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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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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撞見

臺上歌手演出完畢,鞠躬退場,換了新樂隊登臺,大廳內充斥著律動感十足的弗拉門戈,是和前一段截然不同的演奏風格,成功將酒吧內還未沈寂的氛圍再次引爆送上了新高度。

桌對面,高遠和喬雅昀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鬥嘴互損,吵嚷聲不斷,兩相對比,更襯托出另一邊的靜默。

這倆人每次見面都這樣針鋒相對,陳開過去見的多了,對此可以說司空見慣,半個眼神都沒給,他拿起服務員送來的啤酒,咬開瓶蓋慢悠悠地喝起來。

喝完一瓶,餘光瞅見桌上躺了根孤零零的女士香煙。

那個位置……

他側頭,目光落了過去。

那根煙的主人用手虛撐著頭,衣袖隨她的動作往後滑落,無意間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珠串,陳開眼神好,一眼認出那是小葉紫檀,還是紫黑色的老料。

她直勾勾地看著舞臺,旁的人瞧了這副姿態,第一反應會覺得此人十分沈浸在當下的精彩表演中,是一個非常稱職的觀眾。

細看便會發現,對方只是單純在出神。

陳開陡然記起之前與這雙眼視線交匯那一霎產生的感覺,漆黑瞳孔,潭水一樣望不見底,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被吸引進去,再也挪不開。

她看起來是和周圍這群人同時存在於這個空間,卻又無時無刻的給人游離在環境外的感覺,極有距離感,宛如雪山頂終年化不開的寒冰,旁人無法從中窺得分毫。

這樣的女人,耐人尋味,容易讓人產生探索的欲望。

好像冥冥之中有根線牽引著,陳開被勾起想認識對方的心思,目光不受控制的頻頻落在她身上。

他並沒有刻意遮掩,坦坦蕩蕩地看,是以姜楠很快捕捉到,眉頭微微皺起,回視。

陳開見狀笑了下,主動開口打破沈默:“剛聽高遠說,你是一個人從新疆徒步過來的?”

“嗯。”姜楠漫不經心應了聲。

“沒看出來你還挺厲害,敢走這條線的人可不多。”

“一般。”

“進藏路有好幾條,怎麽會選219?”他又問。

“想走就走了。”

姜楠的聲音清清淡淡,客套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

就給陳開一種感覺,若不是出於個人的良好修養,她一句話也不想和他說。

但也許人天生就有犯賤的特性,她不想理他,他卻偏偏想找她聊天。

“你在拉薩待多久了?”

“不久。”

“平時喜歡做什麽?”

“閑逛。”

“具體都逛了哪些地方?”

“忘了。”

陳開偏頭問:“給個電話?”

姜楠淡聲回道:“不好意思,沒有給陌生人聯系方式的愛好。”

“陌生人?”陳開低聲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扯扯嘴角,“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還不算朋友?”

“不算。”

“……”

陳開沒話說了。

他生平頭一次體驗到碰釘子的滋味,怪稀奇的。

頭頂正上方的洗墻燈轉變成柔和的暖黃色,閃耀著從高處向下灑落,如一張織網般罩在姜楠身上,色調剛好,落在她身上也剛剛好。

陳開直白大膽地註視著眼前人光影斑駁的臉龐。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或許很久,或許只短暫一會兒,他收回了目光,與此同時,嘴角緩緩漾出一抹充滿濃厚興趣的笑意。

高遠點名要的幾瓶酒是出了名的烈,度數極高,姜楠挺長時間沒碰過這類烈酒,不過一杯下肚,胃裏便火辣辣的好似有把火在燒,來回翻騰。

她面上看不出半分異樣,尋了個借口往洗手間去。

由於一整天沒怎麽進食,姜楠蹲在隔間裏嘔了半天,結果是除苦水外吐不出任何東西,反倒因為一番折騰導致自身更難受了,陣陣抽搐的疼從胸腔蔓延至天靈蓋。

她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雙眼無神地撐著墻踏出隔間。

外面沒人。

姜楠走到洗手臺想漱漱口清理一下,一擡頭,猝不及防和鏡子裏的她來了個彼此對望。

很多時候,心裏清楚和眼見為實,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即便早有預感,但親眼看到那一刻帶來的沖擊,還是無法令人接受。

眼下她的樣子簡直可以用不忍直視四個字來形容,先前出門隨手拿皮筋紮的頭發早就淩亂散開,眼眶泛紅,嘴唇蒼白,臉上還掛著嗆出的淚痕,看起來可謂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一時之間,壓抑了整晚的壞情緒突然爆發,湧起的挫敗感較之過往強烈百倍,千倍。

