過。”

“正常的,不過今天很幸運。”陳開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她,展顏一笑道,“因為這世界上知道它的人又多了一個你。”

因為這世界上知道它的人又多了一個你………

姜楠對上他的眼神,冷不丁一楞。

他的眼睛笑起來像會發光一樣,明晃晃的笑意自瞳孔中心向外蕩漾,真誠的,溫暖的,熱烈的,種種代表美好的詞語都聚集在這一雙眼中。

姜楠被看的很不自在,迅速轉開了臉。

陳開沒有絲毫躲閃,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話,帳篷那邊倏然傳來了一句高聲呼喊。

是老牧人在叫他的名字。

陳開扯著嗓子回應了一聲,又默默看了眼姜楠,這才往帳篷去。

姜楠停在原地。

那個楞神瞬間來的快去的也快,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秒針滴滴答答走了幾圈後,陳開又回來了,停在眼前,遞給她七八塊用紙巾包裹的深褐色肉幹,各個都有拇指寬:“嘗嘗?這裏的牦牛肉幹比其他地方要香很多。”

姜楠意料之外的沒有推拒,接了下來。

“謝謝。”她說。

陳開再次被逗樂了,還真是隨時隨地將謝字掛在嘴邊,他已記不清聽過多少次了,客氣的有些過分。

風幹的牦牛肉極硬,咬起來挺費牙,但味道很好,越嚼越香,不像外面賣的那樣添加了各種各樣調料,是很純正地道的牛肉味。

“好吃嗎?”陳開問。

姜楠實話實說:“挺好吃的。”

“我餓了。”陳開笑笑,伸出手,“分我一塊?”

姜楠露出狐疑的表情:“你拿給我的,到頭來倒餓著沒吃?”

陳開挑眉,慢條斯理地說:“這是瓊傑大叔怕你肚子餓,特意切來送你的,我哪敢不經允許先吃?不要命啦?”

姜楠:“……”

剛才陳開踏進帳篷就挨了瓊傑大叔一記冷眼,被拉著教育了通,那話是這樣講得:“你個臭小子,進來山裏這一整天,人外地姑娘估計都沒吃飯,你也不關心關心人餓不餓,還要我這個老頭子提醒,真是不省心,喏,給你,我剛切的肉幹,拿去給那姑娘墊墊肚子。”

他聽完直覺得無言以對。

餓了一天的哪裏是姜楠?明明是他好吧?醒來到現在苦命的就只喝了碗酥油茶,吃了塊幹餅子,沒餓死都算他命大身體好。

況且他之前在停車場可是親眼目睹姜楠坐車裏吃東西的,後來也是等她吃完才走過去。

“瓊傑大叔?”姜楠若有所思,遲兩秒問道,“他就是早上送你來的人?”

陳開拿眼瞧她:“呦呵,這麽聰明啊?還真被你猜對了,就是他沒錯。”

早上他的車被拖走那個時間段,大多數人還沒睡醒,街道過往車輛少的可憐,要去的地方路程又太長,等了好一會兒都聯系不到願意送他去拉姆拉措湖的司機。

他想了想,索性邁開腳往汽車站走,看能不能運氣好在門口遇上去崔久鄉的拼車,長途班車是肯定沒戲了,每天早上八點準時發車,一天一趟,這會兒時間早過了。

但也許真的是天無絕人之路,他匆忙趕到車站門口時,正好碰上掛著崔久鄉牌子的汽車駛出來,上車問了問司機,對方說遇到點特殊情況,出發比平時晚了二十多分鐘。

陳開坐了一小時到崔久鄉,下了車在村子裏瞎轉悠,偏遠鄉村四輪車非常少,常見的出行工具基本都是摩托和騎馬,好不容易碰見一輛路過的面包車,他伸手攔,結果人是去冷達鄉那邊,不順路。

半晌後,終於在村裏的另一個小路上遇到瓊傑大叔,開著皮卡要去牧場,得知他要去湖那裏,就好心捎上一程,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他這一早上是真夠折騰,也夠顛簸。

陳開回憶了一遍發生的事,沒有告訴姜楠這些瑣碎過程,只大概提了幾句。

“要不是他,我就得走上十幾公裏才能到目的地。”他搖了搖頭感嘆道。

姜楠潛意識沒繼續往下問,把手中的牛肉幹重新遞還給他,平淡說:“你吃吧。”

陳開不接,捏了塊肉扔嘴裏,嚼了幾下,他含糊不清地開口:“還沒問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地方?”

“高遠說的。”她答。

陳開頓悟:“怪不得。”

現在看來,大概就是酒吧認識那晚,高遠提及此地,所以她才會專程跑來山南這邊。

他早該想到的。

“你呢?”姜楠隨意問了回去。

陳開從容一笑,說:“很久以前因為拉姆拉措慕名而來,四處閑逛時偶然發現的,去年這個季節帶高遠他們一群朋友來過,還在這裏拍了好多照片,有一張背影拍的我特別喜歡。”

照片?

姜楠頓時湧出一個不好的猜想,她看向陳開,試探問:“酒吧對面,那家小吃店墻上掛的?”

陳開驚訝:“看過啊。”他正了正神色,挺胸擡頭,做出一副驕傲模樣,“感覺如何?是不是特帥特有範?”

心中猜測得到驗證,姜楠宛如被雷擊中,睜大的雙眼有一剎愕然。

她腦子是亂的,不知道該用何種語言來描述此刻覆雜至極的心情,上天可真是愛開玩笑,她來到這裏,究其根本竟然是因為他的緣故。

姜楠在這高原之巔,油然而生一種荒唐感。

那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她駕車離開牧場,將陳開送至加查縣城內的一處修車廠。

臨下車前,陳開對她說:“我晚上還有點別的事情。你回程先去羅布薩鎮,到那再導航拉薩,這樣不會走錯路。”

姜楠淡淡嗯了聲。

“一路平安。”陳開說完這句話,關上車門走了。

姜楠踩下油門,朝前開了很長一段距離後,泊在路邊,再次翻出那張照片。

反覆來看,在明確知道是陳開的前提下,還是很難將上面這個人與他聯系到一起。

……怎麽會是他呢?

姜楠想不明白。

她動手想刪除,到點確認前,腦子裏一晃而過陳開那雙帶笑的眼睛,又有些晃神兒,遲疑了。

最終只好無奈作罷,先暫時性將這些拋在了腦後。明天再說吧。

回程這條公路果然方便快捷,平坦寬闊,是不用費心的好走,和來時相比,可謂天上地下的差距。

一路勻速向東,經過澤當時,太陽沈入山背,天霧蒙蒙的眼看就快要黑了。

夜深之後,天上下起了小雨,能見度變底,更要小心謹慎地駕駛。姜楠意外發覺從對面駛來的車極少有開遠光燈的,偶爾有一兩個,她閃一下遠光,對面會立刻改為近光燈。

細微之處的善良,讓發現的人心情變好。

她於濃濃夜色中趕回拉薩,只用了來時一半的時間,足見這趟出門走了多少冤枉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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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山南之行結束了。

另外想說,結羅拉雪山真的很壯觀很好看,只可惜,不管是多年以前,還是現在,網上關於它的信息都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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