她自嘲似地想,不過是聽見那人聲音,竟然精神恍惚了一整晚,甚至把自己搞成現下這副糟糕透頂的模樣。

太失敗了,她真的是太失敗了。

姜楠擰開水龍頭,雙手並攏掬著水胡亂往臉上潑,一連數次,冷水順著脖頸直往下流,冰涼的刺激瞬間沖散了酒精造成的短暫暈眩,人也跟著清明了幾分。

有滴水珠滑過她的臉龐,下巴,很輕很輕地砸落臺面,像掉在地上的銀針一樣,無聲無息。

而她就是在這一兩秒的時間裏,壓下那些不可名狀的情緒,徹底恢覆了冷靜。

“你還好嗎?”身後有人詢問。

姜楠回頭,是個眼生的女孩子。

女孩看起來應該是剛從隔壁出來,挺擔憂她現在的狀況:“我看你狀態不是很好,用不用送你去醫院?”

姜楠用手指擦了下眼周的水漬,調整呼吸說:“不用。”

她的嗓音幹澀,啞啞的,聽著就不對勁,女孩不放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直到確認她真的沒問題才走。

來自陌生人的一絲善意,讓姜楠有所觸動,這種感覺難以言喻,只是忽然間覺得好像沒那麽糟了。

她定了定神,不想讓人看出端倪,扯出兩張紙巾一點一點把臉擦幹凈,耐心十足的重新整理了頭發,將其理順別在耳後,又反覆摩擦嘴唇使其泛紅顯得有氣色,這一通操作下來,總算是成功湊出個人樣,最起碼比剛才順眼多了。

收拾妥當後,姜楠照原路返回。

她一路低頭往前走,即將挨到轉角處時,從墻的另一邊傳來了交談聲。

“你前段時間去哪鬼混了?我找遍拉薩都找不到人。” 有人問。

是個女聲,細細的,綿綿的,聽起來就是那種溫溫柔柔的女孩子。

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嘖’了下,慢悠悠反問:“找我幹嘛?難道真的腦子壞掉想不開準備嫁給我爸了?”

下一秒,那個女聲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旋轉,拔高了聲音就開始吼:“陳開你大爺,非要這死樣嗎?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說話?”

聽到這個不算陌生的名字,姜楠停下腳步。

她無意聽別人墻角,只是回大廳僅有這一條路,必須要從此過,但眼下這情形,貿然出去勢必會造成尷尬的場面。

現在屬於是進退兩難,不想聽又偏偏不得不聽下去。

“在好好說啊,只不過看您這一副問東問西的長輩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我媽呢。”陳開說到這停了停,雙手抱胸,瞅著面前人上下一通打量,“說說吧,您打算使什麽計策讓我老子踹掉我媽給你騰位置?”

“你——你他媽簡直就是個混蛋王八蛋。”女生明顯氣得夠嗆,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才知道?”

“王八蛋。”

“哦。”

“混蛋。”

“嗯。”

“王八蛋。”

“說夠了嗎?來來回回就這兩句,能不能有點新鮮詞?”陳開直截了當,“何晴,再跟你說一遍,我對你半點興趣也無,沒閑功夫跟你瞎扯耗時間,識相點趕緊回家去。”

現場安靜了大概十秒鐘,女生徹底爆發了,扯著嗓子咆哮:“老娘叫何婧!”

“……記錯了,不好意思。”陳開嘴裏說著抱歉,面上卻是滿滿的不在意。

何婧連著吼了幾句,聲音都吼啞了,又被陳開那無所謂的態度氣到,繼續指著他鼻子罵:“你他媽真就是個混蛋,我從雲南追你追到拉薩,結果你他媽連我名字都記不住。”

“又不是我讓你跟著我的。”

“你個狗東西,王八蛋,你活該單身,你就該單身一輩子,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了嗚嗚嗚……”

陳開耳朵自動過濾掉其他話,只聽見‘再也不來找你’這六個字,心中一喜,反射性回了句:“求之不得。”

“……”

何婧真的要被氣死,她放聲尖叫,對著陳開大腿狠狠踢了一腳。

她使了老大力氣,陳開疼的臉都皺起來了,像剛出爐的包子一樣,他難以置信道:“你這女人瘋了吧?”

“對!我就是瘋了!”何婧大喊了一嗓子,感覺不夠解氣,擡腳又想踹。

這次陳開及時察覺到,關鍵時刻側身往旁邊一閃躲掉了。

何婧瞪他,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了。

她哭起來不是普通女孩的低聲啜泣,而是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聲音簡直稱得上魔音繞耳,聽的陳開心煩,腦子和耳朵更煩,他撫了撫額,怒聲斥道:“哭什麽哭?”

“要你管,我就哭。”他不說還好,一說,何婧哭得更厲害,眼淚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陳開無言以對,翻了個白眼:“得,您哭,您盡興的哭,我給您騰地方。”

他實在不想搭理這個人,轉身就打算離開。

何婧見他說走就走,毫無過來哄哄她的意思,跟她腦海裏設想好的發展走向完全不一樣,頓時卡了殼。她咬牙切齒地跺了跺腳,也不哭了,抹掉眼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過去從後頭推了他一把。

陳開未設防,完全來不及反應,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趴下。

他伸手拄著墻,費了好大勁穩住身體,怒火那叫一個控制不住地蹭蹭往上冒:“你他媽是不是神經病啊!”

身後空蕩蕩的,始作俑者早跑沒影了。

陳開被氣得夠嗆,滿肚子憋屈沒地發洩,他蹲在地上,用力抓了把頭發:“艹,老子招誰惹誰了,遇上這麽一個瘋婆娘。”

更悲催的是,當他好不容易咽下這口氣平覆心情,站起來一扭頭,墻後杵著的姜楠映入眼簾。

陳開懵逼了。

姜楠亦有些怔楞。

空氣一度陷入詭異般的寂靜。

姜楠率先開口,坦然地說:“剛剛沒主動出去是怕打斷你們會尷尬,不是故意偷聽。”

本以為他們說完想說的就會走,誰能想到後續會發展成現在這個場面,更尷尬了。

但這跟她無關,並不是她的錯。

她也不需要道歉。

陳開表情幾經變化,川劇變臉一般精彩,明眼人一看便能體會他的情緒波動。

良久,他臉上歸於平靜,不動聲色地拽了拽衣服,挺胸擡頭走到姜楠跟前,用一種無事發生的淡然語氣說:“麻煩讓讓。”

自始至終,他都直視前方半點沒把眼睛放到姜楠身上。

姜楠見此也沒再吱聲,朝右挪了一步,繞開他徑自往前邊去了。

人影逐漸遠去,留陳開在原地。他肩膀放松下來,懊惱地捏著鼻梁,都怪他閑的沒事非要跑來上廁所,這下可好,真他媽丟人丟大發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

墻上的白熾燈泡突然閃爍了幾下。

此時此刻陳開正處於看什麽都不順眼的狀態,見此只覺得連燈都在肆意嘲笑他。他黑著臉撥給喬雅昀,二話不說一頓罵:“你他媽賺那麽多錢幹嘛不把後面廁所門口的燈換一換修一修?不知道大半夜一閃一閃的跟他媽午夜兇鈴鬧鬼一樣,很容易嚇死我這種膽子像芝麻粒一樣小的人嗎?”

“你他媽發哪門子神經?”

姜楠回到桌前正好聽見這句話,她頓了頓,看向舉著手機一臉莫名其妙的喬雅昀。

高遠雙眼漾著微醺的迷蒙,歪頭望過來:“誰啊?”

“除了陳開這家夥還能有誰?又是哪根筋不對沖我亂發瘋。”喬雅昀掐斷通話,跟她抱怨,“你知道多離譜嗎?他說後頭走廊的燈泡接觸不良,罵我無良資本家,扣扣嗖嗖的不及時找人維修電器,以至於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傷害,讓我陪他精神損失費。”

高遠被逗得咯咯笑:“他還會害怕?他不是一向膽大包天嗎?”

“可不就是?”喬雅昀歪歪頭,擠眉弄眼道,“悄悄告訴你,我剛才瞧見何婧來了,那叫一個氣勢洶洶,我猜陳開肯定又是在這丫頭身上受了氣,所以才上我這發洩怒氣。”

高遠非常驚訝:“何婧還沒走?”

“沒呢。”喬雅昀頓了頓,看向她意味深長的補了句,“這姑娘堅持不懈的毅力跟你倒是不相上下。”

高遠垂眸躲閃他的眼神,暗自後悔,好端端她提這個幹嘛。

無人再出聲講話,好一陣沈默。

姜楠的註意力從面前二人身上移開,回想起剛才撞見的那出神女有心襄王無夢的意外事故,再想到當事人那張懊惱狼狽卻努力佯裝淡定的臉,眸光輕晃,後知後覺感到些許好笑。

真是好精彩的一夜,好有意思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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